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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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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晴走出校园的第一天就被社会狠狠毒打了,接下来的找房过程中,朗晴格外谨慎。
她只联系正规中介公司,坚持要见到房产证和房主本人,并且要求租房合同、发票全部具备,才会去看房。
一周后,她们找到了一处性价比不错的单间配套公寓,月租一千五,虽然超出朗晴最初的预算,但环境干净,交通便利,最重要的是,看起来真实可靠。
“这次确定没问题了吧?”签合同前,朗晴再三确认。
房主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拿出完整的证件:“放心吧姑娘,我在这房子住了二十年,要不是儿子接我去京城,真舍不得租出去呢。”
朗晴仔细检查了房产证和身份证,确认无误后才签下合同。押一付三,一共六千元。她向思思借了三千,承诺下个月工资到账就还。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朗晴躺在陌生却属于自己的床上,感到一种疲惫的安心,虽然背上了债务,但总算有了落脚之地。
然而,这种安心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晚上,她出门倒垃圾,碰见了对门的邻居。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大妈,好奇地打量她:“新搬来的?”
朗晴点头微笑。
“一个人住啊?”大妈压低声音,“小姑娘胆子挺大啊,这房子都敢一个人住。”
“怎么了?”朗晴心里一沉。
“去年这时候,原来那家租户,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在屋里...”大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发现的时候都过去好几天了,可怜啊。这房子空了小半年才重新租出去,你是第一个租客。”
朗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晚,她几乎没敢合眼,每个细微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窗帘的阴影里仿佛藏着什么。
凌晨三点,她终于忍不住,开亮了所有灯,坐在床上发抖。
理性告诉她,凶宅之说可能是邻居的闲言碎语或迷信,但恐惧不需要理性,它直接而原始。
每一次地板吱呀作响,每一次水管咕嘟发声,都让她的心跳加速。
凌晨四点,她拨通了思思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我能去你那里吗?就今晚。”
思思迷迷糊糊地答应:“来吧,出什么事了?”
“太晚了,等明天天亮了我再跟你解释。
朗晴连夜收拾了必需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公寓。
在出租车上,她看着窗外空荡的街道,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成年人的世界这么难?仅仅是一个安身之所,都让她屡屡碰壁。
杨思思得知她的第二段租房遭遇后,气的快要跳脚了,发誓一定帮她讨回公道。
第二天,
第三天,她们一起去找房东老太太要求退租,老太太起初不愿意,但听朗晴提到“那件事”后,态度瞬间就软化了。
“你故意隐瞒凶宅,你别逼我们上法院告你去啊!让法官评评理,看你是不是欺负年轻人?”杨思思扯着嗓门喊。
楼上楼下的邻居都上来看热闹,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都过去这么久了……能有什么事啊……”
“你不怕你怎么不住?死过人的房子,你自己住啊!”朗晴也气的喊了起来,“你年纪大你就可以这样不讲道理吗?合同上写了,你要保证房子不能存在凶宅的情况,不然你不仅要退租金还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老太太被两个女孩儿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叹气道,“退租可以,但按照合同,押金是不退的。”
一千五百元押金,对现在的朗晴来说是一笔巨款,她据理力争,说房东没有尽到告知义务,如果老太太不全退,她就一直跟着老太太,像那个死去的女孩儿一样,如影随行,老太太去哪,她就去哪。
“哎呀,你们要欺负死我个老人啊!”老太太边骂,边从口袋里翻现金,最后一把塞到朗晴手里,“拿走!拿走!都拿走!真要死人啊!”
朗晴终于拿回了全部的房租和押金,但在人群中跟老太太互相喊叫让她元气大伤,她平日里比较文静,何时跟人这样撕扯过。
从这个房子出来后,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委屈又觉得窝囊,今年不是她本命年啊,怎么会点背成这个鬼样子?
“别气了,好在把钱要回来了。”思思安慰她,“这种房子白给我住我都不住。”
朗晴苦笑,她把刚借的三千元还给了杨思思,她怕再出问题,这些钱都拿不回来了。
两次失败的租房经历后,朗晴几乎对找房子产生了心理阴影,她鼓起勇气给母亲打了电话,希望他们能来一个人,帮她一起看看房子。
“妈,你能来一趟吗?就两天,帮我看看房子。”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最近遇到几个不靠谱的中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是母亲温和但坚定的声音:“小晴,你已经毕业了,这些事情应该学会自己处理,我和你爸工作都忙,请不了假,再说,我们相信你能处理好。”
朗晴感到一阵鼻酸,但她强忍着:“我知道,只是……”
“刚开始都不容易,慢慢就习惯了。”母亲说,“有什么困难,多问问同事、朋友,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挂断电话后,朗晴呆呆地坐在杨思思的公寓里,望着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
她终于明白,从母亲发来的那个关于独立的信息开始,她的人生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无论跌倒多少次,都必须自己爬起来。
“别难过了。”思思坐在地她身边,“我有个主意——我们一起合租吧!找个两居室,分摊房租,比你一个人租单间便宜,还能互相照应。”
朗晴抬起头,眼睛湿润:“真的吗?”
