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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那些发生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故事 那些构成了 ...

  •   【壹】

      闾文成的钱包里有两张塑封的红底照片,一张是大头贴,另一张是全身照。在这个手机已经能取代大部分电子产品功能的年代,这两张照片可以说非常有年代感了。

      照片里的少年脸上婴儿肥还没消退,皮肤更是白嫩得能掐出水来,制服是队里能找出来的最小号的尺码,他那时骨架又小,武装带勒得衣角都翘起来了。尽管剃了队里统一的小平头,穿着一身橄榄绿敬礼的时候还是有种“特种兵里混进去一个唱美声的文工团”这种奇妙的违和感。

      教练在拍照前帮闾文成整理好肩章和帽檐,拍着他单薄的后背叹了口气:“去吧,挺直腰杆子,这是最后一次敬军礼了,以后想敬都没资格了。”

      闾文成的衣柜里还有一件从来没穿过的速滑服,配色却不是中国人最喜欢的红,而是少见的白底藏蓝纹,只在心脏位置印着红色的五角星和里面的金色“八一”。这件衣服原本的主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位不知名的运动员,队伍即将解散那几天,所有人都沉默地收拾着基地里的东西,很多旧的、坏的,过期的玩意儿都被扔到了大门外,收废品的大爷开了辆卡车过来,一包一包往车上装,好像永远也搬不完。

      这件藏蓝色的速滑服也是积压在仓库里的东西之一,翻开内侧还有个手工绣上去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绣的人手艺不行,还是衣服洗太多次掉线了,闾文成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来绣的啥字儿,拿着问了一圈大队员,都说认不出来了。

      “这是几个赛季前的衣服,那时候进队的可能已经退役了吧。”对方把衣服展开来往闾文成身上比划了一下,笑出了声,“这衣服你拿走当个纪念好了,尺寸正好——这不赶巧了么,你俩有缘分呀。”

      闾文成默默地把衣服塞进自己的包里,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想更多——自己天生发育迟缓,身高体格都比同龄人矮一截,十五岁看起来跟十二三岁似的,这件衣服的前主人大概率不是这样的,是真正十岁出头就被选进八一队的天才,可是在队里这些天,闾文成并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这个理论上和自己同龄的少年英才。

      大概率是伤病太重、不得不退役了吧,这种尚未出头就夭折的好苗子哪个项目都不缺,可惜固然可惜,但没有成绩,天赋再好也留不下名字。

      离开八一队后,闾文成迎来了发育期,身高体重涨势喜人,藏蓝色的速滑服是彻底穿不下了,只能再次惨遭压箱底的待遇。

      又过了好些年,闾文成的新工作搭档提着大包小包搬进了双人宿舍,在整理自己的行李时打开双人共用的杂物柜,发现了那件跟随主人辗转多地的旧速滑服,展开看了看,又摸了摸上面的红五星“八一”,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又放回了原位。

      这时闾文成敲门进来,递给工作搭档一套还没拆封的速滑服:“诺,你的新衣服到了,回去洗洗再穿,机洗手洗都行,晾一晚就速干——国家队同款全身防切割材质的,护颈都不用额外戴,穿着可舒坦。”

      对方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也有份啊?”

      “那肯定,都是一个队伍的人了,别人有的你当然也有。”闾文成拍拍对方的肩膀,“明天周日,小孩们放假,我正好带你整个训练基地转一圈,还需要额外带翻译吗?”

      对方掏出手机,调出在线翻译APP,里面冒出一句机械女声:“用这个吧,日常对话没问题。”

      想想又打了句,机械女声大声朗读:“但是请说标准普通话,东北话不算普通话,翻译器很努力了,请不要用方言难为它,谢谢!”

