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四 温泉别院（ ...
-
房间的视野很好，庭院中的樱花似乎比别处的要更红一点，山风吹来的时候飘撒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孔时雨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冤种合伙人有很不错的眼光。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思考的中心人物，禅院甚尔此时正一手撑头地侧躺在地上，他的胸膛前安放着乱毛的小孩，大概是之前被逗得狠了，这会正抱着父亲的两根手指睡得很香，被禁锢住的人也并没有试图抽出手指，就着这个姿势正对开得正盛的樱花，不知怎么的，孔时雨觉得对方的视线好像越过樱花树，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去。
“难得在四月还有这么好的樱花。”
“唔。”
禅院甚尔懒懒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把目光转移到小孩睡梦中都不松开的手上，孔时雨也就顺势换了话题。
“惠很喜欢你。”
“是吗？”
“……禅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其实你之前跟我说打算不干了的时候，我是真的为你高兴过，”大概是这种话说来自己都肉麻，中介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做我们这行的，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总归都是彻头彻尾的烂人。”
“我希望你能跳出去，哪怕惠……你不是说这孩子有才能吗？做咒术师要比暗地里刀光血雨里去好得多，我知道你和咒术界有龃龉，但你现在好歹是做父亲的。”
撑着头的男人闻言“嚯”了一声，半扭过头来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
“这是出于什么？有谁给钱让你劝我隐退吗？”
……冷静，孔时雨，先不说禅院就是这样让人火大的个性，首先你打不过他。
中介人狠狠深呼吸两下，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来打算去门外抽两口烟。
“随便你怎么想，”他咬牙切齿地说，“就当是我仅存的良心吧。”
拉门哗啦哗啦地响，很快房间内就归于寂静，禅院甚尔垂眸去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那条脆弱生命，眼神晦涩不明。
“你可真是个麻烦。”他说。
……
哪怕是祓除咒灵也并不能阻挡禅院甚尔享乐的决心，但是就在他准备抱着小孩去享受温泉的时候，却被拥有常识的老板娘拦了下来。
“禅院先生，婴儿的皮肤可是很脆弱的，不适合泡温泉哦。”
哦，这样啊。
从未在意过这个的天与咒缚思考了一瞬，便不客气地把小孩塞到了老板娘的怀里嘱咐：请帮忙照顾一下。——然后在老板娘加深的笑容下，头也不回地向着目的地进发了。
完全没有理会被亲爹抛下的小婴儿愤怒的“啊啊”声。
【请契约者陪伴目标“伏黑惠”二十四个小时，任务奖励100000元，失败抹杀“伏黑惠”。】
系统平淡无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禅院甚尔脚步不停，嘴角的伤疤随着笑容的绽放咧出堪称狰狞的角度，直到无人的角落，术师杀手才悠悠开口。
“行，”他说，“你杀啊。”
“现在就杀给我看。”
【……契约者，现重复一遍任务……】
“我已经听见了，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男人不耐地摇晃一下头部，像是要甩走如影随形的声音一样，他稀松平常地开口，“现在就杀给我看。”
“你们想保护的那个小鬼，‘伏黑惠’。”
【！！！】
【……系统并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是吧老板，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和我装傻？”
禅院甚尔仿佛真的很惊讶似的，他没有脱掉浴衣，就那样直接踩进了水里。
“不是惠或者禅院惠，而是‘伏黑惠’，就好像‘伏黑甚尔’一样，指向性太明显了，你不会真以为我发现不了吧，真的假的？”
他从水中拽起了一根虬结的植物根须，那根触须在被发现之后好像立刻活了过来，促生的小根须产电般生长，在附着的咒力加持下每一条都变成了穿刺的凶器，直直向着男人的要害袭来。
“从一开始，什么所谓的‘打破命运’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们最初的侧重要求其实就是‘无论伏黑甚尔死活，保障伏黑惠生存’而已，为什么？——因为他是在你们的观测中，命运线上必须存在的角色。”
吐出储物咒灵，反手从咒灵口中掏出胁差咒具的禅院甚尔将诡异的樱花根须一刀斩断，年轻的男人咧开狂气的笑容，冰冷的暗色重重叠进他翠色的眼底，化为一片浓重的森然墨绿。
“我没有咒力，也不在你们的命运观测之中，所以我的重生实际上和你们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你们怕我在这条时间线上做出扭曲既定命运的行为，这才把那小子一并送来了我这里，实际上你们绑定的是那个小鬼，基于他的命运线来框定我的选项。
