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郡马》残卷西风

1、神女有意

　　秋风紧，乱红糜，残阳犹敛云雾里。
　　云慈寺的菊花颇负盛名，时下绽得正艳，令雁州城里城外的闲人雅士意兴盎然，心向往之。
　　香客云来，游人纷至，寺中的菊花似通人性，一时间争妍竞彩，较常日更艳媚几分。满地‘金黄’，争相吐芳，暗香扑盈袖，沁人心脾来。
　　孤寺幽塔，寂林清院，别有一番滋味。
　　齐羽扬一袭素色白袍，肃然而立，眺望着远处的青山。

　　“齐公子。”

　　他惊地回过头，略觉意外，“噢，是郡主。”他欠身行礼，“草民参见郡主。今日怎不见近身随着？”

　　“他们在不远处候着。”

　　郡主马芷嫣信手指向游廊处，婢女绿竹及数名护卫立在原地待命。数月前，郡主回雁州时，在城郊荒野之处遭遇马贼劫财，凶险万分，正是齐羽扬出手相救。

　　打那之后，出远门再不敢大意，官兵护卫，且行且随，看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齐羽扬偏头看过去，又转过头，拱了拱手，“上回，还未来得及感谢郡主替我爹在王爷面前美言解围，草民在此谢过。”

　　“客气，齐太守本就是被小人中伤，我不过是说出实情。远不及齐公子上回仗义相救。数日不见，齐公子何以少了往日风采？”

　　齐羽扬笑道，“身处这冶艳的花簇之中，自是要少几分颜色。”

　　郡主揶揄道:“群芳不解意，莲苦心自知。”

　　“郡主真会说笑。”

　　“方才的事情，本郡主可是尽数皆知。”她看到余参军的夫人，牵着未出阁的女儿，与齐羽扬攀谈亲事，想将女儿许配给他。一旁与他同道赏菊的陆茹玉负气而走。

　　齐羽扬诧异地看着她，“郡主你...”

　　“机缘巧合被我撞见，还望齐公子勿怪。”旋又试探地问道：“齐公子可是因情而生惆怅？”

　　“情有七情，红尘俗世，凡夫俗子谁能断了它？郡主聪慧，且对，且对。”

　　郡主笑道，“齐公子不愧满腹经纶，果然巧舌如簧。像齐公子这样的青年才俊，红粉知己自然不少。”

　　齐羽扬正色道，“不，一个足矣。”

　　郡主闻言黯自神伤，是该欣慰他的专情，还是该自讽他口中的知己另有其人。

　　她痴痴地看着他的面容，如此的好皮囊，腹中兼具不世之材，不知是何方伊人殊有此荣，承恩他的一往情深？

　　她不甘心地继续探问道“齐公子口中的唯一，可是方才那位女子？”

　　齐羽扬抿嘴微笑道，“正是。我同茹玉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溺水三千，取此一瓢饮，已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的心跌至了谷底，不过是引玉之砖，入彀之词，岂料竟是中的之语。她的情思俨如愁丝，愁难解事难全，恐怕此生无望？若执迷不悟，势必关山阻隔。

　　自上回城郊邂逅，她对他已心生情愫。念及此，一股绝望感涌入心头，寒意逼人。可迄今能入郡主马芷嫣之心者，放眼唯此一人。天地虽大，齐羽扬无二。何能甘心，何以释怀？

　　郡主马芷嫣神思恍惚驰荡了半日，方按下自己酸楚的心。
　　感叹道“齐公子和陆小姐的姻缘许是天作之合。有多少深闺的云英依从父母之命，身许从未谋面的夫君，喜也好，悲也罢，三从四德，隐忍一生。其心可悯，其命可悲。若幸得夫君怜爱，倒也还凑合。倘蒙受冷遇，争奈灵心已死，空余枯槁肉身了残生。陆小姐之福，是多少女子日思夜想寤寐求之而求之不得？姻缘天定，终是羡慕不来。本郡主虽是王室宗亲，也是艳羡的。”

