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云生青苍

2、道士下山 前些日

　　前些日子的雨夜是道士第一次下山，他从小在山中长大，听师父说，十三年前，有一次外出云游，路过一个村庄，见一个小孩在路边玩耍，脏兮兮的，衣服都破得遮不住肚子了，还笑得看不见牙。道士心中好奇，正巧有个农夫路过，告诉他这小孩去年到村子里来的，之前不知已经一个人流浪多久，村里人可怜他，才不至于饿死，如果道士喜欢，就让他领走。

　　这样，他才上了清虚山，入了问清派。他们门派依山傍水，紧挨着蒙山、桃山，又被曲水环绕。师门中人一向隐世不出，但凡出世，在世间必有名号流传。只是出师的规矩很严，所有弟子只有修行十年，通过师父考验后才能下山。

　　本来在蒙山之战后，道士就满足十年的修行条件，可惜师门在蒙山之战中尽数被灭，名正言顺下山的机会再不会有了。

　　师父和师兄的音容笑貌每晚都来梦中，道士一个人坐在土室里，梦中的师门，师父、师兄的慈爱宽厚，生活的场景鲜活得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似乎他不应该害怕睡觉，也不用杞人忧天一样担心，第二天只要自己叫他们一声，就会像曾经一样得到回答。

　　夜半时分，只有一室寂寞。他又一次回忆起那一天，百妖攻上山门，师兄师父全力抵挡，等自己采药回来听到声响，找到蒙山，却只见满山残骸。他忍不住低声呜咽，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满面。

　　蒙山之战前，道士并未有所察觉，现在回忆起来，一些蛛丝马迹反倒清晰起来。那是一天上午，师父忽然忧心忡忡的对他说：“玄翎，如果有一妖，残害生灵数千，手下妖魔众多，你当如何？”

　　道士当时以为师父在考验自己，就回到：“我辈玄门弟子，自当为民除害，铲除此等妖魔！”师父又问他：“若是因此招致报复，你还会痛下杀手吗？”道士想了想，再抬头回答的斩钉截铁：“若是怕招到报复就不除此妖怪，岂不是违背心中道义，那还修什么道呢。师父，您怎么会这样问？”

　　师父摇了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流露出怅然的神色。

　　往事后期空记省。道士被关在土室里的第四天了，虽然门派有教过他辟谷的法门，但他也有点撑不下去了。

　　今晚月色婵娟，四周环境静谧，蛐蛐此起彼伏的叫声尤为响亮。月色透过少女踢过一脚的草皮，透进土室。道士数日前就盘桓在脑中的想法终于有了付诸实践的机会。

　　这几日，道士一直留心观察。他认为，头顶覆盖的草皮只是一个诱饵，那么显眼的指明出口，连他都不会这么做，何况狡诈深沉的妖物呢？因此，他仔细观察了每天给他送饭的老头。那老头每次都从土中突然出现，道士猜测他用了某种能在土中穿行的法术，而饭菜又是热的，而且没什么泥土掉进去。这说明，穿行的距离并不远，也可能是用了避尘的法术。

　　不论如何他都想试一试，师父和师兄都还等着他报仇，怎么能继续蹉跎。

　　萤火虫顺着光亮飞到茅屋的窗沿，趴在一颗茅草上不动了。茅屋里，摆放着药杵，还有各种装着丸药的罐子。老者在床上熟睡。另一间茅屋，少女在月光下的容颜沉静美好。

　　“······护我身形，走！”道士嘴里呢喃着一串咒语，脚踩北斗七星步，手中还变换着道家手势，眼神一定，直直向墙壁冲去！瞬息之后，道士出现在一个一人高的地道里，这地道四通八达，应该是个洞穴。

　　果然有出口！道士提起些精神，向洞穴深处走去。虽然四周黑乎乎的，但道士并不觉得是阻碍。他双掌迅速掐诀结印个，口中念起了金光咒，语速之快，搭配手法，让人眼花缭乱，一句都听不懂。咒语念完，道士周身发起金光，在地道里宛如移动小太阳。

　　道士走走绕绕，走了半天也没看出出口在何方。这洞穴枝节横生，错综复杂。等他发现时，已经迷路了。他拿出罗盘，罗盘左右晃动，一时指向东北，一时指向西北。这是一块指向妖物的罗盘，平时用来确定妖物踪迹。此时，用来确定出口，倒也勉强可用。

