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About Summer》一盏夜灯

17、第五篇 无尽夏（二

　　常知乐长到三十五岁，还未与人同居过，梁卓也没有。现代社会，同居三年，即成为事实婚姻，一切权力都受法律保护。

　　不过那是三年后的事情，她们默契地不讨论，而是先商量着眼下具体的事宜。

　　常知乐住在单位附近配置的宿舍里，一房一厅，面积仅供她一个人居住。常知乐则是自己买的公寓，两房一厅，对比下来，自然是常知乐搬过去梁卓的住处。

　　梁卓说：“得委屈你一点了。”

　　同居第一步还未开始，先妥协的是常知乐。

　　舍掉自己的地盘，搬去另外一人的空间，通勤时间翻好几倍，可常知乐甘之如饴，她笑眼弯弯：“不委屈呢。”

　　她想，她好贴心，还会说委屈她一点了。

　　梁卓住的环境比她好很多，她住在一个寸土寸金的高档小区里，光物业费和车位费就是她工资的三分之一，她还有最新型号的家务机器人，功能也很齐全，打扫收纳，中西餐都非常熟手。
　　不像她们单位的宿舍，一层共用一个最基础型的家务机器人，一周每人申请一天，只能应对日常的清洁打扫，并不会做饭。她们共用机器人，共用衣柜，却没办法共用另外一个房间，她称呼为“书房”的地方，是梁卓的工作间。

　　“不好意思，因为工作的关系……”梁卓的工作间里有许多客户的档案资料需要保密，她也不习惯与人共用办公空间。

　　“没关系的。” 尽管常知乐有非常多的书也不能带过来，她也不觉得遗憾，她想，只要她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同居三个月后的一天，梁卓带她回父母家吃饭。

　　梁家是一栋小洋房，装修精致豪华，梁卓的两位妈妈更是精致得不像话，两人眉眼之间十分相似，肌肤雪白，皱纹也几不可见，像画报里的模特，脸上笑起来的弧度仿佛也是精确量过的。

　　她们吃的是小盘小盘的，少油少盐的健康餐，餐桌上的交谈也是轻淡的，礼貌的，倒也不能说不亲密，可对彼此边界感的把握十分精准，不多一句不少一句。

　　常知乐来之前有过很多的设想，打了很多的草稿，然而现实却远非她设想的任何一版。在梁家，她不知不觉收敛了动作，说话的频率也降低了下来，甚至到了最后，她怀疑自己唇角的弧度也变得和梁卓两位妈妈一样了。

　　她们告别出来，坐上车之后，常知乐沉思着将目光投向梁卓的侧脸。

　　梁卓察觉她的眼神：“怎么了？她们吓到你了？”

　　常知乐歪一下头：“不，我只是明白了，你那天见过我妈后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

　　梁卓笑：“我们的家庭氛围真的太不一样了。”

　　常知乐也跟着笑了几声。

　　她等了一路，到家之后梁卓也没有主动说起。

　　于是她开口问了：“对了，你觉得她们喜欢我吗？”

　　梁卓像是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啊？当然……”

　　常知乐表示怀疑，她实在是没从梁家两位妈妈的脸上品出任何迹象。

　　梁卓察觉出她的几分不安，安慰道：“ 我还从没有带过别人回家呢，我两位妈咪性格是这样的，她们肯定是喜欢你的。”

　　常知乐放松地笑了：“那就好，去了你家我才知道，我和我妈妈就是野人母女。”

　　梁卓捏她的鼻子：“那多可爱。”

　　两人笑笑闹闹，重要的一天就这么过了。

　　常知乐的初恋发生在大学时期，两个人是同年级的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学出来的感情，毕业后，女友去了别的地方发展，两人相隔两地，感情自然而然的变淡，就此分开，算是一段寿终正寝的恋情。

　　接下来的就是梁卓了，也是在与她的恋爱过程中，常知乐才发现自己原来好像有些慕强？初恋和她一样的专业，性格也差不多，学生时代的爱情都比较纯粹，她并没有尝试过那么强烈的甜蜜与不安。

　　梁卓的专业她不太懂，她的家庭是她的认知之外，她的收入比她的三倍还多，她个子还比自己高，这一切一切加起来，给了常知乐一种“她比我强大”以及“这么强大的人居然喜欢我”的滤镜，她沉浸在爱情里不可自拔，只觉得她人生达到了幸福的巅峰。

　　两个人朝夕相处，难免会有些摩擦，有冲突的时候，常知乐的想法是两个人坐一起，把问题说出来，一起找到解决的办法，而梁卓的看法并不是，她通常不觉得是问题，所以并不需要将起放在台面。

　　不过发生的都是小事情，通常常知乐刚开始说了几句，梁卓就笑着说：“好好好，听你的。”

