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传奇》纪记

2、T少时

　　在那些岁月里出现过的人，往往让我不屑，但是有一个人除外。他是我们班的转学生，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瘦小的身上永远穿着不合身的旧西服，显得愈加具有乡土气息。不过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他闪着光的眼，和那无比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他会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他叫高野，比我大一点点，被老师安排坐在我身后，而我也成为了他在班上第一个说话的人。平时的我，其实是不太打理别人，但是对于他，我显现出了自己最大的兴趣与耐心，而他也肯定有些奇怪，为什么我有个女生的名字。不想被别人看透心事的我，极力的隐藏着我对他的好感，然而总是有那么些好事者，喜欢说三道四，不过迫于我的淫威之下，他们还是乖乖的闭住了嘴。我和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关系，而他也不像他们的“朋友”般，索要我的慷慨。
　　喜欢和他聊天时，他会开怀大笑敲我的头;喜欢和他在操场赢球时，被他勾住脖子;喜欢看他上课的认真劲，还有为了一道数学题跟老师争得面红耳赤。而所有的改变，发生在他来后的第三天的体育课，我站在了女生那一排，早已记不起他那时的吃惊与满脸的不可思议。从那之后，我们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期，而每当和他四目交对时，他也总会羞红着低头走开。
　　也就是在我正和这个山里娃纠缠不清时，家里又开始动乱了。一个很平常日子，我放学回到家，不可思议的是爸妈都在家，而且还摆好了一大桌子的菜，神色凝重的爸妈让我查出家中的不详气氛。
　　放下书包，我坐到了桌前，刚刚拿起筷子想挟起一块肉，却被妈妈的一句话问得我不禁抖掉了筷子，“你愿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虽然早有预感，他们的见面争吵终究会在冷战中结束，但没想到这一刻来临时，我却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想了好久，我还是说不出来答案，虽然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虽然我曾经是那么的痛恨他们，但是要我现在选择，还是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不想说话，不想回答那个问题，我推开桌子，走出家门径直爬上了工厂的顶楼，坐在那没有栏杆的顶台上，看着远处的风景，让泪随风而逝。妈妈紧随着我爬上了顶楼，她大概是以为我会做傻事，可她哪知这可是我平日寂寞时来得最多的地方，算得上是我的心灵领地。我回头告诉妈妈，我没事就是想坐坐，还有我决定跟妈妈。
　　说完后，似乎感到轻松了一些，可哪里知道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原来，爸爸有了钱在外面乱玩女人染上了病，加上赌博早就输掉了家里这几年的积蓄，还欠下了公司的一大笔公款，而妈妈也早已对爸爸死心绝望，想通过离婚来结束这种生活的噩梦。之间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基本上不过是些成人世界的对对错错，本以为我会从此变成单亲孩子的我，又一次猜错了。
　　妈妈为了我，为了我不再失去一个健全的家庭，放弃了和爸爸离婚，也再给了爸爸一次机会。家里卖掉了超市和饭店，填补那些被爸爸亏空的公款和治好他的病，我们家也又一次搬家了，用东拼西凑的钱买下了一套小小的公寓，而我也在突然间改变的生活条件中，又一次开始了适应期。
　　那是我童年中最苦也是感觉最轻松的一段日子，每天回家不是白饭配白菜就是一碗辣椒，虽然没有了往日的大鱼大肉，但是每天都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坐在一起吃饭。虽然晚上仍就是我一个人在家做作业，但是一想到爸妈是在工作加班努力赚钱养家，我就更加有了学习的动力。
　　但是在学校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那些狗腿子的适应能力比我还慢，他们似乎还不能适应失去我这个大财主该怎么生活，而我那点可怜的自尊也指使着我不用在他们面前表演苟延残喘，我远离了他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生活。但是我却忘了一个人，那个会在我摔倒时扶我去保健室，考试时将自己的试卷摊平在我桌前的高野。也只有他可以真正看出我心里承受的压力与伤痛，而且完全不会在意我还是不是从前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只知道我总会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也正是他的那一份关心，让我笑着走过了那最苦的日子。而我们之间的情谊，纯得就像是回家路旁的小野花般，娇小纯净而又顽强向上，他也在陪伴我放学的路上第一次牵起了我的手，永远都会记得那些从他手心沁出的汗液都会带着淡淡清香。
