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人》穷的掉渣

1、冬至1 冬至，阴。

　　冬至，阴。

　　市北郊的火车站，是渠城最大的火车站，和客运汽车北站比肩而立。两者的站前广场，连成一片，店铺林立，喧嚣嘈杂。来来往往的人，形色匆匆。

　　广场南边的出租车候车区，整整齐齐的停着四五十辆出租车。张大贵开着空车，安静的加入队伍，排在队尾。

　　近两年新出现的网约车和共享单车颇得乘客的偏爱，出租车拉客是越来越难。他刚在市中心耗了三个小时，才拉了四个乘客。挣的车费还不够油钱，这才来北郊碰碰运气。

　　到底是整个市区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张大贵没停太久，就等到一列到站的火车。出站口很快排起一条长队，随着检票人员的放行，人群涌上广场。安静等待的出租车队伍顿时精神起来，缓缓前行。

　　排在前面的出租车接上乘客，一个个快速驶离火车站。眼看着就要轮到张大贵，他的右眼皮忽然不受控制的跳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分神，一个提着行李箱的姑娘绕过前车，径直走到他车旁。那姑娘一把拉开车后门，把行李箱扔到驾驶位后面的座椅上，紧接着人也钻进车内，随后又一把关上车门。

　　张大贵扭头看向车内的姑娘，她还在排队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姑娘圆润可爱的脸上扑闪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在一众等车的队伍中甚是夺目。

　　她明明排在前车乘客后面，对方刚把行李放入前车后备箱，她就已经坐上车关上车门。

　　对上他的视线，那姑娘报出了目的地，“师傅，去望江路100号”。一口普通话，甚是标准。和可爱招人的相貌不一样，她的嗓音清冷疏离，透着一股生人莫近的冷淡。

　　张大贵回过头来，随即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嘴觉微弯。那张年轻的脸，没有化妆，透着位学生气。望江路离这里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车程，这一趟值得跑。

　　“望江路啷个远哩”，张大贵开口一嘴地道的渠城话。

　　那姑娘没有应声。

　　“伊过去正好晌午，今个冬至，好吃扁食”，张大贵自顾自的又接上一句。冬至吃饺子是当地习俗，而饺子在渠城本地话里叫扁食。

　　“嗯，中午可以吃饺子”。说到冬至，坐在后排的人终于应声，开口又是一句冷冷淡淡的普通话。

　　张大贵对上后视镜里那姑娘的视线，嘴角上扬，笑意爬上眉梢。

　　他的笑是真心的，因为拉上了一条鱼。车上这姑娘听得懂本地话，但是他说了几句渠城话，都没能把她的普通话拐带回本地话。这姑娘要么是周边城市的，听得懂但说不出本地话。要么就是长期在外地生活，一时拐不回本地话。无论这两种哪一种，他都可以明目张胆的绕路。如果对方对路线有异议，就说当下正在修路，不得已调整路线。更何况一个女学生，即便不相信，也不敢怎样。

　　前车的乘客终于上车，车灯开始闪烁。张大贵手握方向盘，紧跟其后，一起驶离上客点。道路上车辆稀疏，他瞟了一眼前方路况，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姑娘。

　　那姑娘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张大贵收回视线，打开车载电台。

　　随即，一道甜美的女声在车内响起。“马上就是腊月了，有网友总结了今年年度十大离奇事件。刚刚已经讲过前九个事件，如果说之前的事件是离奇，那么现在要讲的事件就有点惊悚。为什么说有点惊悚呢？且听我慢慢道来。这霸占十大离奇事件排行榜第一的夜半奇遇事件，源自某市一网友的求助贴。该网友在帖中声称，他夜跑的路上遇到一求助的女生。在提供帮助以后，网友就收到了对方的口头感谢，接着又被女生邀请进屋喝茶。求助的女生长的特别漂亮，有一种古典美。于是网友就接受了对方的邀请。该网友在帖中坦言自己单身，接受邀请并不是见色起意，而是因为女生言语透漏出当下也是单身的状态。网友去女生房间也是为了熟悉对方的居住环境，以后方便追求女生。”

　　张大贵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大半夜一个男的跑去一个女生的房间，不是见色起意是什么？他刚欲开口指控网友的虚伪，眼神余光瞥到后视镜。那姑娘仍然闭着眼假寐，没有一点交流的意思表示，张大贵随即克制住自己吐槽的欲望。

