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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觐见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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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觐见
方若绮跪在立政殿约有一个时辰了。
时光一向飞逝,可在这立政殿中却放缓了脚步,走得极慢,着实煎熬。
目光所之处,每个角落皆布着宫婢或太监,他们长时间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地站着,总教方若绮以为是一群纸人正陪着她静候立政殿的主人,大梁的皇后。
按着圣旨,桂月二十,她便要嫁予皇后的继子、当今申王爷黎华为侧妃。申王生母早逝,皇帝便把申王作为继嗣,交由膝下有女而无子的皇后抚养。今日,是她头一回拜见自己这位至尊无上的婆母。
等得久了,方若绮微微抬头,打量起立政殿。立政殿是中宫所在,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富丽堂皇,反是一派素简庄重。都说皇后素不爱奢华,果真如此。
正看得出神,皇后身边的春莳姑姑进来了,碎步来到方若绮身边,躬身道:“方小姐,皇后娘娘与容妃随后就到!”
话刚落音,便传来容妃的谈笑声且越来越近。方若绮连忙跪拜在地恭迎中宫凤驾,待脚步近了,便高声道:“奴才方若绮,拜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金安、万福绵长!”
皇后经过身边时,凤颈香气溢入鼻息。这种名贵的香料专用以提神醒脑,可想中宫之诸事繁杂。
皇后落座,空旷的大殿遥遥传来一道宽厚雄亮的女声,似有气象万千蕴于其中,“御前突然有要事来报,叫你好等。且抬起头来,教本宫好好看看未来的新媳。”
“奴才谢娘娘。”方若绮依言抬头,余光瞥见皇后梳着朝天髻,长脸阔额悬胆鼻,两道蛾眉耸苍天,丰颊饱满尽是光华,端的是雍容天下、贵不可言。与此同时,皇后的目光也在她的脸上逡巡,道:“嗯,很是标致!这眉眼澄亮明澈,隐约间,倒有几分你们二人的父亲当年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光彩……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容妃莞尔一笑,垂眸说道:“娘娘,小妹只是容貌上与父亲略有几分相似罢了,其他方面是一点不像。”
在方若绮的记忆中,容妃姐姐一向是嗔笑怒骂不加修饰,从未如此温婉沉静,容妃又道:“眼下她才十四岁,往后倘若娘娘得空,还望能指教她如何修身养性,若能养得几分娘娘这般端方大雅,那才是她的福气。”
皇后不置可否,声音又从高处传来:“容妃呈了几幅你的字画到本宫这里,看得出你心有丘壑。申王虽非储君,皇上委以他的治国重任却半分不少,案牍劳形实为常情。日后你入府为侧妃,在大事要事上,是可为他分忧一二、出谋定策了。”
容妃投来两道期许的目光,催促着方若绮赶快谢恩。方若绮则存有疑虑,嫂嫂是皇后的表侄女,在她入宫前曾千叮万嘱“帝后最忌外戚干政。”于是思量一番,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礼,寻了一番进退皆可的话,说道:“奴才谢娘娘抬举。只是治国安邦兹事体大,王爷大才槃槃,处理国政早已是成竹在胸。至于奴才,才疏学浅、不通政事,不敢、更无力僭越喙言。往后,若是能够帮着王妃将王府内务打点妥帖,已十分满足了。”
殿内有一瞬的寂然无声。皇后转头看向容妃,口气幽幽:“容妃,你以为呢?”
容妃局促一笑。适才她一时情急,险些疏忽了皇后忌讳命妇左右前朝大事,连忙附和道:“女儿家自当以家教为重,至于国事咱们也不懂,只需仰赖皇上和王爷便是。”
皇后勾唇,对春莳说道:“去扶方小姐落座。跪了这许久,想也是饿了,去拿把牡丹卷取来,再配些小食点心。”
容妃稍稍舒了一口气。她跟在皇后身边多年,明白这牡丹卷为立政殿独享,非皇后首肯不得轻易上桌。看来,皇后还算满意。
皇后吃着茶,向方若绮问道:“此前可曾见过申王?”
方若绮把嫂嫂教她的,拿出来逐一回话:“奴才曾在王爷的册封大典上见过王爷一面。彼时,王爷主持通凿了蓟门关至上谷的官道,皇上当即赐封号‘申’,有‘联动四方、贯古通今’之意,并举行了册封庆典,奴才亦有幸得见尊颜。”
皇后道:“这上谷至蓟门早在汉室年间便修有石路,供往来之军旅商贾通行。如今申王复又重修,你可知皇上为何重赏?”
