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About Summer》一盏夜灯

19、第五篇 无尽夏（四

　　人会在当下感受到命运齿轮的转动吗？

　　常知乐想，她的生活，她的爱情是从哪一刻开始就崩坏了呢？

　　是从她开始决定备孕的那天吗？

　　如果不是备孕，她和梁卓的感情会因为别的事情变质吗？

　　她不知道，也许那是以后的事情，可如今这个当下她并不知道她有没有以后。

　　很多当了妈的人都会说，其实生育是两件事，生是一件，而育则是要难得多得多。

　　常知乐在备孕的时候也对自己的孩子有过设想，孩子一定会是聪明可爱的孩子，到了生产的时候，她满心只是期待孩子健康。

　　囡囡是一个很健康的孩子，然而她是一个高敏感需求的宝宝，稍微一不满意，她就扯开嗓子哇哇大哭。

　　饿了要哭，闹觉要哭，抱的姿势不对要哭，冷了哭，热了也哭，隔一会不抱也哭，最可怕的，是她不喜欢机器人的怀抱。

　　小小人儿，知觉特别灵敏，特别黏常知乐，除了睡觉，一直都需要妈妈在身边。

　　两名社工人员上门拜访，观察一段时间的母女环境以及相处，年轻的社工小云无比惊讶地说：“这么机灵的孩子太少见了。”

　　稍微年长的胡女士逗弄小孩：“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宝，妈妈走开一步她倒是清楚。”

　　“这机器保姆已经和人类一模一样，也有体温，她是怎么知道的？”

　　“真是磨人……”胡女士摇头叹笑,“妈妈要受苦了。”

　　囡囡长得白白嫩嫩，两只小手像粉藕，小嘴粉粉嫩嫩，咿咿呀呀地似乎在应和。

　　小云被可爱到了，忍不住伸出手：“我来抱抱。”

　　囡囡张开眼睛，水葡萄似的双眼盯住她，任由她抱过去，倒也没反对。

　　小云抱过去轻柔地蹭蹭脸颊：“嘿嘿嘿，乖宝，香香宝，姐姐抱哈！”

　　胡女士默默将常知乐拉到一边，问：“你的伴侣呢？我上门第二次了还没见到她。”

　　常知乐的头发虽扎着，好几缕黏在脖子上，严重缺乏睡眠的她反应也有点慢，她缓缓说：“她工作忙。”

　　“再忙也不是这样的，”胡女士语气严肃，“社区来访问新生儿，双亲是必须要在场的，第一次她没在我就提醒你了，这次她还不在……”

　　胡女士语气顿了一顿，打量了她好几眼，语气放缓：“还有啊，社区的产后心理课你都没有去上过。”

　　“我……抽不出时间。”常知乐静了一会才回答，她的眼睛空空地扫了一圈，又落了下来。

　　胡女士看在眼里，心里警铃大响，面上却愈发温和，握住她的手：“我看你妈妈有在宝宝的监护人登记栏里，你别太有顾虑，可以多向妈妈求助。”

　　常知乐头垂得更低，半响才低声说：“妈妈把我养大，已经够辛苦了，她并不欠我，现在已经是她的自由时间，我并不能把我要履行的任务强加给她。”

　　“况且她经常过来，也需要休息……”

　　胡女士面上震动，拍了拍她的手掌，叹一口气。

　　隔着客厅，两位社区人员交换了几个眼神。

　　出来后，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时间。

　　“把她们放在重点关注对象里头吧，也方便后面一些福利的申请。” 胡女士好似有所预感，叹气道。

　　小云应了，又问道：“那还约她的伴侣聊吗？”

　　“约，聊！”胡女士冷哼一声，“别人的感情我们管不了，但是小孩归我们管，她到底要不要当养护人，必须给句准话。”

　　常知乐并不知道这番对话，社工离开后，孩子又哭了起来，机器人正在打扫屋子，她忽然感到十分疲倦，在沙发里困顿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机器人抱着孩子在哄，可囡囡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小脸涨红。

　　她苦笑一声，接过手来，机器人调制好果泥，送了过来，她一勺一勺地喂，孩子并不配合，吃一点吐一点，扭扭身子，打个喷嚏，吐得全身都是，衣服也弄脏了，她让机器人拿衣服过来给小孩，刚脱下裤子，尿不湿且噗了一大泡，又是拿湿巾，又是拿毛巾，要给孩子擦拭，又怕冷到她，小小人儿肉脚一瞪，弄了她手袖裤子都是脏污，异味充满鼻腔，一不留神，果泥也倒翻在地，就连机器人都忙得过载红光直冒。

