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从秋天落到春天》谷筱明

1、全集完 窗外的枫叶

　　窗外的枫叶在落。
　　从晚上下到清晨，又从清晨下到傍晚。
　　没有群花乱舞的绝景，只是在偶然间，在珠露突然从一片叶尖滑落，然后打断另一片随随待落的叶柄的一刹那间，在空中久久的滑翔之后，才有一片叶子安静的躺落地上，安静的躺着……

　　不记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奔跑已经是第几天，风尘碌碌的追逐一些人影，却不知道究竟追逐到谁，应该追逐谁。一个人从遥远处向自己奔来，擦身而过，却又向另一个远处消失而去，满心欢喜后却是沉重的失落。
　　他翻了翻垃圾桶，想要寻找一些被遗弃的食物。
　　清晨的微露打湿他那双肮脏而又明显稚嫩的双手，露出斑斑点点白皙的皮肤。他的头发凌乱的散开，眼神憔悴，可是眼底下却恍如涌动着无尽的忧伤。他的脸上，身上，脚上全是泥污，柔弱的双手不断地在垃圾桶中默默的搜索，想要找到一点点的食物。
　　一点点，就够了……
　　或许是太早了，垃圾桶内并未有太多遗弃的食物。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盒！！
　　可是突然，他看到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从远处急速而来，脸带笑容，俨然如是一位慈爱的母亲。女人从身边擦身而过，在他心中带起一丝漪涟，然后便向另一个方向急速而去。
　　他顾不上手中的饭盒，忙乱中随意一丢，那饭盒滚落地上，吃剩的半个肉包子掉到沙中，沾满了尘土和泥沙。
　　“阿姨，阿姨，”他向骑自行车的女人追逐而去。
　　女人愕然的刹住了车，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污衣少年满脸欣喜的笑容向自己奔跑过来。女人茫然地望着逐渐走近的少年，迷惘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姨。”少年急促地喘气，气流从嘴唇滑出，带起衣领，然后是衣角，胸口处波潮起伏，气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他咽下一口气，然后微展笑容，望向眼前的女人，轻声而温柔的向道：
　　“你是我妈妈吗？”
　　女人惊征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愕然地望着眼前的肮脏少年，脑袋如灌满了浆糊，漠然的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终于缓过神来，她狠狠的丢下一句“疯子！”便骑上自行车匆匆而去。
　　少年茫然的望着女人离去逐渐隐来的背影，心脏附近隐隐的疼痛……
　　哦，原来，你不是我妈妈……

　　枫叶不断地落，从傍晚落到清晨，又从清晨落到傍晚。
　　一个小孩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盘旋纷飞的枫叶，红枫如火，炙热般滚烫着他的内心。
　　泪水轻轻地滑过清瘦的脸庞，轻轻的滑落，打湿他手中的红枫叶。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丢落的红枫叶他都会莫名的哭泣，好像那飞舞的红枫深处亦如他内心深处隐藏着一触模糊而暗淡的记忆碎片。
　　“爸爸，为什么枫叶会丢落。”孩子望向身旁的父亲，熟透的红枫叶并未遮掩他脸上的稚气。
　　身旁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微展的笑容中露出额头紧皱的几度密纹，黯淡而略带几分疲惫的眼神中却溢满无尽的慈爱。他一把把男孩拥抱入怀，用脸轻柔的磨蹭着他的头发，微笑着说：
　　“因为啊，枫叶是有两个母亲的，一个是生它养他的母亲，一个是一直在下面仰望着它，一直默默地供养着它的母亲。它只是从一个母亲的怀中投入到另一个母亲的怀中罢了。假如它只陪伴生它养它的母亲，另一个母亲会寂寞的，你知道吗？”
　　男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我只有一个母亲啊？”男孩疑惑地望向男人。男人全身忽然一震，没有想到要回答男孩的问题。
　　“爸爸，为什么我只有一个妈妈啊？”孩子摇着男人的臂膀，眼睛急切的望向男人，渴望从男人口中得到答案。
　　男人的眼中隐约有一些要逃避的神色，他连忙笑着，用手抚摩男孩的头发，恍如梦呓的说道：
　　“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不可能会有另一个母亲。”
　　孩子不明白的望着男人，又望向窗外飞落的枫叶。枫叶一片一片地落，落满沉寂的庭院。
　　为什么，我只有一个妈妈……