方若绮审慎道:“回娘娘的话,那原有的石子路车不得方轨,马不得成列,人不得安步,常年不能畅行。又加之蓟门与上谷地处群山之间,筑路沿途倚绝壁、临洋河,展葺维艰。而王爷无惧险艰欹仄,堪视既周,重规线路。披荆斩棘,登山下谷,又分段修凿以节省民力。此道于嘉成四年起、嘉成五年竣,不縻财、不累民、不旷时日,及时缮完。所以陛下高兴。”
容妃接话道:“是啊,修此官道在旁人那里可是烫手山芋、避之不及,偏生王爷就是接下了、也办到了。彼时的工部尚书莫伟言:唯王爷才可担此重任,王爷确有娘娘的风范。”
皇后的脸上大约是掠过了一丝笑意。蓟门至上谷历来是中原之枕、肱股重地,朝廷筑路,实则意在前拱蓟门、后控北漠、以固中原。皇后并不点破就中关窍,只道:“申王虽非本宫亲生,但为人行事的确与本宫很像。”她叹道:“可惜他生母过世得早……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容妃久居深宫,深知生恩与养恩难分伯仲,便道:“王爷有皇后娘娘这样的母亲,哪里又命苦了呢?应是天大的后福才是。毕竟,龙生九子却并非都能成龙,须得悉心教养,才能教出王爷这般人中龙凤。而倘若母亲心术不正、疏于管教,孩儿自然是褚小怀大、难堪大任。”
容妃意有所指,自是萧贵妃与其所出的太子不成气候。可方若绮听闻,太子年幼时也曾是资质超群,殊不知成年后逐渐泯然于众人,或许便是应了那句古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春莳在旁斟着茶,说道:“这些年,皇上身子也不大好。若非皇后娘娘和申王爷尽心竭力地稳住朝局,只怕咱们黎家朝廷要变天改姓喽!”
谈及国事,方若绮只做不懂,吃起了糕点。这宫里的吃食果真远非民间可比,宫女们把牡丹卷、木樨酥酪、溏心豆黄、松瓤鹅油卷逐一端了上来,样样精致。尤其那一碟子牡丹卷做工繁复,层叠清晰的花瓣形似牡丹,足见庖厨雕工精湛,过一道蒸笼后更是粉雕玉琢、玲珑剔透,观之形美动人,食之甜糯芬芳。方若绮细细品着,只听皇后说道:“龙体不过微恙,朝里朝外就有无数人蠢蠢欲动。都不懂得唯有龙体康泰、大梁安稳,他们自己才能安稳,都是一群目无全局之辈。”
方若绮默默吃茶。在前朝,以太子和萧贵妃为首的群臣,大约都在等着皇帝驾崩,好叫太子早日继承大统,不再受申王威胁。容妃道:“娘娘安心,忝居高位而心术不正,终究要自食其果。便如方才尚公公所禀,因着皇上夸了一句今年的‘瑶台玉凤’开得好,咱们贵妃娘娘今儿就命人给皇上献上了瑶台舞,大抵是舞得艳俗了些,反被皇上申饬,又罚了闭门思过。”
尚公公……是御前内监,方才,皇后与容妃大约便是因萧贵妃之事而迟来。春莳道:“皇上最忌御前有人心有旁骛、帮着其他人探听圣意,她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么?”
皇后不言,转瞧向方若绮,问道:“萧贵妃迎合皇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如今错在了哪里?”
方若绮一时懵然,容妃见状解围道:“娘娘,君心难测。何况小妹常年居于深闺,对宫闱之事知之甚少,遑论是揣摩君心圣意呢?”
春莳得了皇后的眼色,道:“容妃娘娘,方小姐可是皇后娘娘选中的人,代表的是皇后娘娘。须得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与王爷同频共振,皇后娘娘才能安心。”
眼见容妃无法,方若绮思忖一番,计上心来,回话道:“回娘娘的话,奴才以为迎合皇上并非错处,只错在了不合时宜。那‘瑶台玉凤’产自汴州,而汴州当下正深受黄河洪涝之苦。奴才斗胆猜想,天子虽夸了白菊,实则是睹物而伤怀汴州民生之疾苦。而此时萧贵妃却用以讨巧,所以触怒天颜。”
至此,皇后脸上总算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尔后又面露痛心地说道:“其实眼下又何止一个汴州,豫南、淮中、淮北多个黄泛区受灾,太子承担治水之责已有半年,不仅半分好转也不见,如今豫南灾区更是滋生出了疫病。萧贵妃身为太子生母,非但不反思,还拿了灾地倾尽心血浇灌的贡菊讨巧献媚,被罚禁足实在是自作自受!”话罢厉声道:“揣摩迎合君上的心意是人之常情,但懂得迎合君上心意,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众人恭敬称是。皇后道:“行了,本宫今日传唤你来,本该说些家事。申王和席若云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方若绮点头。席若云是申王的正妃,与申王爷一向恩爱,这般情状之下,倒显得方若绮横亘于中间,十分尴尬。
“申王纳侧妃的消息,如今是传得沸沸扬扬。你也算搅乱一池静水了,至于这水是冷是暖,是要溺毙其中,抑或奋泳自救,都由你决定。”皇后的训话像从天际传来,“你既有一颗琉璃心,便用心用情去看、去体会,自有那拨云见月、金石为开的一日。”
用心用情、金石为开……方若绮深深跪拜:“是。奴才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皇后扶着头,道:“好了,本宫也乏了。容妃,你带若绮在宫里好好转转,往后可是要常来的。”
容妃带着方若绮行了礼,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