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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水中石①.罪不治 ...

  •   罗曼.赞德安.诺瓦

      她一开始作为孤儿时只有名字,她在十岁前辗转了四五个孤儿院,一度曾被其中一个孤儿院的嬷嬷考虑送离枫丹。

      罗曼最后待着的孤儿院,院长是个叫玛丽安的温柔女人。

      那里有几个在罗曼看来很奇怪的孩子。

      他们天赋异禀,满脑子都是拯救世界。

      在她看来,那个孤儿院虽然安全,不至于想着把孩子卖掉来赚钱,却像个飞在天上的理想汽艇,让罗曼觉得不可理喻和梦幻,于是她常常逃出去,一个人在水边乱跑。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在潮湿微冷的枫丹夜晚赤脚奔跑在沙滩上,她不捡贝壳,而是摘掉那些因为露水而开放的海露花,把它们的花瓣摘下来,在海边的水中一片一片丢下。

      罗曼走多远,花瓣的浪就绵延多远。

      那是她来时最美的路。

      ——

      她有时会偷偷跑到欧比克莱歌剧院,听水神芙宁娜大人演唱的歌剧,在她慷慨激昂的谢幕礼中回味那些被演绎的生动的角色,等到表演结束,她就拿着一个筐子跑去捡客人丢下的报纸,吃了一半的食物,那些还不脏的精美的手帕,一边捡,一边偷偷去看众星捧月的水神大人——

      小小的罗曼对于水神芙宁娜的执念,来自于她的一次精彩的审判落幕礼。

      当时芙宁娜被一个犯人当众指责无所作为。

      却被最高审判官拿出的事实驳倒。

      【我独自管理沫芒宫的运行,治理着这个法治之国,你却说我只会歌唱和起舞?】

      她的声音那么有力,那么坚定洪亮。

      小小的罗曼缩在歌剧院外的角落里,听着这样的话,将冰凉占满灰尘的脚丫子缩了缩,她抬起混沌的绿色双眼,看向远在天边的那些星辰,那划过黑暗天幕的银河。

      她想,她也想成为水神大人那样的人。

      强大。

      公正。

      充满希望——

      于是,罗曼为自己取了一个姓氏,她从报纸上看到了一个英勇救人卫兵的死去,于是将那个男人的名字改了一下,改为了诺瓦。

      从此,她写自己的名字就变成了罗曼.诺瓦。

      小小的罗曼许了第一个愿望。

      希望以后可以成为强大的人——

      ——

      十二岁时,罗曼离开了孤儿院,她在沫芒宫等了三天,在繁复的流程和反复申请后,她谎称自己有个奶奶收留,终于从一个不耐烦的审批员手中得到了一份枫丹廷居住证。

      一个没有住处,没有房产的孩子独自在枫丹廷,这是违法的,被发现就要被执律队送进收容所等待遥遥无期的下一步程序。

      但违法的事……似乎总是很多。

      那时已经进入青春期的罗曼食量很大,她每天都在挨饿,想尽办法送报纸,送牛奶赚钱,同时还要躲避卫兵的搜查。

      那时卫兵很多,晚上是有宵禁的。

      针对美露莘的恐怖活动偶尔发生。

      美露莘在当时并不受欢迎,这些可怜可爱的美丽小母兽们充满智慧,敏锐异常,具备非凡的感知力,被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从水下带入了这个国度——人类的排外天性,与偏见和恶性争端同时对准着这些没有法律保护的黑户们。

      即便那维莱特对此无数次表示他会为所有美露莘的一切负责。

      包括水神芙宁娜也一同下场发声。

      人类的恶意依然如同尖刀一样暗中刺向这些柔顺的生灵。

      当时还有很多美露莘不愿意踏足陆地,她们悄悄藏在水下的小村庄里,偶尔来到水上——帕尼梅娅就是其中一个。

      帕尼梅娅是一位长着深蓝色头发,皮肤覆盖着深蓝和粉紫色花纹的美露莘,她有长长的尾巴,在末端打着旋,她的一双眼睛是幽深的蓝色,圆圆的手脚十分灵巧,可以从纠缠的海草里轻松的捡出最小的汐藻。

