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倾听》林呓

27、第十八节

　　何岳的摄影工作室。
　　房间里的布局简洁明快，到处都透露出一种独具匠心的艺术感觉。四周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精心装裱的摄影作品，应该都是他们的得意之作吧。
　　方雨霏逐一欣赏着这些作品，默默地踱着步。那边厢，林雪儿正纠缠着老何，好像是对一些模特摄影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老何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大文件夹。
　　“这些是我拍的《夜色里的众生相》，多提宝贵意见啊。”
　　方雨霏像得到了宝贝一样，小心地捧着坐到沙发上，认真地品鉴着。
　　全是黑白照片，而且都放的很大。画面中明暗对比强烈，又渲染上一层沙砾般的质感，给人以一种梦幻迷离的艺术效果。这大概就是老何说的“粗颗粒效果”吧，方雨霏心想。
　　照片中的男男女女神情各异。诚如老何所言，有的幸福，有的伤感，有的脉脉含情，有的忧郁迷惘。方雨霏也曾经多次出入过酒吧之类的场所，但是从来就没想过还可以用这样的视角去观察这些也许就在她身边出现的人。这种种毫无遮掩释放出来的情绪，虽然只是生命中如昙花般短暂的一瞬，而且也可能早已被当事人所遗忘，却永远地被定格在这一方黑白世界中。方雨霏心思如此，不无感慨，心想如果自己也能以这种方式被记录下来，让她有机会重温当时情景，一定会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然而，当她翻看到下一张照片时，她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那么的有趣。
　　照片上的人是韩嘉铭。
　　其实韩嘉铭的影像并不是很清晰，他的脸处于微弱的光线之中，而且也不在焦点之上。但是他脸庞侧面的轮廓却毫无保留地暴露给方雨霏。
　　这个意外发现已经让方雨霏感到很惊讶了，然而更牵动她神经的是照片上另外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处在画幅的另一半，是整个画面的焦点所在。她斜睨着眼睛带着笑意地看着韩嘉铭，手中拿着一个玩具小毛熊摆在眼前。
　　这个小熊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方雨霏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韩嘉铭车上挂着的那个小熊吗？
　　她的心头顿时一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韩嘉铭、陌生女人、玩具小熊，如果这三者分别出现在不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让她感到有什么意外。然而他们同时挤在这个12×10寸大的小空间里，似乎是在向方雨霏做着某种很明显的暗示。
　　“有什么问题吗？”很善于观察的何岳看出了她脸上突然的变化，以为自己的作品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方雨霏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她匆忙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假装很好奇地问：“啊，挺好的。我就是想知道，这些照片你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啊……”何岳想了想，“这可不好说。我拍这个系列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你看到的这些都是我精选出来的。要说具体哪张照片是在哪天拍的，我还真想不起来。没关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提出来。”何岳对她的这个问题觉得有点奇怪。他狐疑地看着方雨霏，似乎在期待她对自己作品中的某些环节提出尖锐的批评。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方雨霏掩饰着自己的疑惑，低着头继续看下一张照片。心里却在犹豫着手中这一张应该放到哪？是把它倒扣着放在一边好呢，还是……
　　“我也来欣赏欣赏。”林雪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异常兴奋地从方雨霏手中把照片抢了过来。
　　方雨霏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照片已经被抢过去了。这下可好，要是让林雪儿看到这张照片那可就热闹了。但她总不能当着何岳的面上去再把它夺回来吧？方雨霏只能苦着脸，祈祷林雪儿不要注意到上面的韩嘉铭。
　　要想让林雪儿不注意到韩嘉铭那才怪了，她又不是不认识他。果然，林雪儿刚一看照片，立刻惊讶地叫了出来：“哎？这个不是……不是韩嘉铭吗？”
　　方雨霏很想否认说“这就不是韩嘉铭”，但她此时只能朝林雪儿挤挤眼睛，示意她不要喊那么大声，见她跟本没有看自己，也只有无奈地傻坐着了。
　　“谁？”何岳不解地问。
　　“韩嘉铭是霏霏的男朋友啊！”林雪儿更加兴奋了，“没想到你把他也拍下来了！你看。”林雪儿挤到老何身边坐下，把照片递给他看。
　　老何乐了，“还有这样巧的事？！这个人是谁啊？”他指着照片上的女人问林雪儿。
