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戏假情真 ...
-
日子像珠子落在地上弹跳了许久才定在那儿,似水一样的流淌走了,玉秋已经不再感到恐慌了,她已经走过那段错乱的日子到达平和的彼岸。她仍久住在那个临江的宅子里,那支点翠簪子也还戴在发髻上把她长长的头发簪起来,她向来是不避讳这些的。
玉秋一如既往的热烈的爱恋着周景,可周景对于玉秋的感情起了些细微的变化,他渐渐的有些厌烦她了,玉秋今年二十有余了,已不再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玉秋生的颧骨微高,十六七岁时便有些显老,如今大了更有成熟女人的韵味,可她终究还是个少女,没有生养过的女人无论几岁都还算是少女的。周景身边的情人大都是三四十岁的风韵少妇,和她们呆在一起是势均力敌的舒服,和玉秋这样的少女在一起是细雨微风的惬意。男人没有太强的道德观念,厌烦了就换一个情人,可这一次他心里久违的浮现出不舍的感觉,她灵巧的钻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想剔除又除不掉。他恨恨的心想,早知是如今这样,还不如当初不去牵惹这段孽缘,女人一旦动了真心就怎么也甩不开了,偏偏他也跟着入了痴情的迷局,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想着早晚有一天两人要别鹤离鸾一样凄凄的分离,还不如他早些挑破这层易碎的窗户纸,给少女一些接受别离的时间,时间像熬煮过的中草药渣子温热的铺在伤口上,苦涩丝丝连连的渗透进去治愈伤痛。他去看望玉秋,推开门走进去,远远的看着玉秋躺在院子里的竹藤摇椅上乘凉看书,书低低的压在她脸上。玉秋听见响动,见是他来,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欢天喜地的起身来迎他,她光着脚踩在长满苔藓的青石砖上,丝丝凉意漫上心头。周景很是无奈,玉秋一向体质寒凉,又总不爱穿鞋,长此以往怕是寒气侵入骨子里连生养都是问题,他弯下腰替玉秋穿上绸面的拖鞋,细细绵绵的叮嘱化在了少女心里“要记得穿鞋,不然容易落□□寒的病根。”玉秋看着蹲下身替自己穿鞋的男人,心神一阵恍惚,他总是这么温柔又残忍,温柔刀刀刀割人心。她问他“你来做什么?一个人清净惯了多个人反而不习惯,打扰多了也挺烦心的,”男人直起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我来你也不习惯吗?你最近越发娇纵了。”他习惯了少女痴痴缠缠的缠着自己,享受着被爱着的满足感,她突然这么一说犹如一盆冰水泼在炽热的心上,他细想了想,决定陪她走完这段情缘再做了断。
他想要的结局是,他冷心冷意的说了结束,少女跪在地上哭着恳求他不要走,他毫不眷恋的离开,没有为她流一滴眼泪。周景喜欢在心里杜撰才子佳人的故事,如今到了自己身上,他只想要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收尾。他在心里编排着临终的那一出大戏,可少女偏偏入不了戏。
玉秋冷冷清清的翻着书页,那是一本次第花开,阳光透过枝叶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好似一束佛光。周景看到一旁堆着的书,都是佛经风水一类的书,摊开的书用那支点翠簪子当书签压着,他看了心里有些虚虚的不自在。玉秋一定是知道了他暗藏在这个宅子里的私心,点翠簪子也好中式宅子也好,说到底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可真是无情无义之人。周景知道玉秋看出来了,玉秋也知道他知道自己看出来了,可他没有说她也不说,在静默中恨意从爱意中脱离出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暖融融的院子待久了也腻烦了,玉秋把书合上,冷冷的把压着书页的点翠簪子甩给男人,“这个东西还是你留着用吧,我实在是无福消受。”周景凌空接过那支簪子,借着阳光细细的看着,流苏在微风中细细微微的颤抖着,翠青色晃的他发昏。他没有说话,把簪子轻轻放在晃动着的竹藤摇椅上,上面还余留有少女微弱的体温,他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就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跟着少女进到屋内,屋子里像水莲花一样清幽,少女俯身在茶桌前沏茶,不是他爱喝的碧螺春而是一种江南地区不知名的茶。他皱着眉头浅浅喝了口就放下不喝了,他还未来得及张口去问就迎来少女长长的一番话,“我知道你年岁大了身子也不好,你信做法的那些我也理解,你要用我十年阳寿来换取你的精气我也愿意。可你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和我讲明,而要把这些心思藏起来,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周景看着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叹了口气,他该怎么告诉她男人本就是这么自私的人,他的回答很苍白无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少女擦了擦眼泪,有些追根究底的问下去“以后?我们还有以后吗?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根本就不想和我有以后,你觉得我现在老了不漂亮了配不上你了。之前还说的好好的要藕断丝连,现在又想匆匆的收尾,你是真的没有心。”
