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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少爷 吃斋念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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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君和他妈住在峨眉半山腰的一座小庙里。
这座庙比不上金顶上的大雄宝殿气势恢宏,只是胜在构造巧妙、位置合宜,香火倒也旺盛。供菩萨的正殿在整栋建筑的正中央,门前的台阶非常高非常陡,爬上去以后站在庙门上往下看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似乎是脱离些了什么又靠近了些什么。
正殿两侧是和尚们的住宿区和专门辟出来的香客们的厢房。其价格从30每晚到300每晚不等,而顾君住的自然是最贵最好的。
他那间厢房四周景色宜人,空气清新。尤其是晚上,对于游走于都市的现代人而言,简直是个世外桃源。顾君醒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有着不知今夕何夕,此处何处的迷惘。并不是他为数不多的文艺细胞发作,而是他确实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自己又是什么人。
现在可以认真来说一说这是怎么回事了。在君来的脑袋里,这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毕竟借尸还魂这种说法自上古时期就有了。只是,多少有些匪夷所思,这种事情总是玄之又玄,谁也摸不清真假,没想到居然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关于君来的一生,他以为早已经结束了,只是没曾想在另一个可怜人身上延续下去。他知道这个人的,灵魂,应该还在这个身体里面,他刚有意识的时候甚至还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那个苍白绝望的孩子。
以君来一个奔四大叔的眼睛来看,这个苍白的孩子确实让人心疼,身形瘦弱,腰部一侧有明显阴影,甚至轮廓都已经不甚清晰,更让人难忘的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瞳,没有丝毫光亮,让他想起了记忆中的另一双眼睛。这让他难以自抑地试图拥抱他,给他安慰。
苍白的孩子睁着一双眼,在他怀里扯着嘴角对他微笑说,大叔,我好累,我睡一觉好不好。君来点点头,我来,一直等你休息好。
现在,他坐在顾君母亲林佳盈的厢房里,面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恍然又记起了这一幕。
对面的男人有一双极似顾君的眼睛,微挑的丹凤眼。只是它们放在顾君脸上只是一种模糊的中性美,而这个男人的眼睛却透露着隐隐的凌厉。他看着对面少年一脸神游的神色,并没有一丝不豫,颇有耐性地等他回神。这在平时是无法想象的,没人敢这么无视他,他也没这么好的脾气去容忍别人无视他。
茶香缭绕,一室寂静,两人隔着一张藤几相对无言。顾启铭托起面前的青瓷茶碗,撇了撇浮叶,悠悠啜了口。他举止优雅,气度不凡,神情闲适,倒像是隐居的高人,而不是一个强取豪夺冷血至极的恶霸。
“那么,只要我保证按时提供我的血、需要的时候我在,其他的你能保证不干涉吗?”顾君垂眼轻抚着胳膊上的青紫,平静地问道,丝毫没有在山涧时的跳脱。
顾启铭认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奇,但最终还是微微一笑,颔首道:“只要你能保证,我自然也一样。毕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对我们大家都不利。”一双暗沉的眼紧盯着对面的少年。
顾君心说对付一个孩子使出这种手段未免下作,可还是撇撇嘴,应了下来:“好,我答应。”
他话音未落,就听暗沉的雕花木门上传来笃笃的剥啄之声。一把妩媚的女声在门外问道:“佛堂的斋饭已经好了,大少要用些吗?”顾君不自禁地一阵恶寒。
顾启铭微微蹙眉:“请进。”
门外是一个艳丽的女人,五官标致、身段窈窕,虽然看得出已经不甚年轻,但保养得宜因此一眼看去倒看不出有什么皱纹。她身着一件素色绵绸旗袍,戴一双珍珠耳环,手腕上挂一串乌沉的檀木佛珠,品味着实不错。只是这一身端庄大方的装束在她相当弱柳扶风而又摇曳生姿的步态中显得不伦不类,加上那一身浓烈的檀木香熏得人直犯头晕。顾君抿唇忍笑,心道,这气质还真是个相当奇妙的玩意儿。
“大少,晚餐时间到了,听说你胃不好,要不边吃边聊?这里的师傅们对养生很有研究。”林佳盈微弯着红唇,刻意勾出一道矜持的曲线。
顾居峰并不看她,只松了松脊背,靠在椅背上:“不了,该谈的都已经谈好,我马上就走。”说罢又抬眼看向顾君:“明天我会安排人接你们下山,今晚好好准备。”
“这是自然,不劳兄长大人操心。”顾君眉眼弯弯,端的是调皮,倒是种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顾居峰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正待开口便听那林佳盈插话道:“这就对了,兄弟之间就该和和睦睦互相关心,可千万别像从前……”还未讲完,便在顾居峰淡淡一眼中收声,长辈架子也端不起来了。林佳盈咬了咬唇,不甚甘心,只是也没那胆子继续下去。
顾居峰见她识相,便转头继续交代顾君:“你刚做完手术,还是按时饮食比较好,你去吃饭吧,我走了。”顾君乖巧点点头:“好的,大哥再见!你路上小心哦!”虽然是刻意的亲昵,但奇妙的是居然不让人觉得反感。
待顾居峰走下长长的石阶,扭头去看,那少年还倚在雕花栏杆旁笑嘻嘻地朝他挥手,夕阳在他浅淡的发丝上撒上一片金色的光芒,不知怎么的倒让自己有了一瞬的恍惚。于是他也勾出一脸完美的笑容朝少年点点头,然后弯腰进了车。至此,这一场兄友弟恭的送别戏才算落幕。
楼上的两人待那辆黑色的奥迪开出了视野才各自收了一副欢送的架势。林佳盈一脸矜持的高贵笑容立即消失不见,眼神尖锐刻薄:“哟,突然就想通了?”顾君一脸痞笑,状似无奈地摊摊手:“没办法,谁叫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呢?”说罢,他吊儿郎当地摇晃着朝自己房里走去,也不理会背后刺骨的眼神。
不管怎么说,今天以后,这女人再不会扑上来就又掐又踢了,这是个胜利,不是吗?