　　电台的声音，还在继续。“该网友在帖中一再强调，他真的只是打算去女生的房间喝杯茶就走的。但是女生盛情邀请他品尝自己动手酿造的梅子酒。网友不好拒绝，但是一杯酒下肚，网友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然是夜里两点。网友身为异性不方便留宿女生的房间，起身就要离开。对方也没假意挽留。但是等到网友第二天再去女生的住所，打算邀请对方共进晚餐时，开门的却是一名中年男性。对方声称是一个人独自租下房子，已经入住一个月，并没有女性同住人。网友又和左邻右舍求证，确实都没有见过网友口中相似样貌的年轻女生租住。那个夜晚仿佛做梦似的，而那个求助的女生凭空出现，又突然消失。网友百思不得其解，特意来网上发帖求助“。

　　张大贵听着电台，把车拐进反方向的上林路，准备绕路。此时车内突然响起一声信息提示音，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黑糊糊的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抬头扫了眼后视镜，后排的姑娘不知何时睁开眼，正低头看手机。

　　张大贵轻咳一声，假模假样的开口，“现在这电台也挺会编故事的啊“。

　　那姑娘本来低着头，听到他说话，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了一丝探究，“师傅，你不仅本地话说的地道，渠城普通话说的也不错啊“。

　　张大贵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无意识地说起渠城普通话。那姑娘的眼神让他产生一种自己绕路被发现了的感觉，他心虚的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姑娘你的普通话太标准，把我这蹩脚的渠城普通话都带出来了“。

　　那姑娘又低下头用手机发消息，没有应声。

　　张大贵的奉承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无趣的收回视线，然后换了电台频道。

　　那姑娘发完消息，开口道，“怎么换台了？刚才的那个主持人讲的挺有趣的“。

　　张大贵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开口闲聊，随即又换回刚才的频道，“姑娘，你喜欢听这种故事啊“。

　　“还好，就是听听会有什么后续“。

　　然而原来的电台频段此时插播起广告，并没有立即讲解后续。

　　张大贵忍不住开口，“换个台的功夫，这广告就播上了。看看现在的电台啊，就是吊足了听众的胃口，然后插播广告，真会做生意“。

　　两人听着广告，等待后续。直到车辆行驶到前面第二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那广告播完竟然又开始播放起天气预报。

　　张大贵把车停在路口，便开始无聊的等待红灯倒计时。过了眼前这个路口，差不多就算进入市中心。和北郊稀疏的交通路况不同，这边路口的每个车道上都有一条由汽车组成的小长龙。

　　两人的出租车被红灯拦在斑马线前，就等着绿灯亮了，直接过路口。谁知道眼前的红灯倒计时结束，又重新开始倒计时。反而左右两侧路口的直行绿灯亮了又亮，眼看着那两条车道的车辆缓缓驶离路口，己方路口和对面路口的车队纹丝不动。

　　张大贵困惑的开口，“奇了怪了，这路口的红绿灯是出问题了吧“。

　　那姑娘本来低着头看手机，听了他的话抬起头。

　　“这咋一直是红灯啊，倒计时结束了又是一轮红灯“，张大贵说着，伸手指向眼前的红绿灯，“你看，又开始倒计时了，还是红灯，第三次了“。

　　姑娘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上移，紧接着她的眉头紧锁。

　　周围的其他司机估计也发现红绿灯的异常，等待的队伍开始出现骚动。

　　张大贵忍不住发牢骚，“听个广播，广告没完没了。过个路口，红灯也没完没了。“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路口突然传出“嘭“的一声巨响。随即有人高声惊呼，“有人撞车了，快报警“。伴着那声惊呼，又是“嘭“的一声。仿佛呼应那句“报警”似的，远方此刻竟然隐隐约约传来警笛声。

　　张大贵顺着声音向前望去，只见对面路口直行车道的第一辆车被后车顶撞着骑上人行横道的斑马线。许是碍于交规，那前车并不让行，任凭后车不停冲撞。反倒是旁边左转车道的车辆恐惧那个发疯的车辆似的，不顾眼前的红灯，正尝试着驶离路口。

　　张大贵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刚欲开口和车内的姑娘倾吐眼前的突发情况，谁料对方却先开了口，“警察，紧急征用你的车辆，请你配合，谢谢“。

　　他扭过头来。

　　那姑娘又说，“这是我的证件，请你立即下车配合“。

　　张大贵看着姑娘右手举着的证件，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警察执法。作为普通人，对警察有一种世俗的畏惧感，他不自觉的应道，“好的“。

　　那姑娘听到他的应答，快速收起手里的证件，然后一把拉开车门，利索的从车里下来。

　　张大贵从驾驶位退出来，局促的站在一旁，看着从另一旁绕过来的姑娘，迟疑着开口，“警察同志，那我后面去哪里取车啊？“

　　姑娘快速的看了他一眼，“过两天去市公安局朝心分局取车“。说着，动作麻溜的钻进驾驶位。

　　张大贵猛然想起，刚刚匆匆一瞥就被对方收起的证件，那上面的名字貌似是……胡闹……

　　胡闹，这两个字貌似更适合用来描述眼前发生的一切，而不是作为一个名字。他忍不住怀疑证件的真实性。

　　那姑娘利索的关上车门，注意到张大贵还呆在车旁，有些焦急的开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赶快从这两条车道中间往后撤，对面的车疯不到这边车道。撤远了，再上人行道“。