　　一刻钟后，道士找到了出口，他小心翼翼的爬出洞口，钻出桌子，发现回到了一开始醒来的屋子。而青衣少女坐在床沿，俯视着他，两人面面相觑。

　　道士眼底慢慢发红，“妖孽哪里逃！”“爷爷！救我！”寂静的夜晚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第二天，两妖一人盯着黑眼圈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互相僵持。道士一手掐着剑诀，一手捏着符咒，死死盯着青衣少女。老者则手持药杵，站在道士身后，似乎他一旦妄动，药杵就会敲开他的头。

　　青衣少女神色慌张，却倔强的不肯移开目光，与道士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郁的香气传来，道士心下一紧，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迷晕了过去。

　　“爷爷。”少女带着哭腔走到老者身边，目含谴责的望着道士。老者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再一次醒来，道士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看到桌子上的瓶瓶罐罐，知道自己又被抓了。他木然的坐在床上，因为手脚都上了锁链。

　　‘这些妖孽到底想干什么？’因为眼下的逃跑无望，道士难得头脑清明，思考起妖怪抓自己的目的。

　　如果是为了害人，这些妖怪没可能不动手，更不会当初把他救下来。现在自己虽然手脚被锁，但周身安然无恙。难道、难道是有什么阴谋？

　　道士思索着，想不出头绪，听到门外的响动，索性闭目养神。老者首当其冲踏进屋内，青衫少女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来。

　　老者走到床边，对闭着眼睛打坐的道士说：“小兄弟，你不要着急。蒙山之战老朽已经打听过了，所剩残部都退到了海穷岛。”道士的眼珠转动，却没有睁开眼睛。

　　老者无声的叹了口气，继续道：“老朽可以放你走。”道士睁开了眼睛。“但是，参与上清宫围攻的只有巫山大王所部，与其他人无干呐。还望道长不要伤及无辜，迁怒他人。”

　　“修道以降妖除魔，恢复正道为己任。但凡一个妖修成了，就是违背天地规则的，我击杀他们乃是天经地义。老人家的话言重了。”道士此话一出，青衫少女最先沉不住气。

　　只见她手腕一翻，一柄绿色短剑就出现在手中。她俏脸含霜，眼睛一沉，直直盯着道士。口中却是对老者说话：“爷爷，此人冥顽不灵。你就别惦记着报恩了，放了这个家伙，周围的妖族都要遭殃。您也不忍心大家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吧！”

　　少女话音刚落，短剑便果断向床上坐着的道士刺去。道士不惊不慌，周身金光四射，少女手掌挨到金光，立即被灼出一片黑皮。“啊！”“青竹！”听得少女惨叫出声，老者赶忙前去查看。

　　待看清后，他面上一怒。对道士道：“好你个小道士，不分青红皂白，几次三番伤害我孙女。你以为有了金光咒老朽就动不得你吗？若不是上清宫掌门对我有恩。你胆敢伤害青竹之时，老朽就把你碎尸万段了。”

　　一番话停歇间隙，道士若有所悟。老者看他神色，接着道：“原本想放你离去，现在看来，怕是不行。既然如此，便怪不得老夫了。”

　　此话说罢，道士心中警铃大作。还来不及反应，却被一阵浓烟围绕，周身的金光霎时暗淡不少。老者不知何时来到道士身边，往他嘴里带了个丸药。道士条件反射要吐出来，这是才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他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怕，脑门上生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等到浓雾散去，老者已经不在了，手脚上的锁链也被除去。只有青衫少女站在门口。

　　片刻后，青衫少女开口了。“爷爷让我和你一起去海穷岛。你别急着拒绝，那枚丹药可是有毒的，需要按时服用解药，否则不等到海穷你就去见阎王了。”

　　道士没理她，反常的自顾自路过她身边出去了。青衫少女无声的哼了一下，也追了出去。

　　绿荫小路，道士脚步轻快沉稳，看似平平无奇，却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很远的距离。青衫少女跟在后面脚步有点勉强，她想要掐诀，想起之前爷爷说过，一般不要在道士眼前使用妖法，免得引起他过激，加重走火入魔的趋势。她不甘心的捶捶腿，一路小跑着追赶道士。

　　道士虽然健步如飞，一往直前。可内心并没有那么平静，他还没有遇到过有妖魔可以破了他的金光咒，今日突然被破，让他有些心悸，忍不住反思自己对门中法术太自傲了。再回想起老者的突然离去，也让他不免猜测青衫少女的跟随是有预谋的。

　　至于老者说的报恩，道士摇了摇头，他还是不觉得会有知恩图报的妖怪，也不相信掌门会搭救一个妖怪。可是，老者这番安排是要做什么呢？他微微侧头瞥了瞥后面的青衫少女，决定静观其变，只要自己忍耐，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