      闾文成爆笑出声。

      晚上收拾好一切,拆开包装抖开速滑服一看,居然也是反传统的蓝色系,但不是沉稳的藏蓝,而是鲜亮的湖水蓝白渐变。

      冀省队的新任外教勾起嘴角,把衣服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贰】

      崔旻姬讨厌回家。

      每个周末唯一一个休息日的前一天晚上,其他姑娘都在更衣室里一边换衣服一边叽叽喳喳等下要去哪里玩通宵,然后回家摁掉闹钟睡到大天亮,父母绝对不会来打扰,还会早早备好香甜可口的饭菜和柔软舒适的床铺。

      但崔旻姬没有这种特权,只要踏入家门,入鼻永远都是挥之不去的屎尿骚和劣质酒精混合挥发的气味,这时她必须放下行李,拖着舟车劳顿后已经疲惫不堪的身躯,把眼前一片狼藉的猪窝收拾得勉强能落脚。

      当把最后一袋垃圾拖到回收点扔掉,崔旻姬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只想瘫坐在地眯一会儿,不管地上多脏都无所谓了。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她还必须回家做饭。

      当崔旻姬打开冰箱试图查看存货的时候,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吓得她反手摔上冰箱门,等了几秒缓过神,低头看看插座,又捏着鼻子打开冰箱门试了试温度,明白是冰箱制冷功能坏了。

      把冰箱里腐烂的食物薅出来又打包了一个垃圾袋,拎在手里,穿过主厅准备出门丢时,耳边果不其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叫骂:“饭怎么还没好?!你个不孝女!想饿死你老子吗?!”

      崔旻姬停下脚步,冲对方举起手里已经开始招苍蝇的垃圾袋:“食材都坏了,我做不了饭,现在只能出去买现成的。”

      崔父脸皮抽搐了几下,紧接着崔旻姬已经听麻木了的污言秽语倾泻而出,内容颠三倒四,无非是车轱辘话辱骂事故发生时丢下自己独自逃命的亲故、得知自己一条腿伤残恢复无望后不告而别的发妻、谎称去大城市打工却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玩失踪的大儿子,然后开始以头撞桌,撞了几下又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喉咙里一阵一阵干嚎。

      崔旻姬把垃圾袋丢在一边,从杂物柜里翻出一个药瓶,拧开倒了几颗药丸,又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水壶,从地上揪起父亲的脑袋,动作粗暴地掐开喉咙把药丸捅了进去,又强行灌进去大半壶水,盯着他把药都咽下去,过了几分钟,崔父终于不折腾了,老老实实躺在地上打起了鼾。

      崔旻姬从阳台拽了条已经有点发馊的不知道是床单还是被单的布,盖在父亲身上,背上自己的包,拎着垃圾袋出门了——背包里有自己的冰鞋和速滑服,事关身家性命,就是着火了第一时间也得带着它们逃命。

      扔完垃圾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两份最便宜的紫菜包饭团和速热汤剂,然后直接坐在店里吃光了自己那份,老板娘过来跟她寒暄,问她最近比赛情况怎样,崔旻姬点点头,说还行,我得回家照顾我爸了,他身体不好有劳你们这些街坊邻居。

      老板娘连忙摆手:“哎呀,别说这些,能照顾肯定照顾的,你爸工伤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唉,你训练又忙,每周才回来一天,多跟他说说话,现在他身边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崔旻姬忽然觉得嘴里的米粒硬得难以下咽。

      吃完东西后把食物残渣扔进垃圾桶,转身刚要出店门,老板娘突然尖叫一声:“哎呀你的裤子!”

      崔旻姬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板娘一把薅进店面直奔洗手间,指着洗手台的镜子:“你看看,血都渗出来了!”

      崔旻姬茫然地伸手摸了一把屁股,手感一片湿热黏糊,拿到眼前一看,手都红了,顿时大脑嗡的一声:“我……不记得受伤了……”

      “不是受伤!是你来月经了!哎呀真的是……”老板娘一阵风似地跑出卫生间,又一阵风似地刮回来,手里捏着一条崭新的棉内裤和一包卫生巾,往崔旻姬怀里塞,“赶紧把脏衣服换了,卫生巾会用吧?有胶的那面贴在内裤上,长的那边是兜屁股的,别贴反了!”