周景有些震惊少女似乎看透了他的心,原来她一直都懂,却还要装作不谙世事的少女模样来满足他男凝视角下的调教欲望。这个时候,只有真诚才能挽回一颗摇摇欲坠的心,他和她坦露了自己复杂的心“想和你藕断丝连是真的,想和你恩断义绝也是真的。我不爱你,只是有那么一瞬我是心动的。我觉得一直这样搅缠在一起也看不到头,分开也是一种解脱,可每每看到你在我身边的样子,就又眷恋在一起时的温情。我们之间就这样顺其自然,缘分尽了自然也就断了。”玉秋不哭了,此时此刻再苦就显得没骨气了,她冷冷的说了句“你以为我对你又有多少爱呢?”其实她很爱他,可她却赌气说着违背心意的话,想借此刺激男人,偏偏他不上钩,不爱的人总是能冷漠的在一旁看笑话一样看着她发疯。
言归正传,周景这次来找玉秋是因为他又有欲望了,他想借着少女的身子找回自己的雄风。他婉转的和玉秋说了,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他,□□是情人之间必须的要义。可玉秋这次淡淡的拒绝了他,她不想□□的时候强求也没用,这是女人最后的尊严,“我不想和你做,你是满足了,留我一个人痛苦。”周景问她“难道你不想云雨缠绵,你也从中享受到了不是吗?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玉秋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他看到她的眼里凄凄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流出眼泪,“女人的性里永远含着爱,或许你听过这句话,胃是通往男人心灵的通道,□□是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是通往女人心里的路,这是玉秋年少时最爱的作家写下的话,她也一直刻印在心里。女人让男人进入了她的身体,也随着□□出了真心,如今她想收回来却为时已晚。
周景从身后抱住玉秋,双手不安分的搭放在她似杨柳般的腰肢上,想借着亲昵融化她的心,或许过会儿她就又愿意了呢。玉秋背对着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只想要自己的身体,男人可真是像毒蛇一样冷心冷血的动物。她轻轻甩开男人放在腰间的手,生怕动作大了显得她真的恼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波澜“没有爱的性我是不会接受的,之前的每一次,至少都是有情意在的,可如今,我不知道这是戏还是情。”周景比玉秋更懂得男女□□间微妙的心理变化,他的声音像一阵晚风吹在少女耳边,惹得少女身上酥酥软软的要化了,“我们这是戏假情真,戏是演给外人看的,情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玉秋脑子昏昏乱乱的,她总以为世上的感情都可以用言语概括,可如今,她和周景之间的感情是斩不断理还乱,超越了所有范畴到了一个纯粹的爱的地步。一定是爱,不爱也不会纠缠这么久这么深。
男人一向是疼惜少女的,她不同意他也不愿强求了,他松开手踱步到对面坐下,心有不甘的拿起一支烟压下内心的欲望。玉秋看着抽着烟的男人,心里忽然发了狠,走到他身边用手拿走他叼在嘴里的烟,热烫的烟灰抖落到她手上也不觉得疼,她就着那支烟深深的吸了几口,对着男人吐出似云似雾的烟气。烟呛入肺里灼的她难受,她含着泪用涂着艳红色蔻丹的指甲掐灭了燃了一半的烟,细致的用纸巾包上扔了,对于不爱的事物她一向是很决绝的。周景见她恨恨的样子心里也并不舒坦,他自知对不住她,感情上的债这辈子都还不上了,他只能想尽法子想让她过的舒坦一些。玉秋说过她不想工作只想结婚,周景也承诺愿意养她一辈子,可她终归是要找些事情做做的。
周景低声问玉秋“过段日子有个推不掉的聚会,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不过是在一众人面前演一出戏,戏是假的情意是真的。”玉秋久久的没有回答,她想到了色戒戏外的一段话,也是戏假情真,“真实的人生我们是在作假的。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人们的行为举止,其实是作假的。只有在假装时,在演戏的过程中,才能触摸到真实的人性。只有假的东西才是真的,我们讲虚实相间,实的东西,实相其实是虚的,虚的东西才是我们最本体的东西。在戏院里,把灯关掉,一个人在一个黑屋子里面看一个虚假的影像时,我们才能触摸到我们本体最真实的东西,虽然它是虚幻的,就所谓的戏假情真。”戏假情真,戏假情真,它像咒语一样深深的刻印在了玉秋心里。周景见她许久不言语,以为她是不愿同去,随口说了句缓解静默的气氛“聚会上有几位德高望重的作家,你一直醉心于文学,我想着带你去见一见总归是没有坏处的,要是不想去也就罢了。”玉秋从戏假情真中回过神来,有些抱歉的笑了笑,男人就是这点好,物质也好社会关系也好都为自己打点的妥妥当当的,“你想带着我同去我自然是愿意的。”
玉秋是活在文艺世界里的少女,十几岁开始写最初的文字时她就在想什么是真正的爱,她写了一篇篇文章,故事的走向总是通往虐恋情深,她甚至写不出一篇圆满的爱情,在她的潜意识里爱情就是濒临破碎的。她写出来的文字鲜少有人会看,她求着周景看看她写下的文字,男人也很愿意看她笔下细腻破碎的爱情,在她最美好的那几年里她的爱情是攥在他手里的,她是他调教出来的小情人。这些天来,玉秋花在写作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借着绣笔雕琢出来的文艺世界她能短暂的忘却现实中爱情的痛,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笔下的人物都带着自己的影子,她失败透顶的爱情丝丝连连的渗透到小说里每个角落。她苦苦的徘徊着,找寻不到出路,只有那个带给自己无尽痛苦的男人愿意陪着她。
男人能牢牢抓住少女的心也不是没有缘由的,除了物质上慷慨的给予,他也在精神上和她有着深层次的相融。他会细致的读完少女写下的每一段文字,不吝赞美的夸赞她细腻缠绵的笔调,认真严谨的和她探讨文章的情节走向,以他过来人的经验指导少女接下来的文学创作。有时候玉秋没有灵感,一连几天都写不出文字来,周景就带着她出去散心采风,每每写到□□的章节他都要她亲自体验过后再下笔,只有真实入微的描摹才最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