      因为放心不下罗曼,帕尼梅娅选择陪伴她来到枫丹廷。

      小小的罗曼慢慢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小小的姑娘,帕尼梅娅就像朋友和抚养者一样陪伴着她,两人相依为命,亲密的仿若姐妹。

      由于小时候的反复辗转,罗曼的性格如同石头一般,坚强无畏,独立而自主。

      她带着她的理想和憧憬扎进枫丹的河流——

      说到居住。

      美露莘的留存要比枫丹人的程序简化很多。

      如果条件允许,帕尼梅娅从年龄上可以作为罗曼的监护人,但美露莘是不允许与人类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关系的。

      当时的枫丹,一个美露莘如果要获得法律保护,是需要参考动物保护法和个人财产保护法的……

      总之。

      一个孤儿和一个美露莘开始了枫丹廷的生活——

      ——

      ——

      “帕尼尼!我回来了!”

      咚的一声,铁皮做的门被拉开,扎着大辫子的罗曼低头钻进来,她愉快的踢掉脚上沾了湿泥的鞋,只穿着袜子跑进去,脚踩到用各种板子拼接成的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她虽然消瘦,但是很结实,长长的黑色卷发又韧又多,在罗曼弯下腰的时候,她的头发会像一扇幕布似的撒下来。

      “回来啦~”

      帕尼梅娅从里面的隔间探出头来,她穿着个小围裙,小鼻子嗅嗅“罗曼曼,外面下雨啦?”

      “超——大的雨,超——大!但我跑的超级快,没有淋湿!”

      罗曼兴奋的说。

      “今天芙宁娜大人的演讲特别棒!我用……呃,用笔抄在胳膊上了!我要誊下来,帕尼尼我的笔记本呢!”

      “哎呀,真的是……托了赞德安大叔的帮忙,好不容易加固了地板和顶棚啦,你轻一点,你越来越高越来越重,沉稳一点呀。”美露莘弯腰走出来,把晚饭放到桌子上。

      很粗糙的黑面包,和一些卷心菜切碎放一点盐煮成的汤,还有一碗黏糊糊的凉拌汐藻。

      汐藻是帕尼梅娅的小零食。

      帕尼梅娅用手拍了一下罗曼的头“好了我的大演说家,先吃饭,再学习。”

      “啊——”

      女孩摇头“等一下,等一下嘛,我很快就好!”

      说罢,罗曼连滚带爬的去翻自己的笔和本子,笔速飞快的抄写——话是这么说,没有上过学但是自学识字的孩子能做到的除了写的很快之外,还有一个字迹很丑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问题。

      字丑的离谱。

      不识字的帕尼梅娅最开始以为这是什么新奇的人类暗语,后面罗曼气的读给她听,美露莘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丑死啦!”

      帕尼梅娅监督道“写的慢一点清楚一点!你这样子以后写作品怎么登报!”

      “哎呀我会用打字机嘛……”

      罗曼嘟嘟囔囔的,完全顾不上美露莘的教训,笔速飞快的写着,帕尼梅娅没辙,只好拿着面包,舀了一勺凉拌汐藻趴到女孩旁边吃,陪着她努力。

      两个人住在枫丹城的下面,简而言之,就是下水道里。

      那个时候,那里还不叫灰河。

      那里是没有身份的,犯罪的和无家可归的人的安身之处,那个时候的还有不少的美露莘将这里当成住处躲避那些恶意,它甚至没有名字,被上面的人提起时总是带着不好的语气。

      赞德安大叔是这里比较有声望的人物,是个强壮又聪明的中年人。

      他曾是个走商做生意的商人,为了赚钱,利用当时还不发达的机械零件制造私人武装,因为触犯了枫丹的治安法而被丢进了凶险的梅洛彼得堡,他孑然一身,因此,绝大部分财产不是被瓜分就是被没收。

      等赞德安大叔五年后再离开梅洛彼得堡,他一无所有,只好在枫丹的下水道里安了家。

      聪明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无路可走。

      赞德安大叔发现了这里并不被法律笼罩,他慢慢的笼络信誉较好的罪犯和无家可归者,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慢慢建立起了新的秩序。

      甚至被上面所不容的美露莘,他也会收留,并请她们利用敏锐的感知在水下搜寻珍惜的贝壳和矿物,维持这个地方最基础的资金运行。

      总之,他是个天生的管理者。

      ——说到这里,罗曼和帕尼梅娅的窝棚被从外面敲了敲。

      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罗曼!帕尼小姐,你们在吗?”