“当然!我爸妈给我租的这个公寓下个月就到期了,我们正好可以一起找房子。”杨思思搂住她的肩膀,“有我在,保证不会再让你被骗!”
朗晴终于忍不住,靠在朋友肩上哭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或委屈,而是因为感激。在她被迫独立的世界里,友谊成了她最坚固的安全网。
接下来的周末,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找房之旅。
有了之前的教训,她们制定了详细的找房清单:必须离朗晴和思思上班的公司近,必须在安全的社区,必须见到房产证和房主本人,必须询问清楚房子的历史……
她们甚至学会了在小区里随机采访邻居,了解周边环境和房子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周后,她们在朗晴公司附近找到了一套合适的两居室,房子不算新,但干净整洁,阳光充足,最重要的是,房东王先生是个正经的退休教师,所有证件齐全,为人诚恳。
“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婚房,他们出国了,我帮忙照看。”王先生笑着说,“租给你们两个上班的小姑娘,我放心。”
月租两千八,每人分摊一千四。
朗晴仔细计算过,这个价位在她的承受范围内,虽然占了工资的近三分之一,但步行上班可以省下交通费,而且小区附近有便宜的菜市场,自己做饭能进一步控制开销。
签合同那天,朗晴反复阅读了每一条款项,确认无误后才和杨思思一起郑重签下各自的名字。
王先生笑着对她说:“小姑娘很谨慎啊。”
“吃一堑、长一智。”杨思思帮腔。
搬家的过程简单而愉快,两人的行李都不多,请了个小货车一趟就运完了。
打扫卫生、布置房间,虽然累,但充满了欢声笑语。
朗晴的房间朝东,每天早上都会有阳光照进来。她买了两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安顿妥当的那天晚上,朗晴执意要请杨思思吃火锅。
她们找到一家口碑不错的老火锅店,红油在锅里翻滚,蒸汽氤氲了彼此的脸。
“庆祝我们乔迁之喜!”思思举杯。
朗晴摇摇头,举起自己的啤酒杯:“今天是七月二十七日,我要把这一天定为我的‘被迫独立纪念日’。”
“被迫独立纪念日?”思思挑眉。
“是啊,”朗晴喝了一口啤酒,感受着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从毕业那天起,我就被推到了独立的世界里。像突然被扔进深水区学游泳,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淹死。但最终……”她又举起杯,“最终我还是浮起来了,不是吗?”
“是的!姐妹你好棒的!”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独立干杯!”思思大声说。
“为被迫独立干杯!”朗晴笑着纠正。
火锅的热气升腾,环绕着两个刚刚开始探索成人世界的年轻面孔。
朗晴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这座城市曾经陌生而冰冷,但现在,她在这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和一个真诚的朋友。
她打开手机,拍下沸腾的火锅和思思的笑脸,发了一条朋友圈:“被迫独立纪念日。感谢救命的朋友,感谢没放弃的自己,新生活开始了。”
几分钟后,母亲点了个赞,评论道:“女儿长大了。”
朗晴看着那条评论,微微一笑。
是的,她长大了,以一种被迫的方式,以一种疼痛的方式。
但当她穿过欺骗和恐惧的迷雾后,发现自己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也许不够高,也许不够肥沃,但足以让她扎根生长。
吃完火锅,两人漫步在夏夜的街道上,朗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城市的烟火气。
她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顽强地闪烁着。
明天,她将正式到报社报到,开始她的职业生涯。
前路依然未知,租房子的麻烦只是成人世界给她的第一课,后面还有更多挑战——工作的压力、人际关系的复杂、独自面对疾病的时刻、可能到来的爱情与失恋……
但此时此刻,走在回家的路上,身边有好朋友相伴,朗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被迫独立,也许不是最温柔的成长方式,但它确实有效,就像贝类被迫接受沙粒的刺激,最终孕育出珍珠,她的珍珠才刚刚开始形成,微小却真实,属于她自己。
“快点走啦,我买的西瓜都快热坏了!”思思在前方催促。
朗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她们的合租公寓就在不远处,那扇窗后,有属于她的一方天地。不大,不豪华,但是她的——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选择获得的避风港。
被独立,也许意味着被推开,被放逐。但也意味着被释放,被赋予,从今往后,她是自己的负责人,是自己生活的建筑师。
这个认知让她既惶恐,又兴奋。
二十二岁的夏天,朗晴的被迫独立纪念日,她的人生,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