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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1章——【红莲】 他轻轻的展 ...

  •   北玄景帝二年,帝传位于太子云觉,是为文帝。
      文帝元年,苏相反,自立为帝,是为武帝。
      本卷背景为武帝十七年。

      (风月小榭)

      锦生除了上衣正待要去灭烛火,小指轻颤的功夫却见了一抹不甚清晰的黑影倚在窗边,于是轻轻的摇头,便要开口。

      门外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他打开门来,看见门外的青衫男子扶墙站着,身子微微的摇晃,却是诧异,问道【隐青,你有事找我?】

      隐青,也就是风月小榭的主人缓缓的吐出一口酒气来,眉眼上挑,笑道【我?我找你没事。】又停下来醉眼朦胧的看他,补充道【我喜欢敲门,和你没关系。】

      锦生便只得默然,偏了头似是不经意的往窗边看了一眼,那里竟没有人。

      隐青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是惘然的问道【咦,暖红呢?刚才还在呢。】

      暖红?锦生不得不觉着奇怪,之前那人是榭里的花魁暖红?今夜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跑到他这临时住宿的闲人房外来?

      隐青却在这时往回走了,走的并不快,仍是微微的摇晃着,口中低低的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锦生看着隐青离开的身影,似乎总是弥漫着淡淡的似乎与生俱来的悲伤,与平日里惯于嬉笑的模样交织成无法言喻的辛酸。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如此不堪回首?以至于用酒来麻醉自己,方能忘却前尘是非。

      对门这时却开了,有人一阵风似的跑到锦生的面前,摇晃着他的手,问道【锦生锦生,你怎么了?为什么会站在门口呢?】

      锦生于是移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是他半年前在路边救下的,一直便跟在他的身边到了如今,生的颇有些秀气纤弱,骨子里却是机灵得很,而且待自己是真的很好。现如今还有谁会如少年这般不计回报的关心自己呢?他于是笑了笑,轻声道【濯苏,我没事。】

      濯苏却是很不放心的把他给拉回了房里,仍是问道【锦生你为什么会站在门口呢?】

      锦生坐回床上,说道【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刚才有人站在我窗前,觉得奇怪罢了,我原以为是你,没想到竟是暖红。】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不想听了他的话,濯苏的反应竟是激烈起来,连连拉着他的手说道【锦生,你怎么会招惹她的?你不要去理她!】

      锦生好笑道【为何呢?暖红姑娘怎么招惹你了?】

      濯苏便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喜欢你啊,怎么肯让其他姑娘近你的身呢?尤其是暖红这么狐媚的女子。】

      锦生摸摸他的头,说道【你啊,喜欢是不能乱说的。你只是对我亲切而已,以后终会有真正喜欢的好姑娘的。】

      濯苏却又激动起来,说道【才不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锦生。你人生的又好看,心地也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我心地好?锦生笑了笑,不置可否,然后便去推他,说道【好了,你回去睡吧。】

      濯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放心道【锦生,你如果有事一定要唤我。】而后走了出去,并把门也合上。

      房内锦生灭了灯,却是坐在床边,想着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对他说:锦生锦生,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那个人呢,现在又是去了哪里?太遥远了啊。

      (次日)

      【啊!】朝霞的余晖还未散尽,风月小榭里却传来了尖叫,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喊声,【死人了!】【暖红小姐!】【暖红小姐死了!】……

      正在厅里的锦生便看了身边的濯苏一眼,说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跟在他身后的濯苏却是皱了皱眉,轻声道【死了?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闻言,锦生笑了笑,笑容里有淡淡的沧桑,低声道【这世上,又有谁不会死呢,只是早晚罢了。】

      濯苏便顿了顿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却是点头又摇头,轻声道【你何时才能记起来呢?我的重黎。】

      (暖红的房中)

