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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把子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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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郑妙也自知能力有限,宽慰宽慰这些儿子儿媳罢了,其实到底是六王府邸人心不坏。
允源是怜花惜弱的,又有母亲郑妙和胞妹泉泉耳提面命,自然对女子更多理解、尊重和关怀。霍乐卿心眼不歪,又是传统教育下出来的主母宗妇,也不奢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李幼临更是很容易知足的,并不把娇滴滴怯生生作为武器去争夺。
更有意思的是,女萝一般的妾室,到后来反而攀附的不是丈夫,而是正妻。好似林黛玉一般的才貌,却有着贾迎春似的温懦性子。
李幼临虽然也是生下个儿子,却也是七灾八难的,她自己身子也不太好,多是霍乐卿去费心。甚至后来孩子长大了,她这个足不出户、只闷在深院里求清静的人,没有什么社交圈挑选儿媳妇,还粘着她的李姐姐去安排,她乐意做的就是比平日里多绣上十来个荷包和多做几套寝衣去道谢。
霍乐卿私下还半抱怨半满足地对郑妙说,“把儿媳房里的针线丫头都挤得没活干了。要不是日日夜夜反复叫她做一会就起来看看金鱼缸,那双含情目到老了哪还看得清呢?”
郑妙笑着反问,“一切都仰赖于乐卿了。”
六王妃也忍不住挺直背,更骄傲了几分。
谁家妾室的绣活不孝敬正室,但是满是心意的还是大不同。
何况李幼临避世多年,书画皆有所成,是满京城独一份的秀雅,最最拿得出手。
霍乐卿这样个王府总经理,手下的技术骨干又听话又不多图什么,简直是和儿子有出息一样,堪称两大体面事。
甚至到了后来的后来,连儿子讨媳妇、自立门户的财货,李幼临都不多要王府份例外的,反倒是借着太后的默许和霍乐卿的手腕,回到李家把自己和娘亲本来的妆奁,都按着嫁妆单子一件不少继承过来。
霍乐卿就是那种生命力极为旺盛的,爱揽事爱斗,打了这一仗,看看屋子里又多了许多刺绣屏风,再想想前院王爷那都好些年得不到爱妾体贴的活计,更是身心畅轻爽快极了。
这样有体力有精神的女子,郑妙看得只想鼓掌,然后咸鱼缓缓翻个身子,想想午膳。
天空还微微飘着小雪,冷的时候饿得就快,就算年过四十,郑妙也是贪吃爱吃肉的,考虑消化的问题,特意在大中午点了泉城的把子肉来,这样有一下午一晚上的功夫去消耗掉,省得夜里积食,要是落到请太医的地步就丢大丑了。
这道菜做法倒是很朴实简单,白条猪要不腻不柴,用蒲草捆了冒上两遍,再押坛子里,猛火开锅文火炖,搭配着一起出锅的
虎皮鸡蛋、腐竹片、海带结、兰花干,间或佐上小青菜,淋上一勺汤汁拌饭,真是神仙也不换。
纤儿还曾笑盈盈地说,“听说若掉在地上,就像豆腐一样摔碎,可见火候把握多考验人。”
郑妙连忙握稳了碗筷,“可不能这样作践好菜呢。”
日子就这样如长乐宫檐角滴落的雨水,不疾不徐,在富贵锦缎上洇开一圈又一圈安稳的纹路。
六王府后宅那点清爽格局,在郑妙看来,已是难能可贵的福气。
霍乐卿这株挺拔的雪松与李幼临那株依附的藤萝,竟在岁月里长成了共生共荣的景致,一个雷厉风行地张罗内外,一个安安静静地描摹绣画、教养幼子,倒把允源这富贵闲人衬得愈发像个盖章的吉祥物。
郑妙乐得清闲,整日琢磨着哪家厨子新出的点心合口,或是泉泉又从哪本古籍里淘换了养生的方子。直到允源有段日子请安时,眉梢眼角都挂着一种她久未见过的、近乎毛头小子般的亢奋与忐忑,连带着在鸿胪寺的差事都勤勉了几分,甚至还破天荒地主动向皇帝讨了个复核陈年旧案的差遣。
“哟,”郑妙捻着颗新贡的蜜渍金桔,眼皮都没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六王爷这是要学包龙图,为民请命了?”
