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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累坏 偏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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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风起微凉,烛火摇曳不定,将三人对峙的影子拉得狭长错落,满室余留阴谋散尽后的荒芜与怅然。
纳兰泱眸光骤冷,一把攥住都珩的手腕,指尖力道清冽坚决,转身便要踏步离去,不愿再多留片刻与周旋。
“洵亦,我们走。”
他声线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字字掷地有声:“你不必应下他的条件。所谓我父王惨死的真相、陈年旧秘,于我而言,早已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他侧眸淡淡扫过榻上之人,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讽意:“拿一桩尘封旧案、一份虚无真相,来换取大朔万里江山、九五帝位……我们这位硕王殿下,算盘打得当真是精细通透,分毫不吃亏。”
话音落定,都珩却缓缓抬手,轻轻挣开了纳兰泱紧握的掌心。
他驻足原地,身姿挺拔沉静,眼底深思沉凝,转头看向身侧满心芥蒂的少年,语气温和却笃定:“景翊,你心里通透,其实比谁都清楚,他所言非虚。”
“自始至终,他布局算计朝野、搅动风波,却从未真正加害你我半分。于私,他保全了你我性命、扫清前路阻碍;于公,太子狭隘无德、瑞王庸碌短视,二人皆非济世明君,根本撑不起大朔江山,更容不下都氏与你我。”
“他开出的条件、许诺的前路,是太子与瑞王这辈子,都绝不可能给到的安稳与未来。”
纳兰泱默然伫立,心头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复杂心绪。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倘若易地而处,换作他深陷纳兰毓那般绝境,被雪藏操控、困人棋局数年,隐忍蛰伏十载,他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步步为营、谋夺生机、逆天改命。
可他终究意难平。
难平的是儿时朝夕相伴、赤诚纯粹的挚友,终究被至高无上的权欲腐蚀本心,变得步步算计、偏执疯魔,亲手撕碎了所有年少温情。
他心底忍不住轻叹,权力与欲望,当真拥有翻覆人心、改写本性的魔力。能将最纯粹的故人,雕琢成最深谙权谋、最凉薄通透的执棋者。
望着都珩眼底坚定不移的模样,纳兰泱心头所有执拗的抗拒,终究化作一声疲惫无奈的轻叹。
他卸去满身冷硬锋芒,软了所有态度:“罢了。”
“若是这是你想要的前路,是你权衡后的选择,那我便依你、陪你。”
说罢,他抬步转身,缓缓走回榻边,静静落座在床沿,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苍白孱弱的纳兰毓,褪去所有敌意,亦无半分温情,只剩公事公办的冷静通透:
“我可以助你登临大位,但你我从此,需约法三章,立为定规,永世恪守。”
“其一,你今日许诺我的所有条件、所有承诺,无论是保全家族、查明旧案、安定山河,日后必须逐一兑现,不得反悔、不得敷衍。”
“其二,你我、你与洵亦之间,从此再无遮掩隐瞒,所有谋划、所有秘辛,必须坦诚相待,互不欺瞒。”
“其三,无论朝堂纷争如何、储位博弈如何,你绝不能残害皇室同胞。太子纵然无能狭隘,亦是你的一母手足、邓氏血脉,你可以废其权、夺其势,但不可伤其命、害其身。”
三条规矩,字字清晰,条条底线。
纳兰毓静静靠在软枕之上,苍白虚弱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郑重颔首应下:“我尽数答应。”
话音微顿,他抬眸凝望着纳兰泱,嗓音轻而沙哑,带着一丝试探与隐秘的期许:
“只是阿泱……你当真一点都不好奇,当年是谁救下我、将我抚养长大,护我十年安稳?”