      “是赞德安大叔——”

      帕尼梅娅很快反应过来,但罗曼还在埋头苦抄,嘴里念念有词的,专注的不像话,她叹了口气,放下面包走出窝棚。

      门外高大的中年男人表情不太好,但看到帕尼梅娅开门出来,他还是马上挂上笑容,在确认罗曼没有跟出来后,他夸张的笑容淡了一些。

      “怎么了,赞德安大叔?”

      帕尼梅娅看着他问。

      赞德安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深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周围“咳,罗曼没出来?”

      “她在抄今天水神大人的演讲词呢,你知道的,她励志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哈哈,真是努力。”

      赞德安大声赞扬道。

      接着,他的语气猛地降低下来,弯下腰低声对帕尼梅娅说——

      “西梅卡回来了,她不太好,我已经请了妙琪和梅莉亚过去,你也来一下吧,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西梅卡和妙琪都是很早来到枫丹的美露莘。

      而梅莉亚是这里的医生小姐,她手臂上有三道并行的很深的伤痕,但是个冷漠阴沉但本性温柔的蒙德女人。

      帕尼梅娅心头一跳。

      她回头看了一眼窝棚,擦擦手把围裙摘下来“走吧,我现在就和你过去——”

      ——

      罗曼并没察觉到帕尼梅娅的离开。

      她并不是迟钝的孩子,在那个还不被称为灰河的地方,她在帕尼梅娅的宠爱和周围人的照顾中,不怎么像在大街上那样警觉,就像回了家的猫咪一样。

      “抚慰人心的,便是珍重的公平,枫丹是唯一被冠以律法之国的国家……”

      女孩一边背,一边坐起来,模仿着水神的语气,在小屋里来回张望。

      咦——帕尼尼去哪里了?

      好像刚刚听到了赞德安大叔的声音?

      罗曼一边想一边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那碗凉拌汐藻吃了几口,然后被粘液恶心到放下,转而拿起黑面包咔吧咔吧嚼。

      她叼着面包出了门。

      “哎,罗曼?”

      一个男孩抱着一堆箱子和她打招呼,那男孩头发黑黑的,却有一双灰白色的奇异眼睛,说话时声音很温和,很明显并不是跳脱的性格。

      “啊,伊奇?你怎么在这里?”罗曼很奇怪的问。

      “你不是在海露港帮赞德安大叔看着货物嘛?”

      被叫做伊奇的男孩抿了抿嘴,黑黑的眉毛皱了皱,他灰白色的眼睛忧虑的看了一眼周围“嗯本来是在工作的……但有突发情况,西梅卡姐姐受伤了,我把她先带回来。”

      伊奇是在妈妈病死后独自来到这里的孩子,工作非常勤奋,经常帮忙看守和搬运货物,有时会做赞德安大叔的报信员。

      他和罗曼关系很好,常常有空就会一起聊天,还因为这个,伊奇被赞德安大叔警告过。

      罗曼眨眨眼,声音放低,皱眉问“怎么回事?”

      伊奇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悲伤不忍的表情,他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用作医务室的梅莉亚的诊所,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放下箱子,拉着罗曼轻轻绕路走了过去——罗曼往下一看,才发现伊奇的另一手上裹着新鲜的绷带,也很明显受了伤,她抬眼,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个孩子摸到医务室外,伊奇示意罗曼沿着墙上金属相接的缝隙往里看,他则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等待。

      罗曼绿色的眼睛看进去——

      ——西梅卡是个头发如同粉色绸缎一般的,身体花纹也是粉色的,相当可爱的美露莘,平时和谁说话都是眯着大眼睛,很招人喜欢。

      此时却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一声不吭,一边发着抖一边不断的掉着眼泪,她裹着还算干净的床单,床单下露出的一小部分可以看见的身体上,那美露莘特有的柔滑的皮肤皮开肉绽。

      赞德安大叔偏着脸,沉默的背对着屋里。

      帕尼梅娅和另外一个紫色头发圆圆尾巴的美露莘妙琪端着水盆拿着绷带等待着。

      深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的梅莉亚小姐面色严肃的不断的替西梅卡清洗伤口。

      “西梅卡,能站起来吗?”