　　常知乐忙到差点崩溃，冷不着照镜一瞧，咦，这个满脸倦容头发油乱的，法令纹都要拉到下巴的女人是谁？

　　镜中女人眼泪不停地滑落，她哭了好长一会。

　　哭完也收拾完了，活干完了，孩子也消停了，客厅里的异味也消失了，可郁结的情绪凝固在心头，梗得发痛。

　　她靠在沙发里头，像一颗孤独的石头，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

　　起初她还会簌簌叨叨地和梁卓发消息，孩子今天干什么了，孩子今天又在哭什么了，自己总是睡不好啊，她能不能帮忙带一下啊，她能不能也起夜照顾一下呀。

　　梁卓一开始也愿意听，只是她发出总是不解，这小孩怎么那么难带？这机器人的型号是保姆型交给她就行了，你不要太溺爱孩子了，要放手。

　　孩子才三个月，翻身都不利索呢，她说放手？

　　梁卓皱着眉，孩子太吵了。

　　梁卓甚至问她：“这孩子是不是因为是母体自然生产出来的，所以她才这么与众不同？”

　　常知乐瞠目结舌，甚至有一瞬间都要相信她的话了。

　　渐渐地就不倾诉了，也没话聊了，梁卓也很少回来，她总是忙，总是出差，别说电话，短信也很难有一个。

　　有一天晚上，孩子高烧不退，把常知乐吓得不行，她半夜抱着孩子出门，一遍一遍地打着梁卓的手机，始终无人接通，她不忍心打给常夏让老人家担心，只能打给社工人员。

　　小云二话不说，就跑来医院，直接帮她挂到号找到儿科医生。

　　一瞥她，二话不说，脱下衬衫披到她的肩膀。

　　常知乐才意识到自己穿着薄睡衣就出门，内衣都没穿，脚下一双家居拖鞋，整个人十分狼狈。她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小云到底年轻，尴尬地说不太出安慰话，只能伸手抱过小孩。

　　医生很有经验，检查了说没什么大碍，估计是幼儿急疹，把疹子发出来就好。

　　常知乐三魂没了气魄，一脸惊魂未定的仓皇，怔怔地点头。

　　医生温声：“没事，开了房间，今晚就留在医院观察，我值班，随时都可以看小孩，你就安心睡一觉。”

　　“对，我也在这呢，放心吧。”小云忙不迭地补充。

　　常知乐再三道谢，涨红着脸窘迫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羞愧。

　　孩子不舒服三四天，等发了疹子后，精神恢复了，小小人眼睛亮到不行，已经会和她的机器人保姆咿咿呀呀。机器人有个好处是不用休息，家里窗明几净，充斥着婴儿活泼清澈的笑声。

　　常知乐难得一刻的身心清闲，这时候她想，幸好不是什么大病，她已经比以前又要带孩子又要工作还得操心家务的女性好太多了，不是吗？

　　所以梁卓忙就忙吧，也许等孩子再大一点好带一点就好了，也许能够维持现状也挺好的。

　　她这么说服自己，接着去洗了澡洗了头发，换了一身裙子，等着梁卓回家。

　　她想，今晚她们两个就好好温存，好好说说话。

　　等啊等，等到晚上，梁卓回来了。

　　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们分开吧。”

　　常知乐愣神。

　　梁卓以为她没听清，脸色沉重地再说：“我想离开。”

　　常知乐张了张口，懵然道：“你不要这个家了？”

　　这一句话，似乎是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准确来说，是梁卓的话匣子，她说：“家？我没觉得这个是我的家，我每天晚上回来听到的就是哭声，要不就是乱糟糟的，累得要死还得听你说上一大堆，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都快疯了。”

　　常知乐心里有个声音说，可是你上次在家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还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梁卓根本停不下来，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我其实根本就不想要孩子，不，我根本就不想那么早要孩子，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人有了孩子家里照常运转，我这里有了孩子每天都是乱糟糟，都是噪音，你呢，你上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打扮是什么时候，你心里只有孩子孩子孩子，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

　　常知乐想说，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分身乏术，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产后抑郁症的概率现在社会依旧很高，甚至有一些女生根本就没熬过去，这个人居然一点都没了解过吗？

　　或者，她想要的只是我多在乎她？

　　常知乐双眼如扩大镜，一点一点地研究她脸上表情细节，没有，一点都没有，她看不见任何的爱意的纠结，只有压抑不住的烦躁，以及厌恶，她的心一步一步地掉下去，往下掉，掉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猝然间，很大的一声清脆的触底音。

　　她震了一下，居然发现自己的双膝跪倒在她的面前，她似乎瞬间长出了嘴巴，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别走……”

　　这个动静把她们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梁卓整个往后大退了一步，她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常知乐。

　　两人僵在原地，那几秒的时间犹如一个世纪，可实际也就几秒，成年人也是会很快做出反应。

　　梁卓往后退，她表现得像有什么脏东西要黏住她似的，抓起了包，慌慌张张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然后如一阵风刮出了她大门的房子。

　　房子里恢复寂静。

　　常知乐第一反应就是幸好孩子没被吵醒，而机器人保姆的好处就是她不会嘲笑且八卦，她也不会主动来打扰。

　　幸好还有一点安静的空间给她缓缓。

　　她蓄的势陡然间就萎了，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