　　少年疲倦的坐在一家四合院的门口，手里捧着刚才那半个滚落沙中的肉包子。可是包子已经沾满沙土，这么脏，连狗都不会看一眼。
　　少年用袖子轻轻地拭去包子上的泥沙，然而袖子并不比包子强多少，多日的流连早已令白皙的衬衫变成灰黑。
　　少年小心的拭去那些沙土，然后便送入口中。
　　不知道这家四合院的主人是谁，在幽深的庭院中亦如曾经的某一个地方，种着一棵挺立的红枫树。枫叶大部分都飘落地上，只有寥寥数十片仍孤独的挂于树上，在禀烈的寒风中颤竦地挂着。
　　那半个带着尘土的包子咽入肚中，浑若无物。男孩下意识地抱紧身子，缩在门口能挡着一点寒风的角落。他抬头望着庭院，透过沉重的铁门，望着红枫叶一片一片地落。
　　枫叶扬起清晨的露珠，弥散空中，恍如眼泪。
　　模糊的双眼中隐约还记得那一幕……
　　……

　　少年的手中不知从什么时候拿着一本日记，他站在父母的身前，双眼如电，无尽的愤怒从他的眼中涌动出来。
　　男人惊慌的站在女人的旁边，颤抖的双手抓紧衣服，衣服被手抓出几度裂纹。男人呆呆的站立茫然的不知所措。女人却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孩子，你听我们说……”男人似是向少年哀求。
　　少年狠狠的将手中的日记本摔到男人的身上，愤怒的吼道：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一直隐瞒我，为什么我会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为什么我的父母不要我，为什么啊——”
　　眼泪如流星般放出耀眼的光芒，在漆黑的背景中滑过一条闪亮的轨迹，向飘荡的红枫叶沉重的滑落。
　　“为什么要这样……”少年无力的跪倒在地，低声的呻吟着。
　　窗外的枫叶一如既往的沉寂，轻轻的脱离枝丫，在空中久久的盘旋之后，默默地飘落地上，默默地没有声色，一如少年的冷漠。
　　“我恨你们——”少年一脚踢翻身旁的凳子，向门外冲了出去。
　　女人哭泣着追了出去……
　　……

　　冬天地枫叶不比秋天的枫叶，即使依然艳红如火，却有种寒冷的感觉。
　　少年从门边拾起一片轻扬过来的红叶，细细的端详着枫叶上的筋络，恍如看着一条条用刀割裂的伤痕。
　　禀烈的风呼啸而过，从墙上的裂缝中钻进他的衣袖、他的裤管。他紧紧的抱着自己，头畏缩到双腿之中，但身体还是不停地颤动着。

　　“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告诉我另一个妈妈是谁？”男孩撒娇的跳进女人的怀里。女人唇边轻荡微笑，把男孩抱在怀中，然后在他的额边爱抚地吻了一下，问：“什么另一个妈妈啊？”
　　男孩掉转头仰视着女人的脸，说：“爸爸说枫叶丢落是从一个妈妈的怀里投向另一个妈妈的怀里，可是我问他为什么我只有一个妈妈的时候他却不肯告诉我。”
　　“傻孩子。”女人将男孩拥入怀中，微笑地说：“每一个人都只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永远都不会有第二个。枫叶和人是不同的，你有看到枫叶一片片的落，但你有看过人有也一片片地从树上掉下来吗？”
　　“哦，所以我们才会只有一个妈妈啊。”男孩仿佛明白似的点了点头。
　　“嗯。”女人轻轻的闭上眼睛，温柔的微笑。笑容从空气中弥散出来，扩散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街角的另一头传来断续的吵杂声，冰冷的阳光缓慢的射向这个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人流和车辆逐渐增多，大人开始上班工作，孩童走过马路准备上学。
　　少年看着遥远处没有温暖的太阳，阳光从云端带出几缕光线，透过对面酒楼的百叶窗，折射到少年的瞳孔中，有点眩晕的感觉。
　　眼前的酒楼好像开始摇晃，路边的树木相继倒下，行人的脸孔犹如笼罩上一层迷雾般逐渐变得模糊，在天和地突然合笼的刹那间，所有的东西都褪成了黑色……