      她低声问。

      西梅卡发出动物一样哀哀的细微哭声,她摇摇头,身体勉强挪动,掀起一部分床单——

      她小小的身体,靠近胯部的位置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变形,原本和帕尼梅娅一样长长的灵活的尾巴也不知所踪,只留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隔着缝隙,罗曼一双眼睛瞪的很大,死死的盯着那些伤口,嘴巴微微张开。

      女孩的手指在金属的墙壁上猛地收紧。

      “好了,别动,放松。”

      屋里的妙琪满面怒容,一张小脸有几分狰狞。

      “还以为那混蛋是个好人!伊奇抱她回来的时候西梅卡连衣服都没有了!他们把她捆在树上当沙袋一样殴打!还用马车捆着拖行!让狗咬她……尾巴,西梅卡的尾巴……被吃了……被吃了!”

      “他们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她!”

      “告诉卫兵也没用,只会该死的罚款拘留!伊奇那个孩子还被打伤了!”

      她骂着骂着哭起来,双手捂着脸。

      “西梅卡……我的西梅卡,我漂亮的姐妹,你以后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们就不该来,为什么要来这里!”

      帕尼梅娅放下水盆抱着妙琪。

      她漂亮的眼睛暗暗的,嘴里一边安慰一边说“回家吧,等西梅卡好了之后,你带她回家。”

      突然,一直面色冷厉的梅莉亚小姐冷哼一声,她握着纱布的手很紧,抬眼,冷冽的蓝色锋锐异常。

      “美露莘就不该来这里,你们被那个所谓的最高审判官弄来水上,他却没有能力保护你们,白白让你们受伤!”

      “这里是人类的地盘,你们确实该回家。”

      “口口声声说着法治公民,看看她,伤害她的是人类,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好了,梅莉亚。”

      赞德安大叔出声阻止语气生硬的医生小姐,他的脸微微测过来了一点,沉声说“好了,先帮西梅卡治疗,后面我去送她们回去。”

      梅莉亚语气嘲讽。

      “是啊,你最好能把所有美露莘都送回去。”

      “然后跟你们的水神大人说‘再也不用宵禁和担心治安了’,她一定特别高兴给你颁个大奖。”

      男人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屋外。

      ——罗曼一声不吭的站起来,她的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睁得很大,她吸了口气,快速又安静的想要离开。

      “罗曼?”

      伊奇低声说,赶紧追上来。

      “去哪?外面在下大雨,你现在去做什么。”

      两个孩子飞快的离医务室远了不少,罗曼一直到不可能被帕尼梅娅她们听见的距离,这才开口,她的牙咬的太紧,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抖。

      “我去沫芒宫,最高审判官说过他为每一个美露莘负责!我去找他!”

      罗曼恨恨的说“西梅卡姐姐不能白白被伤成这样就闷声不吭的回家!”

      “可是罗曼……西梅卡姐姐她们不愿意声张就是为了不影响最高审判官要做的事啊。”伊奇试图拦下她,本身不急的性格也不得不语速飞快。

      “现在他正在和水神配合肃清上层的顽固党派,美露莘的事情在这时报告到沫芒宫,会有舆论风险,好不容易她们才能在枫丹廷工作和居住,这样她们真的会被赶出去——”

      “就一定要为了这种机会承受这样惨烈的伤害吗?”罗曼脚步一停,转过头,盯着男孩。

      “那你说怎么办?”

      伊奇看她停下,呼了口气,两个孩子的胸口都快速起伏了几下。

      女孩抿紧了嘴,抬起手臂,看了看上面抄写的字迹,已经被汗水和摩擦晕开,很多都看不清了。

      “……枫丹是唯一被冠以律法之国的地方。”

      “我不知道,伊奇,我不知道——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拧紧眉头,目光凝视那模糊的字迹。

      “这不对,不该发生的,对吗?”

