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圆圆》非焰

1、第 1 章 其实提起圆

　　其实提起圆圆，我的脑中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已经无法再拼凑起她大致的轮廓，已经只隐约可记得她刹那芳华。
　　佳人远去，我的记忆中，只有这个名字让我长记于心。
　　有时候想想，这世上美女如此之多，为何我就单记起了圆圆，并且这一记就是七年。
　　人生没有多少个七年，我也不知这七年过后，曾经艳绝天下，至少在我的心中曾艳绝天下的唐圆圆，是否还保留有她彼时的美丽。
　　那时初见，我十五岁，豆蔻年华，却叛逆得让人触目惊心。
　　那时圆圆十八佳龄，如花美貌，却仍甘心屈居于二流发廊做个普通的洗头小妹。
　　只是想换一个发型，只是想和过去一刀两断，只是想拥有一夜长大的奇迹，却未料踏进发廊的一刹那，让我惊奇这世上还有如此女子。
　　圆圆并不完美，她抽烟，喝酒，没什么学历，农村出身，据说还曾当过妓院的小妈妈。
　　可以说，除了她的美，她一无是处。
　　而就是这种美丽，让一无是处的她变得有如天上的仙女一样，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于是我留了下来，为了能目睹我有生之年可能都无法再遇见的美丽。
　　我留在发廊做了一个洗头小妹，因为是学徒，工资不高，洗一个头得提成五毛钱。圆圆洗一个头提一块钱，发廊生意一般，她一个月的工资充其量也不过四五百。看着她身上劣质的衣，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愿意呆在这里。
　　她这样的女人，不是应该呆在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穿着真丝织就的高档睡衣，喝着法国进口的香槟酒，和英俊多金的男人一起共渡美好时光吗？
　　很多次，看着圆圆洗完一个头，盘起脚坐在沙发上，用嘴叼出烟盒里的劣质香烟，然后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她的神情有些落寞，有些伤感，有些妩媚，也有些童真。
　　很多客人都目不转睛地从镜子里看着她，那种眼神是那么的一致，男人恨不得一口吞了她，女人恨不得自己能变成她。
　　我也无数次偷偷的透过镜子观察她，在心里轻轻描绘她的模样：她漆黑微蹙的黛眉；她妩媚多情的眼眸；她挺直光洁的鼻梁；她小巧红润的嘴唇；她尖尖的下巴；白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瘦削的身材。她真的完美到无暇，让人忍不住去看她，去想她，去幻想自己就是她。
　　我是如此无可救药。
　　我相信发廊里所有的小妹都无可救药了。几个小妹疏远她，可能出于嫉妒，也可能出于自卑。而我知道自己呆不长，因为假期就快过去了，于是我那么迫切的想走近她，想去了解她。
　　一日水房相遇，我搓揉着自己换洗下来的衣物，一面跟她打招呼。却惊奇地发现她的盆子里躺着一件淡蓝色的男式衬衫。不用看牌子，我也知道那是高档货，原来传说是真的，圆圆果真有个有钱的男朋友。我看着她轻轻地搓揉那件衬衣，如同在抚摸衬衣的主人一般，她的神情很专注，很温柔，这时的她看来真的是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我男朋友的衣服，今天酒洒在上面，弄脏了。”
　　圆圆的声音突然响起，沉浸在幻想中的我吓得手一顿。她抬头对我一笑，露出右边脸颊上浅浅的笑涡。
　　“她们说我坏话了吧，说我有好多男人对不对？”
　　我尴尬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嗯，我听小王说了，她们还说你以前是……”
　　“是鸡妈妈，对吧。”她停下了搓揉，低下头一遍一遍摸挲着衣服的领子。
　　很久过后，她柔美的声音才继续响起。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什么学历，又是农村人，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初中没上完就开始混社会了。我先后在在广州深圳上海都打过工，做过皮鞋厂女工，饭店服务员，商场礼仪小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就是开妓院的，于是我成了这个城市年龄最小的鸡妈妈。”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指了指盆里的衬衣问她，“那这衣服就是你的男朋友的吗？”
　　“是我男朋友的。”
　　她用湿湿的手指顺了顺耳际的长发。“但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一年前我和他分手了，我现在的男朋友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个自己的音乐吧，虽然不算有钱，但让我安心。”
　　“为什么你要和你以前的男朋友分手呢？”
　　“你说九哥。呵呵。你觉得我漂亮吗？”圆圆突然抬起头问我。
　　“呃？”
　　我有点奇怪她为何如此问我。但立即狠狠点了点头。
　　“漂亮，我从没见过比你漂亮的女孩子。”