      崔旻姬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才拎着脏裤子从厕所隔间出来,等在外面的老板娘一把夺过直接扔进垃圾桶:“不要了,脏成这样洗不了了,来来来穿这个,我跟你说啊来月经的时候不要硬抗,肚子一不舒服就赶紧吃止疼药,手头没药就喝冰水镇痛,实在难受就躺下睡一会儿,哎呀家里没个女人主事就是不行,你看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人教你……”

      崔旻姬接过老板娘送给自己的宽松长裤,上身后才发现尺码太大裤脚扫地了,只好弯下腰去卷裤脚。

      跟老板娘道谢并坚持付了衣服的钱,又买了两包卫生巾备用,崔旻姬终于得以踏上回家的路。

      崔父一直睡到快凌晨才醒过来,昏睡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崔旻姬做完自己的所有私事,包括但不限于打扫卫生、冲澡、写作业、磨冰刀。看到父亲睡醒,崔旻姬把他扶起来靠着矮桌,自己去厨房用毛巾湿水回来给他擦脸擦手,语气平静地对他说:“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崔父点头,崔旻姬把杂货店买的速食掏出来,看着他慢吞吞地咽下去,再把垃圾收走。

      吃完饭后,父女俩相对无言。

      时钟走到零点自动报时响了一声,崔父激灵了一下,好像才完全清醒过来:“哦,旻姬你——你——”

      崔旻姬打断了他:“我明天早上回俱乐部,教练说要重点培养我,必须加练,周末也不许偷懒。”

      崔父顿时脸色一沉,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面皮很费劲地挤出一丝讪笑:“这么忙啊?连这点陪爸爸的时间都……”

      崔旻姬盯着父亲的眼睛:“教练说,如果嫌累,有的是人想练。”

      崔父连忙改口:“那听教练的,听教练的,你跟着他好好练,拿冠军,拿世界冠军,以后咱们脸上都有光——”

      说着说着崔父突然又激动起来,狠狠一拍桌子:“西八!拿奥运冠军!我看到时候谁敢瞧不起老子!”

      崔旻姬面无表情地起身回自己房间去睡觉了——教练要求自己加练是真的,但也不至于严苛到连周末都不让她过的地步,自己不过找个借口早早离家罢了。

      第二天清晨,崔旻姬做好早餐,拖着行李离开了家——马上就是青冬奥和世青赛了,她没有时间休息。

      【叁】

      “这样能看见吗……啊?又卡了?等一下等一下……好了这里信号稳定了,妈妈~韩国那边现在是几点?”

      平板电脑另一头的中年女性笑得眼角都是细纹:“这边才晚上十一点半呢,比你那边快了十四个小时,现在加拿大应该是早上……早上九点半是吧?”

      “嗯是的!”车世彬盯着屏幕右上角跟心电图似的跳个不停的WIFI信号,不得不站起来又往路由器旁边挪了两步,“爸爸已经睡了吗?”

      “没有呢,你爸爸出门去跟老朋友聚餐啦,不过我叫他少喝几杯,上了年纪的人得酒精肝就惨了,治病那么花钱,要省钱给你在国外用啊。”车母还想继续说,忽然愣了一下,“世彬呐,你后面那位……是你的室友吗?”

      “啊?”车世彬扭头,吓得连忙把屏幕关了倒扣在地板上,挤眉弄眼疯狂暗示对方——赶紧把上衣穿好!

      村元幸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挠着睡了一晚乱成鸡窝的头发低头看看身上仅有的一条沙滩裤,房子里暖气开得很足,所以他完全可以连拖鞋都不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根本不怕着凉。平时在家懒散惯了,没比赛的时候胡子都懒得刮,光膀子那都不叫事儿,屋子里就俩大老爷们儿常住,也不用讲究,所以他很不理解车世彬怎么打个电话突然就讲究起来了。

      但最终村元幸还是进屋随便找了件卫衣套上,又找了一圈,把踢到墙角的拖鞋踩上,推门去厨房冰箱里找吃的,就这一弯腰的功夫太阳穴上的青筋又开始突突跳,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昨晚生日宴会玩到最后一群人瞎起哄要搞什么“酒鬼炸/弹”,他本来想拿自己是现役运动员当理由推了,结果那群该死的狐朋狗友纷纷表示就知道你小子平时滴酒不沾,哥几个早就等着生日给你丫名正言顺灌倒咯!喝不喝?不喝别说自己是男人啊!