      男孩并没有反驳她,而是点点头。

      “罗曼,这当然不对,但我们现在先别想这些,我们先回去?”伊奇一边说一边瞅着她的脸色“——你要是现在跑出去我必须跟着,不然赞德安大叔会把我抽的像陀螺一样,看在我的伤不能碰水的份上,先回去吧?”

      罗曼有些不太愿意“就这么回去吗?”

      “当然不是。”

      伊奇上前,灰白色的眼睛里,也如同水中的一闪而过的鱼般闪过一抹凶光。

      “法律无法保护美露莘们,那我们也没必要用法律让坏人付出代价。”

      “我记住了他们的脸,他们的家,罗曼。”

      罗曼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惊喜的抬头看着伊奇,但很快她又忧虑起来“会惹来卫兵吗?我们在这里好不容易安了家,如果违法,会有危险吧?”

      “未来的大演说家,我们最棒的领袖,最坚硬的石头姑娘罗曼还怕这种小小的手段?”

      男孩笑起来,伸手拉着罗曼。

      “我去拿雨衣,准备好了吗?”

      “现在?”

      罗曼小声尖叫起来,握紧拳头跳了两下,跳起来抱着男孩转了个圈。

      伊奇抱着她哈哈一笑。

      灰白色的双眼看着暗绿的双眼。

      “对,现在。”

      ——

      ——

      雨过一夜,太大的雨水冲刷大地,第二天的街道焕然一新。

      奇诺比奥老爷的儿子——埃雷亚.奇诺比奥神清气爽的起床,洗漱,用餐,和自己挚友法布雷一同在街道碰头,打算去兽医那里领会他昨天寄养在那的爱犬。

      “我亲爱的朋友埃雷亚!早安!”

      青年法布雷愉快的拥抱他。

      “早安,早安,愿水神大人祝福,今天一天都是好天气!”

      埃雷亚回应,他一边说一边和法布雷前往兽医那边去,一边谈论昨天发生的事。

      “哎,听说另一个小朋友昨天被执律队带走了,好像要在梅洛彼得堡待一周,那还挺可怜的啊。”法布雷提到。

      “天呐天呐,那可不是朋友。”

      埃雷亚摆手,他拿出手绢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不屑一顾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那小子从我这里是当个饭桶的,朋友不够资格,我们上一次斗犬他居然拿一条剃了毛的卷毛狗陪我的宝贝玩,他以为我看不出那是个什么杂种。”

      法布雷有点咋舌。

      “那,梅洛彼得堡是不是太过了——畜牲不好就扔到水里淹死,人就不来往好了嘛。”

      “你太仁慈了,这不好,那种下等人有什么好可惜的。”

      埃雷亚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我们是朋友,挚友,商业伙伴,还是世交,对吧?”

      法布雷叹气“好吧,好吧……你这次用什么理由把那个可怜的家伙丢进去的?”

      一位漂亮的淑女撑着伞路过,他们俩同时脱帽致意,惹得女孩愉快的笑起来。

      等女孩走远。

      埃雷亚才哼了哼“我不是上个月施舍了个美露莘嘛,就那种漂亮的彩色家伙,声音很甜美的那一只。”

      “我给了她工作和钱,让她在我家的厨房里打下手,如果她无家可归,也可以住在我家。”

      法布雷张了张嘴,调整了一下语言“呃,我记得你之前好像很关注这些奇怪的动物,我不是太喜欢,她们有点太像人了,有点恶心。”

      “对,我的朋友,你很贴心!”

      埃雷亚又愉快的拍拍他。

      “我喜欢动物,特别是被我养着的,听我命令的,昂贵的小马,漂亮猫和狗——对吧,我喜欢动物,这没有问题!你说对吧我的法布雷!”

      “可是她不知好歹啊,那只小东西。”

      “我想要像摸我的所有爱宠那样摸摸她的触角和尾巴,你要知道——美露莘的皮手感是最上乘的,它比貂皮和狐皮还柔软,而且不会脱毛变色!我给她准备了小衣服,让她来老爷子的生日上亮个相……可她居然拍开我的手,让我在老爷子跟前丢了那么大的脸!”