　　所以她们从未争吵过。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常知乐已然习惯了同居的日子。

　　早上她起床，给两个人做简易的早餐，一起喝完咖啡一起出门，梁卓会送她到地铁站再去律所，她搭地铁去上班。

　　上班下班的通勤时间加一起快三小时，她通常会利用这段时间听音乐，看书，打盹，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是放空脑袋，任由思绪畅游。

　　她并不觉得这段时间无聊，也并不觉得烦躁，反而挺享受这段每日的空白时间。

　　常知乐这天照旧和妈妈出来吃饭。

　　常夏见女儿神采奕奕，不由得调侃道：“看来结婚生活很适合你。”

　　常知乐嗔道：“妈，我们在同居，还没结婚呢。”

　　常夏笑：“同居三年以上就算事实婚姻，你们都过了一年了吧。”

　　常知乐点点头：“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常夏：“生活真正快乐的人才觉得时间快，反之会觉得煎熬。”

　　常知乐开怀笑了好几声，机器人把她们点好的餐端了上来，给她们烤肉，布菜。

　　她顺口说：“这烤肉是绝对不会出现在梁卓妈妈家里的。”

　　“为什么？” 常夏动手自己调配蘸碟，“嫌弃烟大？还是嫌弃味大？”

　　“都有吧，还有觉得不够健康，”常知乐让机器人下去，她自己夹肉辅上铁板，“每回我去她妈妈家，都吃不饱，很多都是不开火的菜，吃到肚子凉凉的，胃好空虚难过。”

　　“我看梁卓每次回我那，吃我做的菜也吃得津津有味啊！”

　　“偶尔可以，她平常还是简单的白人饭多，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听着她妈妈一家好像喝露水就够了似的。”

　　“确实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过于优雅了，让人很有些压力，” 常知乐微叹，“我总感觉她们不太喜欢我，但好像她们对女儿也那样……所以大概她们之间的相处就是讲究一个不愠不火的……度吧？”

　　常夏耸耸肩，感慨道：“幸好亲家之间不用走动。”

　　常知乐笑：“你怕被比下去啊？”

　　常夏“哈”一声，再“哈”一声，掀眼盯了她女儿一眼。

　　常知乐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忙夹肉到她碗里 ：“妈咪，多吃点。”

　　常夏从鼻子哼哼两声。

　　饭后两人走一段路消消食，常知乐手臂挽着妈妈的臂弯，亲昵地靠在一起，朝地铁的方向缓缓地走着。

　　餐馆外是很长很大的步行街，栽了不少的天然绿植和花卉，十步一景，店铺成林，来来往往的女士们各有魅力，状态舒适轻散，不过像她们般亲密无间的母女还是少见的。

　　常知乐心神微动，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小时候的画面，从小她就很粘妈妈，直到十六岁都和妈妈一起睡觉，上大学时才对自我空间有需求。不像梁卓，7岁就独自上寄宿学校，她稍稍代入一下就完全受不了。

　　常知乐心头略过一阵酸涩的温意，她默默将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低声说：“我妈妈最好了。”

　　常夏抖一下，把她抖开：“我的天，注意一下形象好嘛，你30好几的人了，已经有家室了，不要这么粘你老母！”

　　常知乐咯咯笑：“那我多嘴问一句，我老母最近的感情生活如何？”

　　常夏白她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不过我的X生活最近不错。”

　　常知乐捂住耳朵大叫：“这不是我想听的！！！”

　　常夏响起和她同款咯咯笑：“是你要问的。”

　　和妈妈分开坐地铁，常知乐找到座位坐下来后，手机亮起天气提醒，下雨了。

　　她微微阖起眼睫，想着天气，想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刚才妈妈朝另外一百年走去的背影。

　　她娇小的个子，微微驼着点背，据她说，她少年时期就有点驼背的坏习惯，一直没改过来，她最近的头发没有染，白的范围更广了，常夏告诉她，她遗传了姥姥的粗硬沙发，发质不算好，幸好还算浓密。

　　“不好意思啊女儿，你遗传到我的发质了。”常夏曾经跟她说。

　　“姥姥有没有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哈，怎么可能，他们都讲，生我出来对我就是大恩了。”

　　在小时候有记忆起，常夏就是单身的。

　　常知乐细细回忆，有两年还是三年，有个阿姨和她特别亲，后来有一天，那位阿姨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想得越深，她的眼皮不停地颤。从小是单亲家庭，这是她深埋在内心里的遗憾，这也是她唯一不敢对妈妈说的真话。

　　许是吃太饱了，许是想到一些旧情绪，常知乐肢体卸了下来，靠向了车窗，昏暗的光经过她的五官，她则任由怅惘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