      锦生见了隐青也在,便打了招呼,【隐青,早。】

      隐青的眉头则是几乎要皱在一起,也不理会他,而是看着暖红的尸体,一直在摇头,说道【一刀致命,真是好手艺,血刃令竟把主意都打到我这小小的青楼里来了。】

      血刃令,近十年来江湖中出现的一个暗杀组织,在杀手组织中排名第四。前三名分别是:夙夜令,曼陀,听雨楼右阁。

      锦生也蹲下身子看了看,这个美貌的女子死时面上的表情竟是不甘而愤恨的,凝固后显得很是扭曲。从刀口上看的确是血刃令首席杀手——血刀杀人的手法。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他沉思着望了隐青一眼,一个所谓的小小青楼的老板竟也会知道血刃令么?隐青,你也并不简单啊。

      锦生便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房内所有的人,却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是濯苏,他就倚在门边,手指狠狠的掐入了木板中,入木三分。

      然后,濯苏见他望过来,不太自然地将手指拔了出来,有些紧张的看着他,说道【这里太吓人了,锦生,我们回厅里去好不好?】

      锦生看了他好一阵,笑容才微微的荡漾开来,点头道【好。】

      两人正要离开,却听原本静默着的隐青冷声说道【你们全都给我回房去!】

      正要离开的濯苏愣了愣,问道【为什么?】

      锦生却拦住了他,温声道【隐青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们便回去吧。】

      濯苏只得和他一起离开。

      在他们走后,隐青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说道【贴出告示去,榭里三日后要重选花魁。】

      片刻后,锦生回到了房里,濯苏也跟了进去,像是一只惨遭抛弃的小猫,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锦生,你生气了?】

      闻言,锦生目光幽深的看他一阵,才问道【我像是生气了么?】

      【不像。】濯苏吐了吐舌头,做天真可爱状,【不生气就好,我走了啊。】说着很自觉地把门关上。

      他走后,锦生却是坐着,安静的几乎要融入空气中。

      (三日后)

      锦生正要推开门,却撞上了匆忙跑进来的濯苏,奇道【濯苏,你怎么了?】

      濯苏急急坐下,便要收拾包袱,说道【锦生,我们离开这里吧。】

      锦生见他一头的汗,倒了杯水给他,问道【你不是去看花魁了么,怎么给吓成这样?】

      【吓?】濯苏定了定神,认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正常,于是笑了笑,【没有啊,只是一直呆在这里真没意思,我们去别处走走好不好?】

      锦生便看了他一阵,摇头,【不好。濯苏,你究竟怎么了?我觉得你最近都很不正常。】

      濯苏听了他的话却突然站起来,抓住他的袖子,认真道【锦生,你一定要记住,我不会害你的,永远也不会,很多事情你都还不知道,也许会有一些误会。】顿了顿,又道【你还相信我么?】

      锦生看了他一阵,终是无奈的点头,【好吧,我们离开这里。】然后转过身去收拾包袱。

      濯苏却还是抓着他的袖子,执着的问道【锦生,你说啊,你还相信我么?】

      锦生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一下,低声道【我自是相信你的。】后一句话却咽了回去……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千万不要。

      两人收拾好包袱便要离开,经过大厅时却被隐青喊住,【你们这是要去哪?】

      锦生停了下来,笑道【我们想到处走走,总在一个地方待着太过无趣。】

      隐青便似乎生气了,冷声道【锦生,你这是嫌弃我这儿的地方小?】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现在外面可乱得很,我敢说再没有地方比我这儿更安全了,你还要走么?】

      闻言,锦生看着他,却是奇道【外面乱得很,怎么会呢?】……有那人在,怎么会呢?

      隐青冷笑道【二皇子正满天下的抓逃犯呢,怎么会不乱?】

      抓逃犯?锦生神情有些莫名,却是往回走了,声音极低,【是么?那我便不走了。】

      他的身后,濯苏拿着包袱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放松开来,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锦生在拐过楼梯,转入后院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身来朝某了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比暖红更为美貌的女子,明媚妖娆,艳若桃李。

      那女子见锦生看着自己,对他笑了笑然后走开了,雍容雅步,真真婀娜多姿。

      苏怜幽——风月小榭的新花魁。

      锦生便叹了口气,轻声道【从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还理旧人哭。】

      濯苏却是问道【锦生,你觉得她美么?】

      锦生轻笑,目光却很是冷淡,说道【自然很美,难道你不觉得么?】

      濯苏没有再说话,只是心道,你还没有恢复记忆,所以,你不懂,她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然后,缓缓的离开。

      夜里,锦生闭上眼,似乎已经入睡,却在听见对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开窗的声音时,墨色眼眸突然睁开,随后深深叹气……濯苏,你终是辜负了我么?

