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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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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时刻,我都在怀念这个过分美好的冬天。
彼时我正在深山里录一档条件艰苦的户外节目,整组女导演临时借住在当地人家里睡大通铺,完全没有隐私可言,我们只能每晚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才在院子里打视频。
换到露天环境里,他和我都不是太放得开的人。
以往微信里肉麻的情话变得说不出口,于是很多时候变成我陪他写报告,或者他陪我捋第二天的台本走剧情。
得益于此,我成了同批导演里进步最快的那一个,来参加录制的艺人不时有向制片人夸我的,这让我偶尔都怀疑他是不是比我更适合这份工作了。
也有些夜晚我们什么都不做,听淌水的石井,认闪烁的星星,趴在屏幕前对视着感受彼此的呼吸。
同事们察觉出我半夜奇怪的举动便拿这件事打趣,她们好奇他是谁,见我不肯说立刻就便笃定他不是艺人就是同行。
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他那里,以为我是顾忌他的工作才缄口不言,愣头青似的就来问我要照片,说挑几张我喜欢的照片发出去。
他的态度叫人欣慰之余,也把我搞了个措手不及。
我说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他不明白这需要等什么时机,我说想再稳定些,等结束异国的时候再公开,他想了想便同意了。
他大概不知道,这理由我隐下了一半没说——再等等,等我更配得上你的时候。
这年的春节他没回国。
国内吃年夜饭的时间对他来说是正当好眠的深夜,我原想等零点再给他打morning call,他却坚持说要陪我连语音。
吵吵闹闹的年夜连着语音哪还能睡得着呢。
可我拗不过他,最后只好戴了半边蓝牙耳机上桌吃饭,一心多用以至于我偶尔没听清别人问什么,回答也牛头不对马嘴。
相比我的小心翼翼,他在电话那头就肆无忌惮多了。
听长辈在饭桌上高谈阔论,时不时来几句哟,真的假的,厉害啊,害我几次没忍住笑出声,还解释不了自己的傻乐。
后半段进入春晚环节他困得睡着了,直到零点临近才被陆续响起的鞭炮声闹醒,开口第一句便是问我过零点了吗。
我说没有。
他松了口气,说要是睡过头这夜就白熬了。
很快春晚的十秒倒计时开始数,他突然要我走到阳台去。
尽管疑惑我还是照做了。
南方的冬天不太冷,我趴在窗沿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笑了笑没回答我,兀自倒数着三二一。
话音落下时,我们同时说了新年快乐,可彼此声音却都被淹没在其他更大的声响里。
我一抬眼,看见光亮匆匆路过我的窗外,短暂的隐没,而后在不远处的半空中绽成一簇簇五彩的烟花。
那一声声砰砰作响,混合着我加速的心跳,震得我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我只好问他,这就是你今晚不好好睡觉的理由吗?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
他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每年的第一秒和最后一秒都和你度过的话,我们中间分离的时间是不是就显得没那么难过。
我说不清为什么只一瞬间眼眶就湿了。
也许是因为他万里之外煞费苦心的小把戏,也许是因为他想的岁岁年年里都有我。
这晚的烟花绝非我见过最绚烂的那个,在夜幕映衬下它甚至显得单薄而脆弱,可这么些年我却一直清晰地记得。
大概是有某个时刻,它真的离我好近好近。
节目年后又录了一个月总算杀青,中途我请假去办了签证。
他的生日在年后,我其实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了,礼物清单挑挑拣拣换过好几波总觉得不是很满意。
姐姐看我这么苦恼便玩笑道,送什么都不如你过去陪他吃口蛋糕吧。
我想起过年那晚他说起异地时满是无奈的语气,最终还是决定飞去见他。
计划定下后,我开始故意演一些露出破绽的戏码。
比如旁敲侧击地套他的衣物尺码,找理由要他量自己的指围,时不时让他在两种东西里做二选一的选择。
他总是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偶尔还会装作不解地配合我演戏。
他越显得了然,我就越是得意。
出发那天我编了个要去西北堪景的借口,告诉他可能会失联一整天,他没起疑心,看起来有几分失落。
飞行的十几个小时里,我预演了很多种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像是假装送外卖的出现在他公寓门口,又或者等在教学楼外面让他走出来的第一眼就能看见,每一种情节都足够让他惊喜。
可谁知,老天偏要安排我最狼狈的那种。
我们这一面是在机场办公室。
大概是赶来得太匆忙,他手上还提着电脑和上课用的资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而我沮丧地坐在角落里写完一堆报失登记表,听一旁的警/察在说钱包找回来的概率不大。
这场景和我预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等我们处理完所有程序走出机场时,天早就黑了。
我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他,问他能不能当做这段乌龙从来没发生过,此时此刻才是我们见面的第一秒?
他想了想,扭头走了。
我看着他一直走到十米开外,站定了脚步转过身,然后义无反顾朝我小跑而来。
这个时刻我只觉得世界都模糊了,唯独我的男孩是发光的存在。
而街灯竟然也是温柔的,镀亮他的身影,也成全了我又一次心动。
我任由自己埋进他怀里,补上那句早该说出口的“生日快乐”。
他却揉了揉我的头说:不是生日快乐,是生日有你才快乐。
这天的收尾是回得太晚,我们开车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买到新鲜的蛋糕,最后只能赶着十二点前在超市买了两个三明治,胡乱地插上蜡烛凑数。
蓄谋已久的惊喜最后竟然成了这样,我叹气地说,这肯定是他这辈子最潦草的生日了。
他笑着没说话,闭着眼,虔诚地冲两块三明治许了好久的愿。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在他公众号的一篇随记里看到他提及这天是这样形容的——
缜密完美的人生当然很棒,可潦草的意外闯进来,会让人的心跳重重漏掉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