　　“是啊，人人都说我漂亮，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漂亮到令一个男人死心踏地的爱我一辈子。可是那个发誓爱我一辈子的男人在和我一起奋斗了三年后，却和他养的鸡睡在了一张床上。那只鸡刚来时落魄不堪，衣服鞋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帮她买的，我看她长得甜美可爱，就劝她不要吃这碗饭，回家好好找点事做再找个好男人嫁了。她不听我的，偏要留下来，妈妈长妈妈短叫得我心都软了，我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有个大美人招牌也响点生意也好些。却没想到我以为自己养的是鸡，结果却是一只会吃主人的狼。那时我才十七岁，别人都以为我正值青春年华，却不知我已经为九哥做了六次人流。我的容貌再美，估计他也已经厌了。我只好离开他，可是我又没什么本事，只好来做洗头小妹混日子了。”
　　我默默听完，又指了指那件衬衣。
　　她开始用清水一遍一遍的漂洗，看着洁白的泡沫一古恼儿全拥向出水口，她的神情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阿吉追了我半年，我最近答应他了。我觉得他也不错，很普通的男孩子。他了解我的过去，但他说他不在乎。其实在不在乎又如何呢？我就像这泡沫一样，美丽的外表总会消失的，到我不再美丽的那一天，还会有人说爱我吗？”
　　说到这里衣服已洗干净了，圆圆端起盆径直离开。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很明亮。
　　她说：“我知道你是学生，你来这里只是玩玩吧，做学生真好，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就这样看着她慢慢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根绳子，上面晾着洗头妹五颜六色的劣质衣裙，而等会儿那件高贵的名牌衬衣也将和这些散发着未漂净的洗衣粉味的衣物晾在一起，享受太阳的高温，将它慢慢消毒。
　　次日，一个身材单薄，穿着蓝色衬衣的年轻男人来到了发廊。他不像来理发和洗头的，因为他的头发短短的，很干净，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一样。
　　而我知道他不是，我猜想他就是那个阿吉，他穿着的蓝色衬衣的胸前挂着一支白色的女式手机，有些旧了，但还是很漂亮，很名牌。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是女式的。
　　他进屋后四处张望，圆圆刚帮客人洗完头，从屋里面把客人带出来。见了阿吉只微微点头，径直拉开椅子让客人坐下，然后帮客人吹干头发。
　　我看见阿吉在见到圆圆后的神情突地变得狂热。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联想到发了情的公狗，虽然阿吉有斯文的外表和得体的穿着，但我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公狗。
　　他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候，眼神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圆圆。我几乎放肆地打量他，想知道他哪一点配得上圆圆。最后我彻底放弃了，我发觉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男人可以配得上圆圆，更何况这个在我看来有些衣冠禽兽，而且连身高都不如圆圆的男人。
　　等到圆圆忙完，阿吉连忙迎了上去拉着她坐下，询问她累不累渴不渴痛不痛热不热，我冷眼旁观，圆圆俏丽的脸蛋挂着浅浅的微笑，眼神却在四处闪烁。
　　这时门开了，外面又进来一个男人。他约莫三十左右，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这时他看见了圆圆，眼神一亮就奔了过去。
　　圆圆一下站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这时我注意到那男人的眼光停留在阿吉的胸前，死死地盯住那支手机。
　　圆圆脸色煞白，赶紧推了推阿吉，低声叫他；“你快走……”
　　阿吉站起身，趁那男人把目光转向圆圆时准备开溜。
　　那男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身高一米八多的男人揪住一米六几的阿吉，简直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他肯定就是九哥。
　　九哥右手揪住阿吉，左手一把扯下他胸前的手机，然后咬牙切齿地盯着圆圆：“告诉我，手机怎么会在他身上？”
　　老板和老板娘跑了过来，想拉开九哥，客人们也都被吓住了，纷纷掏钱离开。我和几个小妹退到了里屋门口，胆战心惊地望着这一幕。
　　圆圆咬着下唇，似乎在拼命忍住不哭出来。她开口，声音颤抖。
　　“你放开他。”
　　“那个手机，本来就是我的。”
　　“我操你妈，这手机怎么他妈的是你的？”九哥怒吼一声，一拳把阿吉揍倒在地，然后一脚踩了上去，扭头一巴掌扇向圆圆。
　　“是你的，老子买给你的东西，就算是你的也只能挂在你身上。”
　　我吓得尖叫起来，圆圆一个踉跄撞倒在饮水机上，整个人摔倒在地。我连忙跑过去和老板娘把她扶进里屋，老板和九哥好像是熟人，在那一个劲儿的劝九哥。
　　进得里屋，圆圆把脸转向墙壁不让我们看。老板娘找来红药水，硬是把圆圆的脸扳了过来要给她上药水。这时我才看见圆圆的脸已经肿得老高，她皮肤原本十分白皙，这时有了红肿就特别明显，整个左边脸看起来很是可怖。