不得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二天来接人的仗阵,着实吓到了平民出身的君来。在他眼里,如果出门旅游还带老妈子的林佳盈已经算是典型的剥削阶级,那么今天为了拖四个箱子出动了一个班、四辆车的做派就是令人发指。
顾君勾着头自顾自走下台阶,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拖他的行李。虽然因为时间尚早,爬山的旅客们这时间大多还在山脚下徘徊,虽然路上也就只偶尔一两个山民们经过,顾君还是觉得抬不起头。这么多人毕恭毕敬围着他转并没让他产生鱼跃龙门的喜悦,相反他非常不自在。
只一点,他毕竟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三十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相当熟悉变脸这门“技艺”。因此,所有人都看到顾家的这个小少爷从头到尾眉眼浅淡、面无表情,看样子是相当不情愿回家。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虽然小少爷比他的生母重要得多,但这里说话算数的是另一个头发花白的严肃男人。
这个人是本家的管家,一辈子贴身跟着顾家老爷子,整个顾家除了老爷子谁都得对他礼让三分。只要是大致知道顾家的人都明白,今天这一出明摆着就是顾家承认了这个一直被本家无视的私生子。所以林佳盈兴奋异常。
她自然不是为了她的孩子终于认祖归宗高兴,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马上,她林佳盈,就是顾家的当家主母了!
顾君瞟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姣好眉目生生叫那种诡异的兴奋给狰狞了,忙不迭转开眼,心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心思狠毒到连亲生儿子都可以拿来卖,还卖得这么兴奋的,真是极品!
待一切准备了当,车队沿着盘山路稳稳当当下了山。
顾君倚着大开的车窗,一手支着下颌,微眯的双眼流连在一路葱葱郁郁的山景上,表情甚是安谧。早上7、8点,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去,车子不紧不慢的速度让雾气得以缓缓漫进车窗,厮磨缭绕在窗边人身畔。
车里另一边,杨旌端坐着闭目养神,手里虚捏了摞文件,整个人端正锋利,有着说不出的威严。顾君很识相地没有上去搭讪,只偶而瞄他两眼,心里叹道:啧啧,一个管家就有这种气势。
就像前面说的,君来前世也就是一平头百姓出身,虽说后来见了些大世面,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只不过是些暴发户自娱自乐的平台,真正的世家贵族在另一重天。
虽然有说法是今日中国无贵族,可那些建国前、建国后的大户大家一代代延续下来,即使是没有欧洲贵族的奢华传统,可也大多身家充盈,自视颇高,倒有些深刻在骨子里的风度。这一点,对比看看杨旌和林佳盈就知道了。
顾君暗叹口气,这可没办法了,想他一个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后代,哪里来的家传哪里来的气质?要装也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就随意吧,反正真正的顾君也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叫人看笑话自然是免不了的事情。
顾君正兀自神游,忽听耳边有人唤“君少爷”,他愣了下,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叫他,于是赶忙回头。只见那个闭目养神的长者正目光熠熠盯着他看。顾君突然觉得,脊梁后面的山风,真冷啊。
“杨叔,真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您刚刚说什么?”顾君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人。
君来知道顾君长了双极漂亮的眼睛,虽有些缺乏男子气概,可是胜在非常纯净,只要稍微睁大一些,那简直是妖孽。而君来相信,善用自己所有的资源,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应有的行为。
杨旌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微皱了下眉,问道:“君少爷是要在成都停留两天,还是搭今晚的飞机直飞纽约?”
顾君呵呵一笑:“早晚要走,晚了耽误二哥的治疗就得不偿失了。我们今晚就走吧。”说罢,伸手掩了个呵欠:“杨叔,我今天起得太早,现在开始困了,想眯一会儿,等到了地方麻烦您叫我声。”
杨旌微颔首,又垂下眼翻看手里的文件。
顾君见此,便自个儿寻了个合意的位置打起了瞌睡。可山上雾重,顾君还没过一会儿便被冻醒,他睁开迷蒙的双眼,抓抓脑袋抬手关了车窗,又找前排的司机要了条小毛毯,这才舒舒服服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