      (次日凌晨)

      【啊!】朝霞的余晖即将散尽,风月小榭里又传来了女子的尖叫,然后仍是此起彼伏的喊声,【他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院里居然有个死人!】……

      锦生放下手中精致的檀香木梳,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却是低眉浅笑,【又死人了么?真是不消停啊。】模样竟是和平时判若两人。

      濯苏在这时推门进来,似乎想说些什么。

      锦生见了他,招了招手,说道【我们去看看吧,这回又死了什么人呢?】

      话语刚落,濯苏猛地灌下一杯水,由于克制显得有些面无表情,答道【是血刀。】

      锦生却是视若无睹,仍是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

      濯苏惊讶的抬头看着他,复又低下头去,轻声应道【好。】

      院里,隐青自然也在,而且似乎有些高兴的朝锦生打着招呼,边摊了摊手,说道【连血刀都死了,这下好了,死无对证。】

      锦生则是不置可否,仍是蹲下身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黑衣冷峻男子,说出了他的死因,【也是一刀致命,一个惯于用刀的杀手却被人一刀致命,实在是有趣的很。】说着看了隐青一眼,接道【杀他的人才真正是好手艺啊。】

      这时有一个丫鬟远远的跑了过来,喊道【小姐不见了,怜幽小姐不见了。】

      锦生便看了看隐青,又看了看濯苏,说道【不见的真是巧啊。濯苏,我们去厅里用早点吧。】然后就把濯苏给拉走了。

      在他走后,隐青又是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走了也好。】然后指着那个丫鬟,说道【就你了,你就是榭里的新花魁。】说着往回走了,走的并不快,微微的摇晃着,口中仍是低低的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半盏茶后,厅里)

      锦生正在夹着一块桂花糕时,见了隐青晃了进来,他右手执着一个白玉的酒壶,身子仍是微微的摇晃着,好似什么时候便要倒下去。

      濯苏看得直摇头,不禁劝道【榭主,你喝这竹叶青能饱么?酒醉酒醒都不过是表面上的,也许你很快便会发现,一直执着的不过是你生命中的沧海一粟呢。】

      他的话语刚落,锦生看了他一眼,带着深思。

      隐青却是停了下来,看着他们突然说道【今夜之前,你们就走,别等到明日了。】然后不等两人回答便又晃走了。

      濯苏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勉强地装作天真无邪,奇道【咦,他怎么知道我们明日便要离开?】

      锦生细细的嚼着桂花糕,边抿了一口茶水,笑道【他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

      濯苏便也扔了一块桂花糕入口,点头,含糊不清道【也许是吧。】

      锦生于是再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端了杯水助他咽下去,轻声责怪道【你啊,吃糕点也不知道要喝点水,怎么让人放心的了!】

      闻言,濯苏看着他,愣了愣,笑道【就是要让你不放心,才好一辈子都陪着我啊。】

      锦生执了杯子的手便顿在了空中,随即面色平静地将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我们都回去收拾包袱吧。】

      濯苏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恍惚间觉得似乎很远,很远。在心里想道,重黎,你不要逼我,我真的不想让我们之间再次陷入绝境。

      (夜里)

      月光的清辉缓缓撒落,两人在走过无数个拐角后,锦生在一棵高而瘦的树下顿住了脚步,被阴影遮住半边的脸显得有些清冷,他慢而缓的问道【濯苏,你究竟是谁?】

      跟在他后面的濯苏猛地抬起头来,惊道【锦生,你知道了?】你知道了我沿途做下的标记,知道了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闻言,锦生轻轻地折下一根细小的树枝来,唇边绽开夜色中所特有的笑容,低声道【濯苏,周围这么大的杀气,我又不是傻子。】