纳兰泱闻言眸底微起波澜,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却并未开口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纳兰毓深深吐纳一口气,终于卸下最后一层伪装,坦然揭开这盘横跨十余年的惊天棋局:
“那个护我性命、养我成人、暗中布局一切的人,是我们的外祖。”
他眸光沉沉,带着几分悲凉通透:“所以阿泱,你该明白了。从头到尾,你、我、太子,从来都是外祖棋盘上的棋子,无一例外。太子是摆在明面上、人人可见的明棋,我是隐匿暗处、伺机而动的暗棋,而你……是他留在最后、最关键、用来兜底的一步绝杀棋。”
纳兰毓缓缓道破所有布局深意:
太子若是德行不失、顺利登基,便是最好的局面,安稳可控;
太子若是失势落败,还有隐忍十年、步步筹谋的他可以顶替;
若是他亦功亏一篑、棋局倾覆,最终还有流淌着纳兰皇室血脉、聪慧通透、根基稳固的纳兰泱,可以稳住大局、承接江山。
一盘大棋,层层兜底,步步算计,无人脱身。
得知真相的纳兰泱,面上却无半分惊愕骇然,依旧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澄澈淡然,不见波澜。
“我倒是该多谢外祖。”
他语气清淡坦荡,无喜无怒,无怨无恨:“不论他初衷为何、目的何在,至少他救下了濒死的你,护你十年安稳,让你平安长大、重回人世。”
“你不止是我的表兄,更是我年少相伴、真心相待的挚友。于我而言,知晓你当年未死、尚在人间,便是此生最大的欢喜,仅此而已。”
简简单单几句话,赤诚坦荡、温柔通透,直直撞进纳兰毓心底最柔软、最愧疚的角落。
纳兰毓本以为,纳兰泱会愤怒、会指责、会冷言相对、会彻底决裂。他甚至做好了被憎恨、被疏远的所有准备。
越是刻薄的对待,越能让他心安,越能抵消自己多年的算计与亏欠。
可偏偏,纳兰泱选择了包容、选择了释然、选择了念及旧情。
这份不带分毫功利、澄澈纯粹的温情,让他瞬间语塞喉间,心口酸涩胀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字也说不出来。
“日后,我们依旧是好友。”
纳兰泱缓缓起身,重新牵住都珩温热的掌心,语气疏离却坦荡,划清了彼此的界限:“我答应助你成事,是权衡大局、为护山河与身边人,却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你这些年所有的隐瞒、算计与欺瞒。”
“硕王殿下,若无他事,我与洵亦先行告辞,明日早朝,朝堂再会。”
一句疏离冰冷的“硕王殿下”,彻底隔开了年少无间的亲昵,划开了过往与今朝的鸿沟。
纳兰毓静静望着二人并肩离去、决绝洒脱的背影,耳畔一遍遍回荡着纳兰泱方才的话语。
心底所有强撑的冷静、伪装的坚韧,瞬间轰然崩塌。
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与阿泱,再也回不到年少纯粹、无忧无虑、赤诚相待的往日时光了。
眼底温热汹涌翻涌,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滚落。
纳兰毓侧身躺下,拉起锦被捂住眉眼,无声哽咽落泪,将所有愧疚、遗憾与不甘,尽数藏于被底。
偏殿外晚风徐徐,吹散殿内压抑沉重的权谋气息。
纳兰泱与都珩刚踏出殿门,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邓承州与李润兮。二人手捧药盏,步履匆匆,满脸关切疑惑。
邓承州快步上前,眉眼皆是憨厚热忱的笑意,连声追问:“表哥,你怎的不留下来用晚膳?硕王殿下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我与旭川特意前来送药探视。”
连日紧绷周旋、耗尽心神,又刚刚经历一场决裂般的谈心博弈,纳兰泱早已身心俱疲,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无,眉眼间满是倦怠颓然。
都珩见他疲乏至此,当即上前一步,温声代为答话,语气温和妥帖:“你表哥今日劳心过度,身心俱疲,已然累得无力言语。我二人还有要务待办,需即刻返回洵王府,晚膳便不在此逗留了。硕王已然清醒无碍,后续休养之事,便劳烦你与旭川费心照看了。”
“好说好说!”邓承州爽朗应声,丝毫不见介意。
纳兰泱倚在高阶之上,微微抬眸,眉眼慵懒倦怠,靠着都珩肩头缓气,声音轻飘飘、有气无力:“别的无事。唯独我今日赏花会上赢的那盆茉莉,宴会结束后,记得让人将兰水别院的钥匙连同那盆茉莉一并送来,花,务必完好送到。”
“放心!我记下了!”邓承州嬉皮笑脸拱手应下,“表哥、洵亦兄一路慢行保重,我便不多相送了。”
都珩微微颔首,携着浑身倦怠的纳兰泱,并肩朝着院门缓步走去。
晚风温柔拂面,吹散几分沉累。
纳兰泱微微垂眸,小声软软地抱怨了一句,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娇气:“好累……突然好想吃甜的。”
都珩闻言低笑,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宠溺。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油纸小包,指尖轻解细绳,从中捏出一块莹白软糯的芙蓉糕,递到纳兰泱唇边。
“张嘴。”
纳兰泱顺势张口咬下一口,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满口苦涩与满心疲惫。
他含糊着口齿,满眼好奇抬眸:“你什么时候藏的?我怎么不知?”
都珩抬手,掌心轻轻贴在纳兰泱下颌,稳稳接住偶尔掉落的细碎糕屑,动作细致温柔,无一不妥帖:“方才作诗赏花之时,见你吃得欢喜,便让故归悄悄打包留了些,揣在袖中,想着你晚些或许会馋。”
一口清甜落腹,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纳兰泱眉眼舒展,软软轻叹:“奇怪,吃完甜的,瞬间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都珩低眸浅笑,语气带着浅浅调笑:“莫非我这寻常芙蓉糕,是什么灵丹妙药?一入口便能消疲解乏、精神抖擞?”