她心里门清,自家儿子那点出息,断不会突然转了性去忧国忧民。
允源搓着手,脸上竟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期期艾艾道:“母妃说笑了……是……是遇着个可怜人,父兄遭人构陷,流放多年,孤女寄身道观,清修度日,着实……着实令人心折。”
“心折?”郑妙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如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是道观里的仙姑,还是山里的精怪,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连怜香惜玉的老本行都升级成洗冤昭雪了?”
她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心底却咯噔一声。王府后宅这潭看似平静的水,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爱”搅浑了。
允源被母亲戳破,倒也不十分窘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振奋:“母妃!凌波她……绝非俗物!虽身处逆境,却如空谷幽兰,山涧清泉,那份气度,那份通透……儿子……”他搜肠刮肚,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古凌波?”郑妙咀嚼着这个名字,听着允源语无伦次地描述那女子如何秀外慧中,如何在简陋山居中气定神闲,如何面对他的殷勤也只是浅浅一笑,如风过竹林,不留痕迹。“听着倒是个妙人儿。”
郑妙面上不显,心里却直犯嘀咕:又来一个?
李幼临是团浸了水的棉花,软得叫人无处着力,这位倒好,直接是座云雾缭绕的山峦,看着近,实则远,连个抓手都寻不见。
自家这傻儿子,专挑这种“难啃的骨头”下嘴,也不知是福是祸。
消息传到六王府,霍乐卿的反应在郑妙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这位王府的“总经理”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那根名为“宅斗”的弦。她灿若寒星的眸子沉静下来,带着审视与评估,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府内人手的管束,梳理了一遍账目,连带着对成津的课业督促都更严了几分,仿佛即将面临一场硬仗。
她甚至私下求见了郑妙,言语间虽不失恭敬,但那份潜藏的紧绷和隐隐的敌意,郑妙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母妃,王爷他……”霍乐卿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尺,“近日似乎格外忙碌,妾身担心他身子骨吃不消。那古姑娘,既是罪臣之女,又久居山野,骤然入府,怕是于规矩礼数上,多有生疏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妾身并非不容人,只是王府体面、世子前程,容不得半点闪失。”
郑妙看着眼前这株时刻准备迎战风雨的雪松,心里叹了口气。她递过一盏刚沏好的、香气高扬的明前龙井:“乐卿,尝尝这个,今年的新茶,最是清心去火。规矩是人定的,体面也是人撑的。你如今是王府的主心骨,只要你自己立得正,行得稳,何惧外物侵扰?” 她故意点了一句,“咱们府里,不是还有幼临这个例子在前么?她当初入府,你待她如何,她如今待你如何?”
霍乐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幼临……那团棉花,早已被她纳入羽翼之下,成了她事业宏图里不可或缺的骨干。可这古凌波,听描述,分明是另一个路数。
然而,当允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替古家洗刷了冤屈,满怀热忱地将这株空谷幽兰的古凌波接入王府时,霍乐卿蓄势待发的硬仗,却仿佛一拳打在了轻飘飘的云絮里,空落落无处着力,反倒憋得自己心口发闷。
古凌波其人,正如允源所描述,却又远超描述。
她生得极好,不是幼临那工笔细描、带易碎感的精致,而是一种山水画般的清远疏淡。眉目如远山含黛,眼神清澈见底,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其中的悲喜。
她行礼问安,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仿佛只是依着山间古礼,对着一块顽石或一株古木。
更让霍乐卿泄气的是,这位新人的无为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给她安排院落,她只道“清净即可”。
拨去仆役,她只留一个粗使丫头打理日常,言“人多纷扰”。
允源兴致盎然捧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她也只是浅浅谢过,随手置于箱笼,日常依旧穿着素净的棉麻布衣,发间只簪一支银簪子。
她似乎对王府的富贵毫无兴趣,对允源的宠爱也视若等闲。
允源在她院中流连,她便烹一盏清茶,听他絮叨,允源忙于公务数日不来,她也安之若素,或是在院中侍弄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或是临窗静坐,看庭前花开花落,天外云卷云舒。
霍乐卿调动起全副精神,准备应对的争宠、挑拨、暗算……一概没有。
古凌波就像王府这潭深水里投入的一颗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便沉入了水底,无声无息。她甚至很少出自己的小院,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不与府中其他人打交道。偶尔在回廊相遇,她也是微微颔首,便飘然而过,留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霍乐卿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应对,习惯了在明确的规则和挑战中证明自己的价值。可古凌波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所有经验的一种无声消解。
这女子像面镜子,照出了霍乐卿紧绷的神经和那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