      他的话语刚落,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将两人重重围在了中间。

      濯苏却是退后一步,看着黑衣人颇有些失控的喊道【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插手的!】

      为首的黑衣人摇了摇头,青铜的面具显得狰狞而阴森,声音低沉,【二当家,这是大当家的指示,你不要怪我们。】

      濯苏便咬紧下唇,只是看着锦生,不再说话。

      锦生也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发觉的受伤,轻声说道【千羽阁的二当家竟委屈在我的身边长达半年,真真有趣。】

      听了他的话,濯苏头又低下了一些,仍是并不言语。

      千羽阁,近十年来江湖上出现的情报组织,在情报组织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排名第一的听雨楼左阁。

      锦生于是从腰间取下一柄竹扇来,放在唇边,笑的浅浅淡淡,低声道【那,只能动手了。】他轻轻的展开竹扇,扇面上仅一株水中盛开的红莲,蛊惑动人。

      接下来,他让在场的所有人经历了一场噩梦。

      你相信有人可以只凭一柄扇子便杀人于无形么?你相信扇面可以夺人性命同时而不沾染上一滴血么?你相信有人可以在杀人时始终保持完美笑容如地狱阎罗么?

      身负重伤的仅存黑衣人看着满地的尸体,不寒而栗。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原是那么的圣洁而高雅,却没想到当圣洁沾染上鲜血时,是那么的蛊惑,美丽更甚。

      见此,锦生正要上前,身形却突然停住,然后缓缓的回过身去看着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濯苏,极慢的问道【为什么?】

      濯苏猛地往后退,手上还沾染着鲜血,一直在摇头,悲伤的喊道【锦生,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然后转身迅速跑开了。

      就在此时,原本身受重伤的黑衣人也缓缓爬起来,脚步不稳的离开。

      锦生并没有去理会他,而是用手指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后肩,那里插着一支簪子,插的很深直至他的心里,那是他在十日前送给濯苏的生辰礼物,一支莲花状的红木簪。

      锦生缓缓的蹲下身子,用双手抱住自己,很难过很难过。

      他甚至觉得这比半年前的那场变故还要让他难过,濯苏,濯苏,你不是说永远也不会害我的么,你不是让我要相信你的么?……你不是说过喜欢我的么?你怎么可以辜负我,在我那么那么相信你的时候……

      他就那样蹲着,想起濯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记得他最爱吃的是桂花糕;他记得他为自己煮过一碗面,尽管什么菜都没有,却是他这一生吃过最好的;他记得他说,锦生,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想流泪,却流不出来;他想说话,却没有声音。

      一辆马车便在此时缓缓的驶近他,有人从车上下来,金丝镂边的黑靴停在他的脚边,然后那人也蹲了下来,声音不容拒绝,说道【锦生,和我回去。】

      他摇了摇头,看着金丝镂边黑靴的主人,那是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边低声道【锦年,你何苦要逼我?】

      苏锦年站起身来,看着他肩上的伤口,用手轻柔的抚着,却是冷声道【来人,把太子殿下给我请回去!】

      侍从便站到了锦生的面前,半倾着身子,说道【太子殿下,请您不要为难奴才们。】

      锦生仍是蹲着,声音更低了,说道【我不是太子。】

      苏锦年眯了眯眼睛,突然将他拖了起来,恨声道【苏锦生!】

      锦生便苍凉的笑了,有几分的嘲讽,说道【是了,锦生不是太子,但苏锦生是太子啊……】锦生只是濯苏的锦生,濯苏既都没有了,还要锦生来做什么?

      他于是很痛快的站了起来,说道【走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苏锦年便笑了,似乎很高兴,将他扶上了马车,说道【锦生明白就好,你只能留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苏锦生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倚在马车四壁的厚垫上,似乎已睡熟了。

      苏锦年的笑意便停顿在了脸上,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却是轻声道【重黎,重黎,你从来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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