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怨》坠儿

1、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大祺天佑二年，三月十八日，夜。
　　月近中天，北国的初春依是寒风料峭。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祺皇宫，此时难得的沐浴在一派安静祥和之中。远处的更夫伴随着有节奏的梆梆声，拖长音唱着福—寿—安—康。
　　华英殿内，幔帐已随四时之变易了春色，宫人们业已着了水桃红的春装各司其职垂首而立，殿内还未换下的一扇扇棉帘被打起，钻入一个手捧木盘的紫衣内官。郑宇抬头看了来人，忙迎上去，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未行几步便听得内殿传出低低的咳嗽声，紫衣内官神色一肃，遂将头埋得更低，跟紧了郑宇。内殿门前的宫人扯了尤为厚实的棉帘一角，郑宇与紫衣内官侧身钻入，身后的棉帘迅速放下。门口摆着做工精巧的鎏金香鼎里冉冉升起的香雾正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郑宇等绕过香鼎，御案上叠着已经分门别类好的奏折，上好的砚台里放着赤红的朱砂。年轻的皇帝身着暗绣银龙的广袖白袍，全身除却暗红色腰带下挂着的蟠龙莹玉外再无任何配饰。骨节分明的右手著狼毫在奏折上圈点批示着什么，左手微曲握拳不时掩唇轻咳。入鬓的剑眉微皱，鼻秀直□□，薄唇轻启溢出一连串的咳嗽。正是成氏祺朝第九代当今皇帝，圣讳曰湛。
　　“陛下！” 郑宇低声恭谨唤道
　　“何事？” 成湛放下狼毫，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撇了撇茶末喝了一口，扬眉问。
　　内侍监派人来了！ 郑宇朝紫衣内官偏了下头，紫衣内官早上前跪下，将手上的黑漆木盘高举过头。
　　成湛转目，看了眼木盘里写满嫔妃名字的绿头签，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御案。摆摆手道 ：“不必了！朕今天还是在华英殿！”
　　“诺！” 紫衣内监应了声便叩了下头躬身退了下去。
　　“现下什么时辰了？” 成湛揉了揉额角
　　“回陛下，快子时了！” 郑宇一揖到地
　　“哦？已经这么晚了么！” 成湛若有所思
　　“是！不知皇上可要安置？臣唤人来。。。”
　　“太后娘娘驾到！” 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郑宇的话。棉帘再一次被一一打起，最内殿的也被高高掀开，猛然灌入凉风激的成湛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咳咳。。。”成湛一边咳一边从御座上站起，郑宇恭然的退到成湛身后。
　　只见冯太后着黑色百蝠拖摆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梳了个宫中妇人最常见的家常髻，显然是早卸了钗鬟，临时束起来的。冯太后乃先和惠帝的皇后，虽现已年过四十，但脸上仍能窥得其早先的倾城之迹。
　　“奴才（奴婢）叩见皇上（太后娘娘）！” 宫人内监跪了一地
　　“儿皇给母后请安！咳咳。。。” 成湛躬身行揖礼
　　“皇儿快起来！” 冯太后忙拉了成湛手 “行了你们也都起来下去吧！哀家和皇上母子说会子话，你们不必在跟前伺候了！把门帘放下来，待会把皇上吹的犯了旧疾哀家可不饶你们！”