      法布雷心说不好。

      他与埃雷亚交往十几年,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位朋友是什么性格——喜欢养动物的收集癖,但对于精心饲养却不服从或不亲近他的动物向来是当场就弄死……就算是放在变态界这也是有点心狠手辣了。

      更别提是丢了脸——

      那奇怪的动物大概不好过了,不过好在是动物,虽然美露莘玩着……是不是影响不太好。

      ——现在枫丹政界开始和公立法制机构合并,最高审判官在推行整个社会的制度统一,连带着经济也受到了影响,他们这些有些权利的老钱子弟也不敢像以前一样大张旗鼓的玩自己想玩的东西。

      法布雷心里纠结了一下。

      但很快不纠结了。

      纠结了也没用。

      反正埃雷亚从来不听劝,他们家的老头子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给他摘下来,把他惯的无法无天,倒不如随他去。

      “所以你把她弄死,然后让那个倒霉蛋替你挨罚?”

      “没死。”

      埃雷亚面无表情的看着街道“下等的杂种抢劫犯,我没法直接差人去抓。”

      哦,没死。

      被抢劫走了。

      法布雷眨眨眼“那真是太可恶了,我的朋友。”

      “是啊,可惜了我给她请的裁缝,找人定做的小笼子——不过美露莘还是很多,再养一个就好了。”

      这么说着,埃雷亚提高声音“我们到了!”

      这是坐落在街角的一处私人兽医院,来往的人并不多,门头古朴,营业的医生是个须弥人,从教令院毕业后专门为动物治病,被埃雷亚高价请来养在这里,为他的动物们看病。

      他的两条狗昨天吃了那个美露莘的尾巴,不知道会不会闹肚子,就送来了这里观察一下。

      埃雷亚的两条专门用于斗犬的品种犬正在这里检查身体,但看到笼子里两条精神状态异常的两条狗的时候,埃雷亚发出了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它们为什么被剃光了毛啊啊啊?这样我怎么带它们去散步!”

      他一把抓起也满脸困惑的兽医“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对……对不起!我昨晚睡得太死,但我保证,埃雷亚先生,在那之前它们还好好的!”兽医慌忙解释。

      “睡之前还好好的?那你告诉谁干的!”

      青年暴怒到,目光凶狠的仿若一个暴君“你说不出来我就弄死你,让它们吃了你!你听到没有!”

      兽医被吓得双腿发软。

      ——但他也实在不知道是谁干的,他昨晚睡得太死,起床开店也头痛的不行,这还没来得及看动物的情况就遇到了这种事。

      “我——我可以赔偿!埃雷亚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谁有胆子来碰您的动物?我更不敢了!”

      “你不敢?!”

      埃雷亚的语气突然低下来,貌似平和了不少,但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极为可怕。

      “别冲动,埃雷亚,不要冲动,他毕竟只是个兽医——”

      法布雷并不靠近,隔着一段距离用手杖碰了碰埃雷亚的鞋跟,但这没什么用。

      对方连个余光都没有给他。

      ——这人生气的时候像个傻逼一样。

      法布雷皱眉,在屋里看来看去,最后目光落到狗笼子上。

      那两条狗是标准的斗犬,肌肉虬结,血盆大口,壮而凶狠,此时像两个秃毛的鸡崽子似的在笼子里烦躁的踱步,它们鼻子干的好像要开裂,目光直勾勾的,细微的白沫不断的和口水一起从嘴角嘀嗒下来。

      狗不对劲。

      法布雷皱着眉头看着那两条狗,总觉得有点不太对,他拿出手帕遮着脸,用手杖碰了碰笼子——

      下一秒,里面两条狗就跟疯了一样猛地咬向那根昂贵的木制手杖,用力往里扯去,嘴巴一啃就是几个大洞,法布雷还来不及为手杖心疼,余光瞥见笼门一晃,居然开了条缝。

      他猛地丢下手杖后退到门口,厉声喊道——

      “埃雷亚!抓着医生出来!”

