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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丝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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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三月,杨柳春。
今年的春天似比往年都要凉些。
雪儿离开已经有一年了……
每日踏进书房——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怎么?我的雪儿想当小李白呢?”
“才不呢!我要当华佗,不!是赛华佗!”
“哦?为什么不要当诗人呢?”
“历代伟大的诗人留下的那些传世名篇,都是他们不满现实却无可奈何,或者想要超脱红尘却不可得,因而有感而发。雪儿不要那样,事在人为,只要是我认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尽力做到最好……雪儿绝不屈从于命运!”
……
“雪儿,答应娘亲,凡事不要勉强自己,遇到不能解决时,跟着自己的心走!好吗?”
“好。”
……
这样的对话犹言在耳……
坐于窗边,似乎还能看到,小小的粉色穿梭的身影;似乎还能看到她说着“娘亲,九仙草没了”时,满是笑意的水眸;似乎还能听到,她拉着自己衣袖对她撒娇时,那甜腻的声音……
小溪边,依然能见到,她开心的玩水的模样,她吹着曲子的模样,她偶尔发呆的模样……
山上,依旧留着她识别草药时认真自信的样子,她练习“月舞”时翩然的身姿……
夜晚,她会拉着自己,在铜镜面前对比,说着这里像,那里像,然后,开心的说“我也是个小美人儿!”有时,也会说“唉,怎么都没有娘亲温婉的味道,走出去,会不会让人怀疑我们不是母女?”然后,蹙着娥眉,故作烦恼。而那时,自己总是在一旁看着她一个人折腾,微笑。
而如今,夜半醒来,打开门,没有看到她踢翻的被子,才蓦然醒悟,雪儿……已不在……
也不想回自己的房间,径自躺在她的床上,手边空空,心头空空,一夜未眠至天明。
习惯地在黄昏,等在村口,只是不知等得到底是谁?
只是,身边已经不会有一个粉色人影相伴,已经不会有人牵着你的手回家……
雪儿,何时当归?
风扬起白衣,女子紧了紧身上略显宽大的白衣,带着隐隐的咳嗽声,回“家”……
又是一年三月,春暖花开时。
得得的马蹄声传入这个宁静的小村。
但闻这奔跑的节奏,便知这是一匹千里良驹。
一团白云飞奔而来,窄面,长颈,阔肩,平背,身上没有一根杂毛,都是如雪的颜色,撒开四肢,劲瘦矫健。
马背上坐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前面的粉衣少女,笑靥如花,赫然是两年前离开的女孩;身后一手搂着她,一手拉着缰绳的男子,英俊的相貌,可惜面无表情,神色冰冷。
“回家了!”
“嘶——”一声嘹亮的马嘶。
少女回头,嗔怪道:“干什么?”
放下突然拉近的缰绳,两手箍住少女的盈盈细腰,低下头,看着少女的双眸,道:“回家?”
“呃?”
“杭州。”
戏谑的笑容绽开在嘴角,盯着他看似依旧面无表情的脸,笑容更甚。
男子左手勒紧,右手缰绳一甩,“走了。”
少女闻言,笑得张狂。
男子倾泻在少女身上的眸光,带着淡淡的无奈,深深的宠溺。
“枫,你说娘亲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样?”
“不知道。”
“哎,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
“到了便知。”
“你……”
“四个字。”未待少女说完,男子淡淡的说道。
“扑哧”。
“哎?娘亲怎么不在院子?”少女跳下马背,走进这个熟悉的院子。
看了看园中晾着的草药,随手拣起一片,“这都是好久以前的了。”
娘亲——
心一沉,慌忙跑进屋子。
“别急,去房间看看。”男子拉住少女仓皇的身影。
此时,房里也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呼唤“雪儿——”,还夹杂着咳嗽的声音。
推开房门,少女就这样呆呆地立在门边。
顺着少女的视线,男子看到:一个骨瘦如材的妇人,发丝灰白,脸色蜡黄,还带着些不正常的红晕,双眼混沌,此时却透出欣喜的笑意。
“雪儿——”声音沙哑。
“娘亲——”少女跑过去,扑在床边,泪水潸潸。
妇人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少女的脸颊,“傻丫头,不哭……”
“娘亲,怎么会这样……”少女抓住妇人的另一只手,带着哭腔焦急的问道。
“没事的,娘的身体,娘自己知道……”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娘怎么可以离开我……”少女有些惊慌失措,哭倒在床边。
妇人焦急的想要起身,男子先她一步,搂住少女倒下的身子。
看着这个冷漠如冰的少年,小心轻柔的抱着少女,那动作就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冰冷的眼眸,一瞬间柔化如水,倾泻而出,那眼中的担心和爱意,藏得很深,却也在此刻漏了出来。
“你……咳咳……把雪儿带去……咳……隔壁的房间,立刻过来……咳咳……”
男子应了一声,抱着少女离开。
看到男子回来,夫人正色道:“你是隐娘的孩子。”
“是。”
“你对雪儿?”
“我会守护她一辈子!”说到少女,男子的目光坚定,温柔透着爱意。
妇人憔悴的面庞,盛开一朵菊花,混沌的双眼也透着笑意,“这我就放心了……咳咳……你去陪着雪儿吧……”
“那您……”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咳咳……还有几天的命……咳咳……我很清楚。”
男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妇人突然说道:“年轻人,爱有时候也要说出来的。”
男子脚步一顿,踏出了房间。
夜深,少女红肿着双眼,端着汤药,来到房中。
喝下药,妇人淡淡的问道:“雪儿,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女接过药碗,置于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长锦盒,打开,置于妇人手边。
妇人看着它,久久不语。
“他怎样?”淡淡的询问。
“死了……这束头发是他亲手剪下来的,如同你当年留下的一样……”
“那……”
“和他一起葬下了。”
“是吗……”手中的这束发业已斑白,红绳扎着,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