　　“诺！” 众人齐应，起身各自去放帘，奉茶散去不提。
　　“这么晚了母后怎还未安歇！” 成湛扶了冯太后坐上软榻
　　“皇儿不是也没歇着么！” 冯太后指了指对面示意成湛坐下。
　　“皇儿忧心国事，但也要注意龙体才好。哀家听说皇上已连续数夜宿在华英殿，每日都是近丑时才歇下。可见这后宫之中无人能替我皇儿排忧的，哀家得尽快为皇上准备大婚事宜才是。” 冯太后温声道
　　“母后严重！儿皇近几日国事繁忙才没有去后宫走动，何来无人与儿排忧之说。” 成湛淡笑
　　“吾儿血气方刚，后宫若有解语之人，皇上又何必见日华英殿孤枕寒席。” 冯太后接过宫人呈上的茶盏，有一下每一下的撇着茶末，却并不喝。
　　“咳咳。。。母后素知朕身体不好，对男女之事不甚热衷，加之这几日国事实在繁忙。。。”
　　“好了！好了！皇上不要敷衍哀家了！” 冯太后挥了挥衣袖打断成湛。 “ 上次哀家跟皇上提及的立后之事，不知皇上。。。”
　　“咳咳咳。。。 ” 成湛掩唇背过身一阵急切的咳嗽 “母后，儿皇思来想去。。。咳咳。。。坠儿。。咳咳是大皇兄之女。。朕的亲侄女。。实在。。咳咳不堪为后。。。咳咳咳。。。咳咳咳。。。”成湛一时咳的喘不过气来。
　　“皇儿！皇儿！还不给皇上拿药来！” 冯太后忙转到成湛身后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早有宫人托了两只还散发着温热药香药碗，递给侍立一旁的内监。内监看了眼里面漆黑的药汁，熟练的端起一碗一饮而尽，另一碗则双手呈给成湛。成湛皱了下眉头，接过，缓缓喝下。
　　“可好些了！” 冯太后依旧顺着成湛的背关切的问
　　“让母后受惊了！” 成湛轻拭唇角，将碗递还给内监。 “母后！朕万事都可听母后之言，只是此事。。。儿皇实在做不出淫辱侄女之事。”
　　“皇上言重了！皇上以九五之尊迎娶坠儿为后，谈何淫辱。况坠儿本就不是你大皇兄亲女，乃是你顺婉表姐为你大皇兄继妃之前与故靖元君所生。仔细论起来她不过唤你声表舅，早出了五伦之序。若放在民间穷苦人家，亲戚疏远些的便什么也不是，皇上又何必介怀呢。” 冯太后看成湛不再咳，便转回原位坐下，方道。
　　“话虽如此。。咳咳。。。坠儿毕竟叫了朕十几年的七皇叔，叫朕如何在一夕之间改变心意视其为后。。。咳咳。。。这普天下女子何止万千，母后又何必非要坠儿。。。咳咳。。。” 成湛声音隐忍而坚决。
　　“世上女子确有万千，只是坠儿出身高贵，性情温良，知书识礼，不善妒，能容人，姿容更不消说，当年她曾以十岁之龄艳冠长安，连城中最著名的词人杜承焕也曾赞说洛神转世也不过如此，皇上也是知道的。更何况她自小与皇上亲厚，又甚得哀家的喜欢。实为咱大祺帝后的不二人选，皇上不这么认为么？” 冯太后轻抚着自己袍袖口的刺绣，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咳咳。。。可是。。。坠儿尚年幼。。。咳咳。。。” 成湛神色渐渐疲惫。
　　“汉朝惠帝刘盈的张皇后，封后之时不过九岁。坠儿已经十三了，哀家觉得她有能力撑的起这顶凤冠。” 冯太后将手在塌案上重重一扣 “将来也必能与皇上琴瑟和鸣，诞下皇嗣传我大祺江山千秋万代。”
　　“可是。。。母后。。。”
　　“好了！皇上！” 冯太后收起笑容直视成湛 “哀家心意已决！立后之事不必在议。”
　　“咳咳。。。” 成湛还想扬唇说什么，终还是没有出口。
　　“湛儿！” 冯太后看成湛情状，拉过他的手，软了语调柔声道 “母后也是为你好！试问这天下哪有一个母亲不疼自己孩子的呢！母后只是想让你得到最好的，他日你若喜欢什么女子，为妃为嫔，母后决不啰嗦半句。只是这皇后必得是咱们大祺顶顶好的女子，方能与吾儿匹配。”