　　老板娘给她上药水，她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我知道很痛，可是她一声都没有叫出来。反倒是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无法想像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舍得对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哭什么？这还算轻的。跟他在一起，我刚做完人流他都照打不误。身上大伤小伤不断，幸好这张脸多次折腾还能保持完整，已经很不容易了。”圆圆很轻松地说着，似乎这些事都与她无关。
　　老板娘叹口气，“你这丫头也是，明明也不是什么善茬，怎么硬让这九哥欺着压着。就你这张脸出去，到哪里没饭吃，到哪里没男人。在那沿海城市那些年，你怎么就愣没傍上个大款，存个几百万回来自己慢慢花呢？”
　　圆圆闭上眼睛靠在床头，摇了摇头。“赵姐，如果说我就这命，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啊。你也知道我和九哥的事，你说还有谁要我。”

　　这时九哥推开门进来，伸手要去抓圆圆，老板娘赶紧护在圆圆跟前，“你这王八蛋，你今天是要打死人才舒服啊？你干脆一把火把我这店子全烧了，不然就不要在老娘面前耍横。”
　　九哥似乎还是有些顾忌老板娘，只好伸回手，只狠狠地盯了圆圆。“唐圆圆，你给老子听好了。你不跟老子在一起也不要让老子看见你跟别人在一起，否则我们没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我们刚松一口气，九哥又转了回来。老板娘马上又全神戒备。这次九哥把手机扔在了床上就出去了。
　　我跟着出去看，阿吉已经不在了，就看见老板送九哥出了门，然后也进了里屋。
　　我在外面和两个小妹收拾打倒的沙发和饮水机等东西，只隐约听见里面老板和老板娘的声音，似乎在劝圆圆离开什么的。
　　收拾完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理了理大致的思路。相信故事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圆圆和九哥一起创业开了按摩房，九哥脾气不好，经常打圆圆，而且他们在一起的三年内，圆圆先后为九哥做了六次人流，导致身体开始不适。三年后九哥开始厌倦了圆圆，于是暗地里和手下的一个妓女在一起，但又眷恋着圆圆的美貌不愿离开她。然后圆圆知晓了此事，于是很坚决地和九哥分了手。但九哥并不想放手，依然想要控制圆圆。这就是为什么圆圆在和九哥分手一年来没再恋爱，连阿吉都是花费了半年的功夫才让圆圆下决心接受他，却没想到还是因此让阿吉被九哥打了。至于为什么圆圆不离开这个城市我就不清楚了。
　　隔天圆圆脸已消肿，一点都没留下伤痕，回复了以往的美丽。在她洗头的过程中她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见她勾起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洗完头后，她依然叼着劣质的香烟盘腿靠在沙发上，依然一脸落寞地往着外面的天空。我坐在她的身旁，听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阿吉跟我说分手了。”
　　然后她的泪就滑了下来。
　　第一次见她哭，她的睫毛很长，脸蛋很白，眼泪很透明。
　　她仍然在笑，她一直都在笑，连哭都在笑。
　　她说我别无选择，我注定这一辈子离不开九哥了。
　　这一刻我突然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如果我是个男人。
　　如果我是个有钱的男人，我一定要带圆圆远走高飞。
　　我要让她一辈子被呵护被心疼被人捧在手心里，我要让她感受这世上无人可及的爱。
　　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无能为力。我无奈地搂住她的肩，她顺势靠在了我的怀里，失声痛哭。
　　我不知道结果会是悲剧还是喜剧，因为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走的那天，我领了一个月工资，二百七十块钱。圆圆陪我去帮我挑了衣服，一套白色的衣裤，边角有淡蓝色的花瓣。
　　我问她以后有何打算，她说她只想一辈子不再回农村。她说她怕了。
　　我点点头，她的确不是应该呆在农村的女人。那些贫瘠的土地，不应该沾染这样美丽的女人。
　　临走时抄了她的电话号码，可是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勇气去拨通那个号码。因为我害怕听到我不想听到的消息，害怕那些消息将我心里至真至纯的美丽给击碎。

　　以后每当在大街上看见了美丽的女人，我都会立刻想起唐圆圆，是她让美丽这个词变得生动，也是她让美丽这个词变成了极端。
　　很多年过去，我依然爱看美女，却总是忍不住沮丧。甚至当我开始渐渐已记不起唐圆圆的容貌时，我依然无法找到可与她媲美的女人。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因为那时年少，所以把她美化了，以至于总觉得这个世上只有她才是真正的美女。
　　有一个词叫天妒红颜，还有个词叫红颜祸水。
　　私心里宁愿圆圆是后者，毕竟红颜祸水遭殃的是别人，天妒红颜遭殃的是自己。
　　我无法得知多年后的圆圆是依然美丽依旧呢，还是已被岁月剥去了红妆。其实她只比我大三岁而已，我却觉得离她远得足有一个世纪。
　　如今七年未得见，估计也终身不得见。却只但愿若有一日真的再相见时，唐圆圆依然长发缠绕，眸似秋水，笑靥依旧，妩媚如昔。愿她绝代风华能有真心所托之人，让她的美丽不再在孤独和痛苦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