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五篇 无尽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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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夏这天比往常更晚一点醒来。
准确来说，是睁开了眼睛脑子还没醒来，她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渐渐回笼，屋子很安静，床很舒服，哦，她在自己家了。
过去一周，她每天都被孙女的哭声叫醒。
哎，这小人儿怎么这么爱撒娇，这么会哭呢，跟乐乐小时候有得比。
真令人头疼。
幸好现在的保姆是机器人，她不头疼，也不耳朵疼。
常夏笑了下，缓缓起身，哎哟，腰酸背痛的，坐在床边按来按去，身体关节卡卡作响，她并不想叫机器人，自己缓了一阵，扶着腰慢慢起身，再慢吞吞地拉伸几下。
洗漱完，吃机器人准备好的早餐。
早上十点左右，常夏女士穿了一套她最好的真丝套装，把头发吹好，喷了定型水，看着灰白的短卷发蓬松乖顺地贴着脖子，泛着好看的光泽，她满意地点点头，再拿出一串珍珠项链戴上，挎上她唯一的一个名牌包，换上一双三公分高的鞋，她对镜一照，满意地点点头。
出发。
预约好的车子已经在楼下等她了，她坐了进去。
大概开了四十分钟，她们来到了高档的适老型商业小区里，和保安打了招呼，得到了业主的允许，外来车才能进。
常夏内心暗啧一声，下辈子她都未必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
车子拐来拐去，来到一栋独墅，装修十分高档，庭院草木茂盛，鲜花奕奕。
园丁机器人的手艺不错，常夏客观地赞一声。
她在大门前，花了几秒钟，理顺思绪。
一对二，胜算不大，不过她不怕。
大家都是超过70岁的人了，真打起来她还跑得动，哼，就算打不赢，也不让她们好过。
孩子们在一起四年多，她与对方的一对双亲见面不超过三次，常夏愿称她们为“假面妇妻”，说着貌似很得体实际毫不落地的片汤话，私下从未主动关心孩子们需要什么，从未主动想我们长辈能主动做点什么，就是维持表面一个得体，什么都不沾身的形象。
常夏露出浅浅的笑意，假笑谁不会啊。
她按响门铃。
十分钟后，她坐在客厅里，面前一杯热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常夏突然放松下来，对面的两人挨得挺近，看神情反正没有她轻松。
常夏端起茶，小小地抿一口，她没有开口，细细地打量两人。
说来奇怪，梁卓明明有两位妈妈，可常夏脑子里里关于“梁卓妈妈”这个称呼的人好似就只有一人，今天她明白了，这两人给人感觉太像了。
说是医美精心保养的结果也好，妻妻相也罢，两人好似共用一张脸，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待人方式。
常夏只记得她们好像都姓梁，名字记不住，就叫她们梁妈A和梁妈a 好了。
比如，此时，她们终于忍不住了，一人说：“常女士，不知道有何贵干呢。”
另外一个马上补上说：“我们两家已经毫无关系。”
常夏气定神闲，品了好长一会茶。
放下，茶杯轻轻一声响。
她打开包，翻开一叠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两位，不要多想，只是要你们签这份协议而已。”
两人拿起协议，浏览过，脸色怪异，那种感觉，好似在怪她多此一举。
“我们本来就没有登记成为孩子的监护人，所以根本就不用签吧？”
“是的，”对于她们的反应，常夏一点都不意外，她笑了笑说：“梁卓和我们知乐分开，其实坦诚说明就好，根本也不用什么协议的。”
“那不一样哈，她们是有事实婚姻的基础的，签了，比较有保障吧。
说话的到底是梁妈A还是a, 常夏分不清，另外一位也说：“还是法律文件说得明白，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情况的。”
常夏拍掌笑道：“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两位虽没有登记，但是因为是知乐先前和梁卓联名申请了孩子，所以两位也在监护人可申请的范围内，谁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情况嘛，对吧，还是签了比较保险。”
茶真是好茶。
口舌回干，结合着对面两位的神情，常夏觉得这么多天萦绕在胸口的淤塞也轻松了不少。
“对了，还有电子版，麻烦二位也签了吧。”
常夏招手机器人管家过来，示意它再给自己续茶。
“常女士准备得还真齐全……”
常夏眼尾泛起笑纹：“哎呀，这不是都和梁卓学的？想必你们都注意到了，我可没有随便找网上的AI法律公司哦，是苍穹律所哦，我是圈外人不懂，只能找最有名的那个了。”
……
“真是好茶，小区也是真的很不错。”
常夏坐在车里面在瞄一眼小区，笑意敛起，“幸好，不用再来了，走吧。”
处理好事情，回到自己的社区也才不过下午一点钟，常夏在经常光顾的老店吃了一碗面，还奢侈地喝了一瓶汽水，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家。