　　她将内心柔软之处坦露人前是齐羽扬始料未及的，他安慰道：“时下秋意正浓，女儿家伤春悲秋也是常有的。郡主未免妄自菲薄，想必他日也能觅得如意郎君，共谐琴瑟。”

　　“齐公子当真这么想？”

　　齐羽扬颔首道“字字肺腑。”

　　“且承齐公子吉言。”郡主暗暗自嘲，与他共结连理已是痴人说梦，何来如意郎君，何以共谐琴瑟？

　　云慈寺，大雄宝殿，菩萨坐下，并排跪着两位信女。
　　陆茹玉提着裙摆屈膝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眉眼轻阖，心内默念道“信女陆茹玉，京城人士，向多方菩萨诚心叩拜，祈求菩萨福荫，一求至亲安康，二求家宅和宁，三求菩萨怜见，让我与羽扬早日修成正果，白首到老。”
　　念毕，虔诚地向菩萨重重地三叩首。

　　郡主跪在一旁，双手亦做祷告状。闭眼默念道“菩萨在上，南梁郡主马芷嫣在此诚心向您叩拜，求菩萨保佑我父王身体康泰，长命百岁。我已到嫁杏之年，再求菩萨保佑，红线相牵，成就我与齐羽扬的姻缘。”
　　说完亦连叩了三个响头，心事绵绵。
　　待她抬头睁眼时，觑见身边与她一同求神拜佛的女子，竟是之前负气而走的，齐羽扬嘴中的钟情女子——陆茹玉。

　　郡主不由嫉妒眼前的女子，心中又乏起酸波，还有些尴尬惊惶，生怕陆茹玉将她看穿，探得她向菩萨求许婚配齐羽扬的心思。
　　她觉得既讽刺，又好笑。她贵为郡主，情窦初开，生平第一次钟情男子，似乎有‘铩羽而归’的意味。
　　逆风摧痴心，垂首望天明。

　　或许，她求的，也是姻缘。郡主皓齿轻启，挤出一丝笑意，问道：“这位姑娘，求的，可是姻缘？”

　　郡主唐突的发问，让陆茹玉有些措手不及。她愣了一会儿，方回之一笑，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船迟又遇打头风，郡主福了福身，“预祝姑娘喜结良缘。”她此刻无法在佛堂在寻得清静，旋即起身告退，迈腿离去。

　　佛门净地，霎时被尘世间的‘贪’‘嗔’‘痴’三垢滋扰。

　　陆茹玉想起参军夫人攀附亲事，不由心一酸。神思依着心事涣散，呆呆地看着列位菩萨的金身。

　　“施主。”一名年约五旬老和尚擎着佛礼来到她的跟前。

　　陆茹玉闻声收神，向他拘了一笑。

　　“贫僧看女施主慈眉善目，定是善信。大贵之相，何故满面愁容，心事重重？不曾想皆空佛门，也难拂施主内中尘埃。何不托菩萨指点迷津，抽上一签？”

　　“也好，有劳大师。”

　　老和尚从香案上拿过书着‘姻缘’二字的签筒递了过去。

　　“多谢大师。”陆茹玉含笑接过，暗思是遇到了高僧，钦佩其慧眼洞悉凡人心事。

　　“阿弥陀佛。”老和尚躬身又施一佛礼，“施主冰雪聪明，自可解签，毋须贫僧多此一举。贫僧且退了。”

　　陆茹玉只得点了点头，目送他出殿。

　　她跪在蒲垫上，闭上双眼，信手摇晃签筒。

　　‘噹啷’，一根竹签落地。陆茹玉张开眼睛，垂手放下手中的签筒，看向地上的竹签，犹豫许久没有动作。

　　近身巧玲心急火燎，恨不得凑过去看个明白。催促道：“小姐，快看看签文。”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拾起，紧紧地攥在手心。她有些紧张，一点点移开手指，定睛凝视，字字锥心。

　　登时，竹签从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