　　“儿皇明白！” 成湛微低下头，母子俩一时无话。
　　“好了！哀家乏了，先回宫了，皇上看奏折也别看的太晚！早些安置！” 冯太后打破长久的静默，将手笼回袖子，站起身。
　　“儿皇恭送母后！” 成湛揖拜，冯太后摆驾回鹊宫。
　　郑宇看冯太后起驾，便挥退了华英殿内殿的宫人，宫人鱼贯而出。
　　“陛下！您适才是否太过冲动！” 郑宇给成湛换上一盏新茶。 “您如此顶撞太后！臣恐太后娘娘不悦！” 郑宇本是先和惠帝时平定当年靖边之乱的护国大将军郑纲独子，郑将军后来战死沙场，郑夫人也以身殉夫，先帝悯其年幼失沽，遂召入宫中为当时与其年龄相仿的七皇子成湛伴读。郑宇毕竟将门之后，后来习得一身好武艺，封为御前侍卫，仍陪在七皇子身边伺候。现成湛得袭皇位，特赐禁宫行走，仍侍驾前。与成湛自是不同，私下说话也不甚避忌。
　　成湛摆摆手，掩唇咳道 ：“母后在试探朕！咳咳。。。她在试探朕的底限到底在哪里，母后几次三番加封冯氏族人，朕都准了，不合规矩加封朕的堂弟不满十岁的冯敬为华德君 ，朕也准了，甚至连左相奏说冯氏陵墓逾制之事，朕也没说什么。” 成湛似乎一下说了太多的话，抚胸轻喘了下 “ 倘若这次立坠儿为后这么荒唐的事朕还不出声的话，那母后必会疑心。朕为母后亲子，知子莫若母。母后知朕不是软弱如斯之人，此番如此忍让。她必以为朕心中不知谋划何事，对朕提高警惕的！咳咳。。。” 成湛含了口茶在嘴里，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咳喘。
　　“那皇上就真打算立云颜郡主为后？” 郑宇不由有些泄气
　　“唉！” 成湛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权宜之计，母后权倾三朝，非朝夕能变之事，我们还需要很多时间。只是。。。苦了坠儿。朕还不想像三皇兄般任由母后废立。只能委屈她了。” 成湛提起废帝成沣，神色不觉黯然。
　　“当年赵王爷也是不堪忍受太后娘娘的摆布，联合朝中重臣对抗太后，才被废的。还被贬谪西地那等荒凉不毛之地。” 郑宇也替成沣唏嘘道
　　“是啊！想当年宫中只有大皇兄三皇兄与朕三人为嫡亲兄弟，朕跟三皇兄最是亲近，读书习武都在一处，现在却连见上一面也是不能！” 成湛抬头恍若看见昔日与成沣西山纵马时相携之景。
　　“皇上不必难过！他日陛下若大权在握，另封个离长安近些封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郑宇宽慰道
　　“恩” 成湛点点头 “你明日告诉内府让他们拟个日子上来，立后之事势在必行，不如早早了结了罢！”
　　“诺！” 郑宇领命道
　　“好了！阿宇你唤人进来！朕想安置了！” 成湛掩唇打了个哈欠。
　　“诺！”

　　天佑二年三月，大祺隆帝诏告天下，手诏曰：朕上承天地诸神之眷，下得群臣百姓四海归心，日夜恭谨，勤于朝政，不敢懈怠，然，自古为贤君者必立后，是以，朕亲祭天地，告宗社，遵祖训，遴选贤良之人入主中宫。今，前故靖元君之女云颜，温婉淑德、姿容端庄，着，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仪。内驭后宫诸嫔，以兴宗室；外辅朕躬，以明法度、以近贤臣。使四海同遵王化，万方共仰皇朝。特，颁旨布告天下，咸使宇内闻之，钦此！

作者有话说

　　大部分背景以汉朝为主，与史不符之处则为作者恶趣味的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