      埃雷亚气的脖子以上都红彤彤的,听自己的朋友一喊,余光瞥向被咬碎的手杖,和状态明显不对的狗,他心里一惊,但反应极快的把手中吓得说不出话的兽医使劲甩向笼门口去。

      “喂狗吧,废物!”

      他补了一脚,接着带着恶意的笑容退开到安全距离。

      那两条狗看到有人撞到了它们的笼子上,凶猛的伸出爪子想要把人勾进去,嘴巴像是打快板一样猛烈的闭合,发出恐怖的响声,其中一条狗被挤了一下,直接撞开了笼门,它冲出来,一口咬在了兽医的肩膀上。

      兽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埃雷亚!”法布雷惊怒道“你在做什么!”

      “这是人命!”

      他一把抓住门框,想进去抓住兽医的腿,趁两条狗还没一起撕咬这个倒霉蛋,赶紧把他拖出来,但领子被他的朋友一把抓住——埃雷亚面无表情的用力抓住他的衣领,眼睛盯着惨叫的兽医和两条发疯的狗,冷冷的哼了一声。

      “我的朋友,法布雷,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声音阴冷的。

      “我可舍不得我的朋友受伤——不过你可以去叫卫兵,毕竟这种人被咬死,总比我们被咬死要好,对吧?”

      法布雷喉头一哽,停下动作,他侧对着已经开始的酷刑,看着埃雷亚说不出话来。

      “——你。”

      他勉强憋出一个字。

      说是让他去找卫兵,但对方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根本不放开,身后的惨叫声不断响起,法布雷回头勉强看了一眼。

      “……这是人啊,动物也就算了,这是人啊,埃雷亚。”

      “对我宽容些,我的法布雷。”

      青年残忍的说,慢慢带上了笑容。

      ——时间被拉的很长。

      直到两条疯狗撕下那个可怜人的一条胳膊,血液如同昨日美露莘的鲜血那样流满地板,埃雷亚才松开法布雷的衣服,他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些害怕的表情。

      “快去吧,法布雷,卫兵就在那边,快去叫他们来吧,我太害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好像他真的很恐惧一样——

      “帮帮我吧朋友,我的爱犬居然在撕咬我的兽医!这太可怕了!”

      法布雷深呼了口气,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后退着走了几步,远离了有一段距离,他才转身跑开去找执律队。

      身后,在惨叫中,传来火铳的几声爆响。

      傻逼——

      他心里忍无可忍的骂着,跑的越发快了。

      ——

      法布雷跑远了。

      埃雷亚心底对朋友的胆怯嗤笑一声,他看着已经死亡的一条狗,而另一条狗还在奋力撕咬着,他稍微探进了一点点门框,那条疯狗的耳朵就转了过来对着他,好像随时准备着来咬他。

      “……对不起埃雷亚先生,请……啊!”

      倒霉蛋喊的都快没力气了,他痛苦的捂着手臂,忍着另一条狗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拽扯的嘴巴“请放过我,别杀我,我……我会赔偿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想求求您——”

      “这不是钱的事,先生。”

      埃雷亚慢条斯理的说。

      “当然,我也知道不是你让我的宝贝变成垃圾的,但我的愤怒总要先熄灭吧,我可是个体面人,你要让我这样去见那些卫兵们,让他们认为我是个暴怒的像杂种那样的人吗?”

      他笑了笑。

      “不,不,不,我会像美丽的芙宁娜大人那样优雅——所以忍耐一下吧,我的先生。”

      埃雷亚上好了火铳的下一击的火药,为自己的仁慈叹了口气,抬手对准了那条还活着的疯狗,马上要扣动扳机时——

      突然,他身后一个矮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不知是谁,猛地一脚就踢在了埃雷亚的后腰上,他被踹的哼了一声,踉跄往前好几步扑进屋里,直接面朝下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自然,背后一脚,被踹的人转身是来不及的,埃雷亚手中的火铳也走火打偏,只击中了那条狗的前腿——

      疯狗发出一声痛呼,注意力被转移,猛地窜向这个用奇怪的方式弄疼他的家伙,接着在埃雷亚来不及爬起来的时候一口啃在了青年的头上!