纳兰泱顺势往他身侧靠得更紧,眉眼弯弯,带着独有的娇憨撒娇:“才不是芙蓉糕的缘故,是你特意为我留的、揣在身上的,所以堪比仙丹。”
晚风缱绻,人影相依,一路轻言软语,转瞬便至院门之外。
泠然早已备好马车,连同等候待命的杨自成,静静立在旁侧候驾。
连日心力交瘁,又刚刚经历一场心神拉锯,纳兰泱只觉双腿发软无力,双腿像是坠了千斤巨石,绵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若非泠然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扶他一把,他险些踉跄摔倒,连登车的力气都无。
好不容易踏上马车,纳兰泱习惯性卸去所有防备,整个人软软黏靠在都珩怀中,慵懒呢喃,轻声盘算着明日要务,嗓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
“明日还要早朝……今夜得拟好奏折,提请陛下将谢子野调入白虎营。还有玄如烈,也需安排入白虎营挂个闲职……玄鹰部最擅探查追踪、驯养侦哨,正好让麾下人手跟着他好好习得本事,补齐白虎营短板……”
絮絮叨叨的细碎谋划,声音渐渐低微、消散。
话音未落,他便抵不住满身疲惫,眼皮沉沉垂下,安然蜷缩在都珩怀中,呼吸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都珩垂眸凝视怀中人恬静倦软的睡颜,眼底漾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指尖轻轻拂开他贴在鬓角的细碎碎发,语声轻柔缱绻,低低应着无人听闻的承诺:
“知晓了,都记下了。”
“睡吧,景翊,乖乖睡吧。”
在外杀伐凛冽、冷静自持、不近人情的太尉世子,唯独在纳兰泱面前,永远这般温柔缱绻、毫无保留,倾尽所有耐心与宠溺。
马车稳稳前行,一路平稳无波。
直至王府门前,泠然轻声垂首禀报:“主子,世子,已然抵达王府。”
细微声响惊扰了怀中人,纳兰泱眉心微蹙,似是不耐惊扰。
都珩立刻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动作愈发轻柔细致,低声叮嘱:“你们主子睡着了,小声些。劳烦掀开车帘,我抱他下来。”
话音落,他俯身,稳稳将熟睡的纳兰泱打横抱起,身姿稳健,步履从容,一路坦然穿过府门,在一众下人目光之下,温柔将人抱入王府之中。
府中李伯闻声上前迎候,见纳兰泱闭目酣睡,不由得笑着打趣:“王爷今日可是又小酌贪杯,醉得沉酣了?”
都珩轻轻摇头,笑意温柔无奈:“今日未曾饮酒,只是连日劳心费神,实在累坏了。”
李伯恍然颔首,连忙想起正事,躬身回话:“对了世子,今日宫内专人送来您的朝服,老奴已然收拾妥当,安置在王爷卧房之内了。”
都珩微微颔首道谢,怀抱始终稳稳稳稳,不晃分毫,无需半分歇息,一口气便将熟睡的纳兰泱平稳抱回了卧房床榻。
床榻柔软熟悉,鼻尖萦绕着安稳熟悉的气息。
纳兰泱迷迷糊糊间缓缓睁开眼,眼眸惺忪朦胧,嗓音沙哑软糯,轻声确认:“洵亦……到王府了?”
见都珩轻轻点头,他强撑着睡意朦胧坐起身,头脑昏沉却依旧记挂要务:“我还要写奏折……”
话音一顿,满身疲惫席卷而来,他只能慵懒轻叹:“罢了,我先沐浴歇息。”
都珩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眼底满是纵容宠溺的笑意,温声安抚:“奏折之事,我替你拟写便是。你只管安心沐浴洗漱,卸下一身疲惫,好好歇息。”
纳兰泱毫无半分疑虑,全然信任依赖,乖乖应下,慢悠悠起身,步履轻缓慵懒地转身离去。
他早已习惯事事有都珩兜底,从不会觉得旁人代拟奏折、代理要务有何不妥,这份深入骨髓的安心与依赖,早已融进朝夕相处的骨血之中。
待纳兰泱离去,卧房内归于安静。
都珩移步桌前,抬手点燃烛火,暖黄烛光铺洒案前。
他执起狼毫,墨汁落纸,笔锋流转婉转,字字落笔,竟与纳兰泱平日的笔迹神韵、风骨走势,别无二致,真假难辨,宛若一人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