她换上了舒服宽松的睡衣，打开电视里看了下新闻，不到二十分钟，就在沙发里打盹了。
梦中她也坐着车里，又是台风大雨天，交通几近瘫痪，她在后座烦躁地东张西望，年幼的女儿一个人在家，这样的台风天她肯定很害怕，她真恨不得推开车门脚下一对风火轮朝家里奔去。
透过窗外看去，等车的人人看着憔悴着急，仿佛被世界抛弃，猛地，她在雨中看到一张熟悉陌生的脸，无措地，疲惫地，雨水沾湿的发丝乱糟糟的。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
像是有个炸弹生生炸开她的脑袋，她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乐乐。
这一叫把她自己叫醒了。
她一下子弹坐起来，胸口似有重压，脑门突突急跳，她只能缓缓地呼吸。
客厅里电视机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电风扇幽幽地兀自工作着，这是一台不值钱的古董电器，机器人在一旁充着电站着。
常夏坐了一会，默默地擦了擦眼角。
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前面二十年她经常做各种各样的噩梦，直到孩子三十岁她工作稳定生活有规律好，她的噩梦才停止。
她长叹一口气，对着房子喃喃说：“也没清净几年啊，噩梦又回来了……”
还升级了。
她独自又坐了一会，心情没有好转，她觉得房子显得格外的空荡。就在此时，电话响起，是老友茉莉，她中气特别足，声音响当当地跳到她的耳朵里来：“事情办完啦？那过来找我喝酒吧。”
老友与她住在同一小区的不同楼栋，房子比她更大，更新，装修得更好，更适老。茉莉没有生育，在事业下过一番大功夫，回报也颇丰，生活过得清闲且滋润。
常夏到了之后，拿过一冰葡萄酒，一饮而尽。
茉莉今年七十有五，头发乌黑（染的），常年健身，线条紧实，肌肉看着很有模样，脸上少医美，纹路真真实实，精气神特别足。
她观察老友的脸色，“咋了，被那边两位欺负了？”
常夏在她高档沙发坐下，舒展四肢，笑：“怎么可能？”
“早说我陪你一起去，你又不让，‘孩子的事情孩子处理，大人的事情大人解决’。”
常夏笑：“真解决了，反正看到她们那种脸色，我也爽了。”
茉莉见她又喝了一杯，就知道她其实并没有表现得这么轻松。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
常夏久久才叹一次：“就我们两个，我倒是可以说句我说了N次的话，你没选择生孩子真的是明智之举，‘妈妈’就是一个永远没有结束的咒语。”
茉莉也倒了一杯酒：“就她们两个，我也来说一句，没想到你的孩子也选择生孩子，她到底怎么想的，生也就罢了，为什么要选择自己怀？”
母体自怀的产后抑郁症比人造子宫生产的概率高得多得多，这个事实连她都知道。
两位平均年龄70岁以上的小老太太不约而同沉默了一秒，却打开了话匣子。
“自己怀也就算了，眼神还不好，选择那个梁卓是什么人啊？”
“你别说，她那对妈妈更是极品，就好像生活在真空里，一点现实的灰尘都不敢沾，你也是有钱人，你看你就不像那两个，从来都用鼻孔看人。”
“我谢谢你了，你也是真辛苦，熬啊熬，好不容易孩子快四十岁了，谁知道现在还有一个小的。啧，噩梦一做六十年。我看你不仅你闺女需要看心理医生，你也需要。”
“……你还别说，申请一下应该能看，政府给新生儿监护人的福利。”
“啧……一辈子看的心理医生都比别人多。作用怎么样？”
“好比喝热水。”
“懂了。”
两人一杯接一杯，常夏先有了几分醉意，完全喝不过这朵来自北方的茉莉。
“你不用担心，要相信知乐，她肯定能过这个坎的。”
“其实都是我的错，我的问题。” 常夏说。
“别老糊涂了，不用把孩子的一切问题都揽自己身上。”
常夏转着高脚酒杯。
她从小就不是引人注目的人，家里小孩多，父母无暇顾及，好似就这么落地生根地长大了，她在班级里的地位一直都很尴尬。她加入不了学霸群体，外表平常不会打扮，性格不活跃体育也不行，她一直是平平无奇爱看书的女孩子。
就这么读完普通的大学，找到了普通的文员工作，同事不能算是朋友，朋友也会走远，她好像天生就缺乏经营一段感情能力。
渐渐地，她开始在网上写东西，和网站签了约，写一篇一篇小说，久而久之也拥有了一些读者，她在网文圈，也属于金字塔底层。
后来她有了家庭，还有了孩子。她以为她应该会有个普通健全的家庭，没想到也没撑住多久就分崩离析了。
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后，她才意识到，以往的孤独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如果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她可以孤独地，自我地，平庸且平淡地生活着，但有了孩子不同，为了孩子，她还得和不同的家长打交道。
妈妈里面也有派别的，有全职妈妈派别，也有上班妈妈派别，有擅长领头的，很会和学校老师处好关系派别的，有学霸派别的……然而常夏再次发现，她好像不能融入其中一方，不论作为她，还是作为妈妈，她不知不觉都活成了隐形人。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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