　　张大贵作为老出租车司机，经常开车在路上跑，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红灯状况下，两车道中间被左右两侧停下的车辆围住，确实形成一条狭窄却安全的走道。他听出对方话里对自己的关心，顿时放下心来。哪有人遇见发疯的车辆，还要迎面而上的啊？这个名叫胡闹的姑娘，果然是一位警察。他顺从的自临近的车道中间快速的往后撤。

　　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已然清晰可闻，他忽然想起，是自己绕路开车才开到当前这个路口。而他拉的乘客，是一名警察。他这是宰客宰到警察头上了……

　　他顿时心生懊恼，想起车站排队时眼皮预兆似的直跳，悔意更深。

　　张大贵走的悔恨交加，胡闹自然是不知的，她的心神全集中于那辆疯狂乱撞的车辆身上。

　　左右两侧路口的直行通道，因着绿灯的缘故，车辆畅行无阻，早已变成空车道。对面路口左转车道的两辆车无视红灯，逃难似的拐上右侧空车道，给发疯的车辆让出旁边的车道。

　　疯狂乱撞的车辆并不是简单的发疯，它的目标也并不是前车，而是为了快速离开路口。此刻看到空出的左转车道，立即停下对前车的疯狂撞击，随即拐上旁边车道，然后往左转向。看样子是要驶向左侧路口的空车道，向西郊方向逃窜。

　　警笛声越来越近，胡闹启动车辆。几年的从警经验，她很快反应过来，路口所谓的“问题红灯“是为了拦截目标车辆所特意设置的交通管制。目标车辆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所以才有刚才的发疯一幕。

　　没想到自己出去进修学习三个月，回来就撞上这么一起抓捕行动。胡闹并不清楚这次行动的情况，也不知道目标车辆上是否有案外人员。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避免群众伤亡的前提下，尽量拦截住那辆车，等待其他警力的到达。

　　她向右转动方向盘，又迅速回转向左行驶，随后猛然冲到目标车辆的右前方。两辆车相撞，堪堪停在在右侧路口的斑马线外。

　　目标车辆也没想到会同一辆出租车发生碰撞，随即倒车，打算绕过去。但出租车明显不打算放过它，上前又挡在右前方。

　　周围的车辆惧怕那辆发疯的车，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抗，但碍于红灯的管控，又不敢离开。被迫看着路口你走我堵的两车，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警车过来了”。

　　目标车辆听得这句，更欲摆脱出租车的纠缠，不再退后直接撞上出租车，索性顶着出租车前行。

　　胡闹在车内猛转方向盘，然后将车辆快速移动到目标车辆正前方，接着倒车，用车尾抵住在目标车的车头。然后加大油门，硬逼着它后退。

　　目标车辆快速后退，避开出租车的车尾，一直退到路口正中央。

　　这时四辆警车从后面的路口赶过来，目标车辆连忙停止倒车，接着加大油门向前。明显打算最后一搏，冲破出租车的阻挡。胡闹看到出现的警车，这次直接用出租车车身侧面挡在目标车的前面，四辆警车开过来一起把目标车围在中央。

　　拼命挣扎的逃犯无路可逃，终于认命的举着双手从车内下来。警车上快速下来一群警察，动作麻溜的把犯人押解上警车。

　　胡闹坐在车内，看着犯人被戴上手铐，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把额头慢慢靠在方向盘上。出租车接连被撞，她整个人随着车身一起摇晃，之前注意力都集中在目标车上，现在放松下来方觉得恶心想吐。

　　她还没缓多久，就听到车窗被人敲响，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同志，你还好吗？能下车吗？”。

　　胡闹伸手推开车门。她的身体没有离开驾驶位，头依旧放在方向盘上，只是侧过来看向车外，然后缓缓开口，“夏队”。

　　被称作夏队的，是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的，也是胡闹的直属领导夏知时。他的五官单独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一起出现在那张脸上，竟然是惊人的俊朗轩昂。他敲窗时脸上本来带着三分温和，待看清车内人的相貌，瞬间散了个干净，骤然生出一股威严之势。

　　胡闹看着夏知时突然黑下来的脸色，忽然有些心虚。她自作主张私自征用出租车，估计免不了一顿批评和一份报告。

　　她低下头，闷闷的喊了一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