　　枫叶不断地落，落满庭院的每一个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头剧烈的疼痛着。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漠漠茫然的一片白色。
　　白色的背景里枫叶不断地飘落，不断地飘落……
　　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头发，停在脸上，有种似乎冰冷的感觉。是的，是一种异常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感觉。之所以异常熟悉，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被这一种感觉抚摩着吧；之所以陌生，是因为已经好久没被这种感觉轻柔地抚摩过了。
　　为什么脸旁会有种冰冷的湿润的感觉呢，是我流泪了吗，抑或，是某一个人……
　　好想睁开眼睛，可是，头痛得厉害，好像被无数沉重的巨石压着，好重，我不断的用力向上推，可是，推不动！我喘着气。
　　忽然，那些石头仿佛自己滚到了旁边，头顶没有了重量，我从泥土中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光线一下子穿过少年的瞳孔，涣散的瞳仁逐渐变得清晰、明亮。眼前逐渐映入一张很熟悉的脸孔。可是为什么那对眼睛那么憔悴？就像是无数个夜晚失眠的眼睛，眼球深陷，昏昏欲睡。
　　少年的内心沉痛的震动。
　　“你醒了？”男人轻轻的把遮着少年眼睛的头发拨到脑后，嘴角轻荡微笑，温柔的问道。
　　“嗯。”少年应了一声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可是眼角却溢出炽热的眼泪。
　　“妈妈呢？”少年望了望男人旁边的空位，有点意外。
　　“嗯，你还记得你妈妈，好……好孩子……”男人目光涣散，若有所思的喃喃说道。
　　早晨的阳光轻轻的洒落到男人的脸上，在古铜色的皮肤表面泛着如映月般淡淡的光芒，穿插在额角的几度皱纹之上，显得格外难看。
　　他隐约好像比以前老了许多……
　　少年想。
　　男人慈祥的抚摩着整理一下少年凌乱的头发，微笑看他。
　　“想看你妈妈吗？嗯，我带你去吧。来，我扶你。”
　　男人一只手扶着少年的臂膀，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起来。

　　淡白的百叶窗帘上却绣着许许多多的红枫叶，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起窗帘微微翻扬，如同曾几何时窗外被风扬起的红枫叶，飘落到窗台上有点尘封的一角。
　　在那个紧贴着窗台的角落，依偎着一张素白的床。
　　女人正安详的躺在床上，头发凌乱的散开，脸上隐约还有一些尚未风干的泪痕。
　　少年紧紧的捉住女人的手，泪水在脸上肆意的流着。

　　“妈妈睡了，不要打扰她了。我们回隔壁，好吗？”
　　“嗯。”少年轻轻的点了点头，放下女人的手，回头看着女人走了出去。

　　风，总像精灵般穿荡过任何角落，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将息下来。
　　走廊外，没有风，只有在这里风才可以停下来。
　　“妈妈会好的，对吗？”少年痴痴的望着男人，眼神微显呆滞。
　　百叶窗外的枫叶亦痴痴的落着，仿佛忘记了将要停留的哪个地方。
　　男人点了点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少年突然就扑入男人的怀中，不停地哭，又不停地哭。
　　男人依然温柔的抚摩他的头发，把他完全的拥入怀里。
　　心，像是被刺入了无数寒冷的冰针，男人痛得身体微微的颤抖，嘴唇紧紧的抿着。
　　良久，男人放开了少年，看着他，微微的笑。
　　“孩子，你的亲生妈妈我们终于帮你找到了！”

　　枫叶不停的在风中飞转，火红的枫叶便像是无数把旋转的飞刀，用叶锋上的齿纹向伤口深处狠狠的刺落。
　　少年的心脏像是被枫叶刺痛了一下，愕然地不知所措的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漫天散落的枫叶遮满了天空，直至傍晚……