　　“啊？”也不知道她是才注意到还是才想起来这里头还有另外一个人。
　　林雪儿拿着照片从老何身边蹦起来，又挤到了方雨霏身边，问道：“这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也不认识。”方雨霏只好如实相告。
　　“哦，我明白了！”林雪儿恍然大悟，仿佛刚刚得到一个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谜语的答案。
　　“这小子有外遇了！”林雪儿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她刚得到的答案。
　　方雨霏就知道她要开始借题发挥了，忙制止她，“你竟瞎说！这怎么就说明他有外遇了呢？人家不过是和朋友聊聊天么，你真会小题大做。”
　　“这哪是聊聊天那么简单，你瞧他们俩那亲密劲，你还看不出来吗？”林雪儿很不服气。
　　哪里像她说的那样啊？方雨霏心想，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们怎么个“亲密”法啊？好在没有告诉她玩具小熊的事，不然她肯定更来劲儿了。
　　林雪儿可不管方雨霏在想些什么，她扭头问老何：“照片是你拍的，你肯定知道他们俩都干了些什么！”
　　何岳重新研究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印象了！这张照片可能有些日子了，而且我拍照的时候主要是注意被拍摄者的表情，其他的并不太在意。”
　　林雪儿有些失望，不过她马上又重振旗鼓：“总之你相信我的没错。别看你的小白脸表面上老实，其实一样的花花肠子。我早就把他看穿了，就你还傻乎乎的一直被蒙在鼓里。”这话听上去蛮像以前方雨霏教训她时的口吻。
　　“你赶快把他蹬了吧！省得最后不可收拾。”林雪儿话说得很直截了当，方雨霏可从来不会这么说。
　　“我去给你们煮些咖啡。”何岳不想参预这个话题的讨论，借故走开了。
　　“你这都是偏见!不过是一张照片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都是成年人，有着现代意识的成年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空间，有一些属于自己圈子的朋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倒是你老是没事找事，听见风就是雨的，总是想拆我们的台，也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既然老何没在这儿，方雨霏也忘了自己还是客人呢，不禁越说越生气。
　　“啊！你是说我没安好心？！”林雪儿一听这话也急了，她站了起来，冲着方雨霏喊着，“你居然会这么说我！我好心好意为你着想，反而得到你一顿数落。我图的什么啊我？你真是没良心！就为了你那个花心儿大萝卜？！哼，算了，以后就算你来求我，我也不去管你的破事儿了。”她气急败坏地直跺脚，眼睛里似乎有泪珠就要夺眶而出了，好像一个蒙受了巨大冤屈的小学女生在曾经一直宠爱自己的母亲面前发着脾气。
　　方雨霏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了，忙站起来把林雪儿拉倒沙发上坐好，安慰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不知道你对我最好吗？我为了谁也不会和你翻脸的。我的意思是，光凭一张照片还不足以证明他那个什么。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好兴师问罪呢。我说的对吧？”
　　“那你想怎样？”林雪儿噘着嘴赌气说。
　　其实方雨霏也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做，但这是只能敷衍：“嗯，我么……，嗯，先多搜集一些证据，然后呢……然后再看情况吧。”
　　“你就是心太软，才会被他一直骗的。”林雪儿继续噘嘴表示不满。
　　“好啦，别噘嘴了，老何可过来了。”方雨霏小声对她说。林雪儿噘着的嘴巴立刻收了回去。
　　老何端着两杯咖啡，腋下还夹着一个大画册从外边走了进来。
　　“我刚才听到这里好像很热闹。”何岳笑着说。
　　林雪儿白了他一眼，说：“哪有啊？我和霏霏才不会吵架呢。”
　　何岳笑了笑，心里在想，真是个直率的小女孩。
　　方雨霏瘪着脸，心里在想，真是个没脑子的傻丫头。
　　老何把画册放到茶几上说：“这是我最近拍的一些作品。让你们来批评批评。”
　　方雨霏知道老何是有意转移焦点，不禁暗暗对他道了声谢谢。然而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什么大作了，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上的内容。
　　那个女人，年龄与自己相仿，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端正秀丽，配以简单大方的短发，显得文静而内敛，眼光中好像潜伏着某种深邃的东西，与林雪儿那种妩媚性感的感觉截然相反。还有那只小熊，一双黑漆漆的小眼睛则泛着亮光，显得是那么的刺眼。
　　一旁，林雪儿早将方才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不时地发出“哇，哇”的赞叹声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她对老何的崇拜。
　　咖啡的味道好像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