      锋利的犬齿配合着斗犬特有的大嘴,加上恐怖的咬合力,埃雷亚只觉得头顶剧痛,头盖骨几乎要被咬碎。

      他发出连声惨叫,但十分聪明没有去徒劳撕扯狗,而是跟着狗撕扯的力道移动。

      一边用火铳的柄猛击狗的鼻子。

      这简直是野兽的蛮斗——

      疯狗脆弱的鼻子遭受重击,不得不先松开马上要被它啃掉的一大块头皮,一边吐着混着哈喇子都血水,一边又是一口咬在了青年的后脖颈上,这一口虽然没有刚才那样咬的实在,但牙齿深深陷入了人体后颈处那结实的肌肉里,已经触及颈椎的位置。

      埃雷亚这次痛的都叫不出来,猛地被疯狗压制在地上。

      聪明的混蛋因此,虽然重新给自己的火铳上了膛,但因为过分的剧痛和视野问题,火铳脱手而出,顺着粘腻的血液滑到了奄奄一息发兽医的手边。

      疯狗咬的不舒服,于是双爪分开了一些位置——

      这是要甩头了!

      埃雷亚绝望的挣扎。

      如果这个时候狗要甩头,他的脖子会被整个撕开!他必死!

      电光火石之间——

      火铳再一次响了,火光猛地一闪,疯狗的嘴巴被击中,它的上颚被直接轰碎了一块,发出哀哀的惨叫声,猛地松开了到嘴的猎物。

      它像无头苍蝇一样一边惨叫一边乱撞,从门口跑了出去——

      兽医用唯一的那只手拿着火铳,击退了恶狗,他用力的呼吸,但这只是肾上腺素最后一次帮他了。

      “……”

      看着几乎晕死过去的埃雷亚,兽医啐了一口,看准了位置用腿用力的蹬了一脚那血肉模糊的脖颈处。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你别死啊……埃雷亚先生。”

      医生说着。

      “我帮了您那么多,我从……家乡远道而来,无论您的动物吃了什么,吃手指也好,美露莘也好,其他刀子也罢,我都帮您处理……从来不多问,不举报,您到头来这么对我……毁了我?”

      “我的手啊……”

      失血过多,他头晕,并且身体发着冷,但男人一边发笑,一边软倒在自己的血液中。

      “祝您命大,成为一个废人继续活着……”

      “你活该。”

      自此。

      一片寂静。

      直到远处法布雷带着卫兵赶来的脚步声到来。

      在远远的另一声火铳响后,那条跑出去的疯狗被击毙,倒在洁净的街道上,污浊的血液,唾液,在灰白的干净街道上汇成一片污浊的水洼。

      ——

      ——远处的伊奇和罗曼脱掉手上的白手套,摘掉包住脸和头的头巾,把它们丢进一旁的无人看管的炉灶中。

      两个孩子相视一眼。

      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果决。

      男孩换上了八角帽遮住脸,弯腰抱起还有些手脚冰凉的罗曼,把她放进一边的箱子里,盖上盖子,装作送货的街头孩童,推着货车若无其事的跑过一边的街道。

      伊奇一边跑,一边慢慢的哼起歌来。

      刷啦啦的轮子在沸腾的人声中刮擦着那白色的街道,轧过污浊的那摊血,划出一道暗色的印记。

      “水龙水龙,别哭啦——”

      “眼泪苦呀,但不值一个摩拉呀~”

      男孩唱着。

      女孩唱着。

      “一个小小的孤儿呀。她有一颗坚果呀。”

      “被砸碎啦,被砸碎啦~”

      “谁砸碎的呀,可怜的孩子呀,是那个高傲的乌鸦啊,还是那个歹毒的猫呀~”

      “不是猫儿也不是乌鸦呀,是一个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呀。”

      他们跑过街道,歌声远去——

      “爸爸妈妈的孩子呀,爸爸妈妈在哪呀?她的坚果就这样碎掉了呀?”

      “那就砸碎吧,砸碎吧~”

      “他的指甲,他的手指,他的胳膊——来吧,来吧,加倍偿还吧——”

      “有罪必偿吧——”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3章 水中石①.罪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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