所谓抹杀‘伏黑惠’，只是一个看起来有力，实际上根本无法达成的空话而已。”
【……】
“嘁，跑得还真快……”咂舌一声，最后一记砍了空，禅院甚尔有些不快地收刀，他的浴衣在方才的战斗中湿得厉害，现在正贴在身上滴滴答答，惯于凑合的男人也不在意，穿着湿淋淋的衣服找了个方向抬腿就走。
【即便如此，‘伏黑惠’就是您那条时间线上的‘惠’，对于他的生死您也不在意吗？】
“现在不是探讨我的态度，”男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万事不放在心上，“重点是，你得换个东西来威胁我了。”
“至于惠，那是另外的价钱。”
……
伏黑惠，原东京高专学生，二级咒术师，能够展开半领域，拥有超强力术式“十影法”的十五岁少年，拒绝思考现在自己眼前出现的掉san产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论他上辈子——或许可以称为上辈子，作为咒术师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现在的伏黑惠，只是一个短手短脚，连手影都掰不开的小婴儿罢了。
而眼前的这个房间，密密麻麻爬满了植物须根，并不仅仅是类似触手的产物在堆叠和生长，还有更糟糕的什么东西埋在悉悉索索的声音下，像极了虫蚁啃食骸骨。站在这让人头皮发麻的房间里，抱着他的妇人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惊喜一样睁大了双眼。
“奈绪……是你醒来了吗？奈绪？”
老板娘对着这个房间中的某处举起了怀中的小孩，没看到孩子在黑暗里暗沉下的眼中涌起墨色的阴翳。
“是吗？这个孩子有你说的那个‘咒力’，但她的父亲身上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就把她带来了，你能用她复活是吗？奈绪，我的女儿，我的小奈绪。”
她唱歌一般笑起来。
“我们很快又能在一起了。”
假想咒灵，伏黑惠很快有了判断，孔时雨和……禅院甚尔在讨论的时候并没有避开他一个小婴儿，因此他也就知道这座温泉发生过数起儿童失踪案件，且遇害者大多为女孩。
有趣的是所有孩子失踪的家庭都不认为那是这间温泉别院的原因，在他们的认知中，自己好好牵着孩子的手离开了这里，然后在数日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暴毙或者失踪，咒术师介入了几次都没有发现端倪，最后只能推脱为触怒山神。
这么庞大的咒力，这么强的隐匿能力，初步判断这个咒灵至少有二级以上……伏黑惠抿了抿嘴唇，想到方才老板娘所说的“他的父亲身上什么都没有”，和干脆利落把他交给凶手的不靠谱男人，尚且稀疏的秀气眉头拧了拧，复又泄气松开。
他记得禅院甚尔的样子，是因为他也刚刚从涩谷被拉回来，记忆中莫名其妙自裁在他跟前的男人，同或许应该被他称为“父亲”的人有一模一样的脸，嘴角有一模一样的疤，这使他在意识到发生什么后，近乎本能地想要问对方：为什么？
你既然已经抛弃了我，为什么还要问我那样的问题，然后近乎满足地在我跟前死去？
假使你如你所表现得那样爱我，为什么从来不出现在我面前？
明明你也能做一个好父亲，为什么偏偏后来又放弃了我？
他用安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去剖析禅院甚尔，看到他喂奶时熟练的样子，看到他换洗尿布时戏谑的眼神，看到他把他抱在怀中的小心翼翼，看到他逗弄自己时唇角的微笑，看到那个他一直以来排斥的父亲形象，逐渐变成拥有温度的“禅院甚尔”。
再怎样冷静与早熟，孩子对于父母都本能地拥有最开始的信任和亲近，哪怕伏黑惠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需要父亲，那个人就是一个人渣，在心房封锁的某一个结满蜘蛛网的一角，还是有一个稚嫩的声音轻轻询问。
——你为什么不爱我？
爱，他想，就算被诅咒所扭曲，抱着他的这个女人都是在爱着自己的女儿，为此愿意放弃道德感，去为自己的女儿做任何丧心病狂的事情，但那并不是所有父母都拥有，所有孩子都能拥有的东西，世界是不公平的，【爱】正是这种不公平下的产物。
只是刚好中奖了而已。
亲生父亲不知道性别，被抛弃，被放弃，被遗忘，统统都是不公平地抽中了下下签，就好像现在他将要被送给咒灵一样，伏黑惠看着密不透风的咒灵根须在心里叹息，这是什么见鬼的命运啊。
就算是小说剧本，也太下三滥了。
“就算是小说剧本，也太下三滥了。”
——哧！
月光穿透壁垒落到榻榻米上，森寒的刀光连成一线，快到在场没有生物能够反应过来。
层层叠叠的阴影自上而下被一刀撕裂，纯靠肉//体力量劈开一级咒灵防御的男人甩着湿哒哒的袖子，自顾自走了进来，大概是因为湿衣服不太舒服的原因，他看起来更颓唐了，禅院甚尔扯了两下胸口的浴衣，发现还是紧紧贴在身上之后似乎是想叹一口气，不过很快他就看到了抱着小婴儿的老板娘。
“哎呀，”这个骗子夸张地叹息，“抱歉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小鬼其实是个男孩子。”
那点寒芒转了一个角度，向着女人的咽喉指来，带着锋锐的杀机。
“所以交易作废哦，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