　　他就像是上帝赐予我悲惨生活的天使，让我有了快乐的源泉，可他也的确像天使一般长了双翅膀。刚读完初一，我和他双双以第一和第二名顺利晋升初二，可就当我过完漫漫长假，满心欢喜的来学校报到时，却得知他已经转学了，就像他当初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随后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他留给我的信，里面写满了他的愧疚与无奈，还有希望我幸福之类的话，让我顿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也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没有他的校园，也再一次失去了让我开心的理由，每天我都会在校园里，寻找曾经的记忆，上课时也会不由自主的望着他曾经的座位发呆，尽管那些早已是物是人非。浑浑噩噩地过完了这个学期，我的成绩从第一名降到了十一名，如此大的落差不禁让老师和家长担心，但是不管他们问我什么，我都只会点头或是摇头，仿佛和他们进行交谈也成了一种累赘，因为我知道我的世界他们不会懂，他们不能明白我失去了的是什么。
　　爸妈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坚决要为我办转学手续，而我也很想逃离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就是在初二的第二个学期，我在父母的安排下转进了离家十多公里的一所中学，也正是这次的阴差阳错让我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她。
　　刚走进这间中学，破烂的教室外墙和老旧的桌椅，让人有一种不能相信它是学校的错觉，而我就是带着这样的一份心情，走进了这个全新的世界。刚进教室，就响起来震耳的欢呼声，当时我就在想，难道他们没见过转校生，有必要这么兴奋吗？我极力的抑制自己害羞的情绪，大方的笑着面对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也模糊的听到台下的议论，似乎在说好帅，也似乎在讨论我的性别，反正就是会让我想笑的一些话。老师为了照顾我，将我安排在了教室的中间，还要班长对我特别照顾。而那个班长，就是第一个对我说欢迎你的女孩子，叫袁静茹，是个剪着短发，有着大大眼睛与精巧五官的瘦高个，她那微扬嘴角的笑感觉好纯，不知怎的有点高野的味道。
　　跟他们混熟了才知道，原来班长是他们这的天才，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年纪第一，从来也没有输过，而且人又长得漂亮，是很多人暗恋的对象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对这样的一个人产生的浓厚的兴趣，而她也就成了我在这个校园的第一个朋友。从我们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中，我发现了我们很多的共同点，而我一些不太起眼的长处，既然成了她崇拜我的理由，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管怎么想也会像不明白的事情，但是不管怎样我和她就是这样开始一段不寻常之旅。
　　在新学校，我被体育老师发掘出来，作为铅球运动员来培养，也许是看在我的体格也还可以吧，加上又有些儿时练武的底子。因此，每天放学我就要被留在学校，做两三个小时的体能训练，而操场旁也总是会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总是抱着本书坐在树下，也就是那样远远的陪着我。训练是很枯燥和痛苦的，但是也不知是为什么，不论感觉有多累只要抬头看到她那灿烂的笑容，那所有的不快也都会在瞬间融化随风而去。但是，我真的不清楚心里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矛盾又带着纠结，又仿佛总是被我们顺其自然的接受，那浅浅甜甜的丝滑感受会是喜欢吗？但这样的我们，也可以相互喜欢吗？