      结果就是第二天睡到太阳晒屁股,枕巾上全是酒气,差点把自己熏死,只能捏着鼻子扔进洗衣机。

      车世彬还在落地窗边走来走去跟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父母视频通话,时不时去折腾一下那个从来就没好使过的路由器,如果这东西不是租房的原装件,他勒紧裤腰带高低也得换一个。

      看见村元幸终于穿得像个现代人类而不是刚从山顶洞跑出来的原始人,车世彬暗中松了口气,继续跟父母聊天:“嗯嗯刚才是网络不太好,啊加拿大乡下的网速没法跟国内比啦……哦,想跟他打个招呼……?”

      村元幸收到了车世彬迟疑的眼神求助,放下手里的牛奶杯,走过去用英语问他:“怎么了?”

      车世彬也换成了英语,挠了挠头发:“呃,我妈妈说难得看到贵人出镜,想跟你道谢来着……”父母当初肯放心让他独自一人跑到海外训练,其实就是信了他说的“加拿大有朋友接应”,实际上跟村元幸合租纯属意外,然而谎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只能想着法子往回圆。

      好在村元幸是个地球上极其稀罕的、对他人隐私八卦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他甚至懒得听车世彬解释前因后果,直接问:“我该说什么?”

      “打个招呼就行了!”车世彬把镜头挪了一下,确保两个人的大脸盘子都能塞进画面里,“妈妈,他就是我在加拿大的朋友,你叫他Yuki就好了。”

      村元幸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难得挤出一点营业微笑:“阿姨好。”

      车世彬果断把话题引开继续聊,同时不动声色地示意村元幸可以“跑路”了。

      村元幸默默回厨房把剩下的半杯冰牛奶喝完,然后把它和堆在厨房水槽里的一大堆餐具一起塞进洗碗机,设定好冲洗强度摁下开关,路过客厅瞟了一眼聊得眉飞色舞的车世彬,摇摇头,钻进房里补觉去了——和父母居然能有这么多话可以说,如此和谐的家庭关系真是这辈子第一次见……

      当天晚上,门铃突然响了起来,车世彬透过监控画面发现门外是个穿着滑雪服的中年人,扭头问村元幸:“这个人你认识吗?”

      村元幸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眉头拧得死紧,但最后还是打开了房门,却并没有让对方进屋,而是冷漠地看着他:“有事吗?”

      对方递给他一个精美包装的盒子,笑眯眯地说:“Happy Birthday~”

      村元幸接过礼物,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直接把门关上了。

      车世彬看着监控画面里的男人无奈地耸耸肩,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越野车,一脚油门离开了。他小声问了句:“那个人是谁啊?”

      村元幸手法粗暴地撕开了包装,往外倒东西:“是房东。”

      车世彬大惊失色:“啊?!你刚才态度这么差,他下个月不会涨房租吧?!”

      村元幸哽住:“……那倒不至于,他没那么小气。”

      礼物是两副花样滑冰的专用冰刀,贵重但实用,很符合村元幸的口味,他决定短暂地原谅那个送礼物的狗男人。

      然而凌晨时分,他的好心情就被男人打来的电话破坏殆尽。

      “礼物一份是给你的,另一份是给你的小男朋友的,没记错的话,他的脚尺码跟你差不多,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总是让我来提醒,不然你真的要单身一辈子了。”

      村元幸跑到阳台上把玻璃门锁死,对着手机咬牙切齿:“他不是我男朋友!你是不是以为全世界男人的私生活都像你一样烂到没底线?!”

      对方一声轻笑,语气仿佛看透一切后无所谓计较的慵懒:“行、行,我不说了。”

      “你还有屁要放吗?没有就别再打来了!”村元幸憋着一肚子火打算关机,却在听到手机里最后传出的那具轻飘飘的话语后,反手将它摔出了阳台!

      【承认吧,儿子,我们始终是一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那些发生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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