　　欧式的旧三夹板房子像突然被施了魔术，本来凌乱的东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尘封的百叶窗也被擦得格外闪亮，柔风涌进屋内，弥散着清雅的花香。
　　屋内，一张被擦得闪亮的椅子被放到女人的身后。
　　“妈，你坐。”少年搀扶着女人小心的坐下。
　　“妈妈没事，不用那样侍侯妈妈。”女人微笑着紧紧握住少年的双手，心里似乎终于有了种失而复得的满足。
　　温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拥抱了少年和女人整个身体，在明亮的三夹地板上投下长长的身影。
　　风，柔和的吹起窗帘布。整个世界，都好像那么幸福和宁静。
　　少年看着窗外的枫叶，枫叶正在嬉戏散落。

　　“是了，你不是很想见你亲生的妈妈吗？”女人低下头，长长的头发遮盖着她半张瘦削的脸。
　　她努力的勾起嘴角微笑，说，“我们已经替你约了她，她等一会就会到。”
　　少年沉默的紧握着女人的双手，没有说话。
　　“看，还没说完她就来了。”女人忽然开心的指着门口说道。
　　门口处站着一个衣着优雅的妇人，她眉头微锁，额上布满了岁月沧桑的皱纹，枯黄的手臂上套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可是却掩饰不了手上皮肤的老迈。温顺的头发扶在她的两肩，在风中轻盈飘荡。
　　“雪小姐，来了吗？请进。”男人连忙把妇人让进屋里来，递过旁边的椅子。可是妇人没有坐，她怔怔的看着少年，怔怔的看着。
　　少年也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嘴角动了动，好像有点激动，可是眼睛却平静得犹如枫树旁边那泓清澈的湖水。
　　窗外的枫叶在飞舞，从秋天飞到冬天，又从冬天飞到春天，默默的飞舞着。终于还是落在满地的红枫叶中，在那里默默的躺着，永远的躺着……
　　妇人颤动的伸出手，摸向少年的头发。
　　犹如触电一般，少年条件反射的退后了几步，摇着头。
　　“孩子，我是你妈妈啊！！”
　　炽热的泪水滑过少年的脸庞，他拼命的摇头。
　　痛！为什么内心有种疼痛的感觉？
　　少年用手捂着心脏。
　　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所期望的结果吗？为什么当愿望将要实现的时候，却会感到那么难过。
　　眼泪，撕裂了脸容。少年泪流满面的看着窗外肆意飘荡的红枫叶。
　　红枫如火，火红的颜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少年一刹那间犹如被电击中一样呆立原地，他看着漫天飞舞的枫叶，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然后他就笑了。
　　他转过身去望着妇人，镇定的说：
　　“对不起，阿姨，我已经有一个妈妈了。每一个人都只有一个妈妈，不是吗？即使如同枫叶般有两个母亲，但最后，他的选择都只有一个，永远唯一的一个。我很感激上天能让我体会到枫叶的幸福，我也很感激阿姨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因为假如没有你，我就不会遇见妈妈，也不会体会到枫叶的幸福，我感激你给我这种幸福。但我不能舍弃我的父母，所以请原谅我不能离开他们和你在一起，而且现在的我已经很幸福了，我也衷心的祝福阿姨你，永远幸福！！”
　　妇人失声的痛哭着，跪倒在地，头发散落胸前，泪水一滴一滴的向大地坠落。
　　少年转过身去，抱着养育他的母亲，清澈的泪水滑过脸庞。
　　门外的枫叶在飘落，不断的飘落，飘落地上，弥散空中……
　　传说中枫叶是有灵魂的，她总会在深秋到春天的时候去寻觅自己的最亲的人，即使要在风中飞舞零落，也要投入亲人的怀抱，永远的沉睡。可是她对以前的亲人也不会从此忘记，而是默默的祝福默默的思念。
　　是的，或许在未来，少年终于……也说不定……
　　窗外的枫叶已经差不多落尽，可是依然不断地落，不断地落……
　　或许，这就是枫叶永恒的印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