　　虽然，有时候我会去想想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单纯的享受着和她在一起的每个充满欢笑的日子。总是喜欢恶搞同学的我，喜欢和班上的男同学一起去欺负其他的女孩子，有时候开玩笑的动作也确实是过于亲密，但是我向来就认为女生之间搂搂抱抱应该是正常的吧，可却总是能引起她的不爽，以至于她会故意不搭理我，或是变着法的跟我吵架。更有一次，我跟班上的一群人起哄，说班上的一个男生喜欢她，还要策着她接受。可没想到只是我这几句简单的玩笑话，既然把她气得够呛，委屈得憋着个小脸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据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面哭呢。不知所措的我，只能傻傻地蹲在她面前，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我错了”之类的话。正当我想伸手扶她起来的时候，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在我的手臂上狠狠的咬上了一口，好家伙，深深的牙齿印还透着血丝啊，而我硬是咬着牙没叫出来，接着故作镇定的继续安慰，居然还不识时务的说了句，好吃就多咬两口。好家伙，这句话还刚落，她就咻的一下蹿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吼了句你是想死吧，接着就实行了惨绝人寰的满清十大酷刑，而我也就只能认命般的接受惩罚啰。不过事后，她还是很心疼的，还说我好傻不知道跑，其实我就是喜欢她这样，不施粉黛不顾后果的想做就做，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也真的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本来就是个男人了吧？
　　深一步的发展是在初三的盛夏，晚自习的教室湿热得令人憋气，受不了的她拉着我偷偷的溜出了教室。带着我跑到了小学部的教室顶楼，平躺在已经散去燥热的水泥台上，享受着吹来的阵阵凉风，看看漫天的繁星，似乎有一种可以飘起来的感觉，也成为了夜空中的一部分。而正当我遥望星空时，身边的她突然坐起又朝我俯下，在我耳边像吹气般的说了声“我喜欢你”，耳根的躁热还未散开，脸颊又留下了她的唇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回过神，确定事情的真实性，她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空荡荡的屋顶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的我。但是片刻后，我似乎真的有所顿悟，匆匆忙忙的跑回了教室，坐下时偷偷憋见后座的她，头低得看不懂在干嘛。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结束，我故意收拾得很慢很慢，为的就是等她一起走，因为她是班长也就是由她最后锁门。同学们都陆陆续续的消失在教室的走廊，我关掉了教室的灯，走出教室，也就是正当她掏出钥匙锁门时，我从她身后环抱住她的腰，温柔地将她转身贴压在了墙上，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因羞怯而垂下的眼睑，坚定而诚挚的道出“我也喜欢你”。还没等她发现我难掩的羞涩，就将自己的火热，贴上了她那诱人的粉嫩。至今的我还可以清晰的记得她那时急促的呼吸，被她攥湿的衣角和留在我颈间的那片紫红色的湿热。而接下来的每一天，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像是缠绕在我们之间的丝带，尽是些甜蜜的纠缠。耳边萦绕的喃喃细语，瞳底映出的纤细身影，舌尖滑过的细腻光滑，还有我们共沐月光下的十指交扣。
　　她喜欢早上等在校门口递给我一瓶温温的微甜牛奶，再接过我手中的清甜豆浆；也喜欢课间时伏在我肩头，撒笑泼欢；更恋于在上课时给我投来无数骚扰的小纸条，并乐此不疲。尽管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烦，有些累，但是只要看见她那透着阳光的笑，哪还记得那点点的反感与不屑呢？
　　我们有着共同的偶像，相似的梦想，期待着那如梦般的无忧无虑，可那果然只存在于孩提的梦中天堂。如棉花糖般令人留念的岁月总是流逝得特别快，还没来得及让我们揪住它逐渐隐去的尾翼，就已经消失殆尽。
　　愈渐繁重的学习，压得人气喘吁吁，就算只是课间的偷偷一眼，也只见得到她那埋得低低的头，而我也只能回首自己的作业，暗自奋斗。那时的我，梦想很简单，只要能和她考到同一所高中就好了。而现实却总是和我开着不小的玩笑，凭借我那异于常人的自信，中考7门我以平均每门提前45分钟交卷的历史记录，笑傲考场。这一笑，还没撑过两天我就快崩溃了，所有的考试题目都是老师讲过的东西，但是从大家笑谈答案声中，我发现自己的答案似乎都不太一样。顿时，心口就像是被一大块乌云堵住，想笑也笑不出来，更不敢看她的眼，唯一能察觉到的现实就是，我的梦想真的已经飘走了。
　　等待成绩榜单下落的日子，炎热又难熬，躲在屋子里的我，回避所有跟中考有关的问题，期待奇迹的出现，又害怕接受现实的残忍。可时间就是无法阻挡的向前进，再怎么逃避它还是会来到身边的，伴随它出现的录取通知书，像是上天砸向我的石子，即使头破血流也无法反击。她毫无悬念的进了省重点，而我则进了一间臭名昭著的流氓学校，我们就像是平面内的两条直线，在这次的考试交点后渐行渐远，永不再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