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如顾》云月在

4、第 4 章

　　一夜无梦。

　　天快亮了，有熹微晨光透过窗纸，一块块棱角分明。周行支着身子爬起来，多少年不曾有过的好眠让他精神有些松，看见床头放着半碗清水，想也没想便端起来喝了，喝完才想起自己在哪，想起黑暗中那盏摇摇晃晃的小灯，和深夜里秉烛而来的魅影。

　　他扶着榻沿站起来，左脚一触地膝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他闭眼咬牙，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好歹没有跌坐回去，稳了稳心神，拖着瘸腿慢慢迈开步子。

　　鸟鸣正热闹，循着声音去望却看不见影子。他没穿外衣，清晨的风有些冷，吹得人一阵寒毛倒立。院子里有汲水声，辘轳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大夫已经起了。

　　周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想了片刻还是开口打招呼道：“先生，早。”

　　大夫看见他，点点头算是答话，有些费力地拎起水桶，才随口似的问一句：“这就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先生。”

　　大夫嗯了一声，把他从头到脚看过去，道：“腿不疼了？”

　　他顺着大夫的视线低头，左腿不敢着力，他整个人也站的有些歪斜，讷讷道：“还、还好……”

　　大夫提着水桶往厨房去，一边道：“等下我再看看，早饭一会就好，还有两副药，再就是你的腿，要不要治你考虑一下吧。”

　　周行见他有些吃力的样子，忙道：“我帮先生吧？”

　　“不用，回去躺着。”

　　天一旦亮起来，日头总是升得很快。大夫给他把过脉，又叫他伸舌出来看看，点头说以后小心些便没了言语。他精神似乎不是很好，嗓音有些哑，推门出去时还咳了两声，声音低低的，仿佛恐惊了什么人。

　　周行想问，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又憋回去了。

　　那些看似关切的问候虚伪又生疏，他一定会回答没事，于是多问一句也是废话。他什么都做不了，而真要做点什么，又似乎太亲昵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可以照顾他？

　　他身无长物，还是个半残，蒙人搭救已是天大的造化，离开这里，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真正过了今天没有明天。可先生不一样，先生那么好，他得为他做点什么，先生需要他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他想着报答，却不知要从何报答起。

　　他只见了他两面，就觉得他好，具体好在哪里，又说不清了。他是他救命恩人，他该感激，又不光是感激。他坐在榻边，双手支在膝盖上捂着脸，心里乱作一团。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不轻不重地按在脉搏上，随心跳跃动起伏。

　　原本无甚意义的细枝末节一一放大，在他不甚清醒的时候，真实又模糊得像个梦境，衣裳换了干净的，该是先生帮他擦过身；包袱放在榻尾，绳结重新打过，能看清放在最上层，木牌的形状。还有无边黑夜里暖色的灯，贴在额头的手，一碗清水，苦涩又馥郁的药香。

　　先生回来，给他端来一碗白粥，一碟腌菜。他低声道谢，乱七八糟的思绪空了，大概是米粥的香气太过诱人，刻意忽视的饥饿感一下子占据了全部心神。毕竟发愁是件体力活。

　　顾怀见他胃口挺好，便没说什么，刚转身，便听那人怯怯的声音：“那个，还有吗？”

　　顾怀一回头便看见那只舔得干干净净的碗，连勺子也没动，那人高大的身子微微佝偻着，两手捧碗，亮晶晶的眼睛神似街尾那条每每扒着他裤脚讨食的狗儿，嘴角不由抽了抽，点头道：“有。”

　　狗儿一口气吃了两个馒头三碗粥，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小眼神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看得顾怀还以为自己在欺负他，不由放柔了声音，好声气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呃……”周行犹豫了一下，迟疑道：“两……天？”

　　“嗯？”

　　他眉头一挑，周行立马缩了缩，老老实实道：“三天。”

　　“……”顾怀闭了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半晌才道：“我昨日给你喂了些米汤，想也不够，只是你现在脾胃虚弱，经不起暴食，慢慢来吧。”

　　“是，多谢先生。”周行低下头，挣扎片刻，终是小心翼翼道：“我……我该付给先生多少钱？”

　　顾怀已转身过去收拾碗筷，听他这么说，随口反问道：“你有钱？”

　　“……”周行把头埋得更低，小声道：“我……会还给先生的。”

　　顾怀回头看看他，忽然弯了弯眼角，嘴上却丝毫不露，一条一条算得分明：“请某出诊一次诊金两百文，你没请某，打个对折收你一百，三副药共一百五十文，这两日食宿便不计了，算你二百五，你记着吧。”

　　周行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竟是这么一笔巨款，几乎相当于一人一个月的口粮，莫说他现在身无分文，就是还当差的时候，一年饷银也不过十贯钱，真正到手的则还要打折扣，这样算来，得到何时才能还清这笔欠债？

　　顾怀见他一脸苦恼，肩膀都耷拉下去，眉眼也算得上英挺，偏偏蔫头巴脑的，莫名竟觉得有些可爱。

　　这可爱，大概也同看街上那条野狗一样，偶尔喂一喂逗一逗是个开心，抱回家养就算了。

　　他看过他一身伤疤，深褐浅白，凹凸错落，似大大小小的蜈蚣盘踞肌表，手上一层惯舞刀枪的老茧，八成是行伍出身，因伤退役。

　　这些退下来的兵卒，自己不事农业，朝廷断了给养之后多半难以维生，偏偏学了一身杀人放火的本事，不甘落魄，于是有些横行乡里，有些干脆落草为寇，寻常百姓都不愿与军户来往，这人看着老实，放出去铁定要受欺负。

　　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干系？顾怀想着，心安理得。他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再说街上那条狗儿整天打架挨揍，到现在不还是活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