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痴少年笑公主痴 鬼面少年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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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台下……』
伶阕心乱如麻。
她知道，这个少年难逃一死，而她无能为力。
不理解少年的举动有何意义，但再也不想看到别人为了自己纷纷倒下，自己却无计可施。
御侍们不敢贸然上前，逐渐汇成一道包围圈向里推进。少年察觉到了不对劲，警觉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伶阕虽没有灵根，但多年的修习让她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即使双眼都视线受阻，也能通过感知周围气场的细微变化来判断形势。而此时，她敏锐的感知告诉她：有很多人正在向这里靠拢，四周杀气极重。
附近突然就没了声响，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场面如同绷紧的弓弦，斗争一触即发。
她悄悄将右手探入左袖中，牢牢握住绑在左臂上的刀。由于紧张，手背和额上都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幸好，嫁衣的袖摆宽大，摆动的缀饰又有些迷乱人眼，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御侍们不断逼近着，目标锁定在那少年，但不知为何，伶阕竟比自己将被围攻还要紧张。
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往往胆子都比较大，那少年见这情景竟还傻乎乎地站着不动，伶阕暗暗替他捏了好几把汗，心中默念“快跑！”
他们的包围圈尚未成型，此时只要看准时机，找好方向，尽全力冲破阻碍，然后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兴许还有一丝突围的可能性！
那少年纹丝不动。
伶阕在心中扶额，不忍再看。
可惜，少年不是她肚里的蛔虫，也听不到她濒临崩溃的咆哮。
眼看着御侍们只在几丈开外了，她心急如焚，想着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自己也许可以先发制人砍倒几个，然后趁机带着少年逃走？
她修为尽毁，经历了多日的摧残，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本没想着能够逃婚。可如今，变故就在眼前，何不舍命一搏？
不行。若是她死了，谁来承载那么多懿霄亡魂的期盼，谁来替血亲完成复仇的夙愿？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少年却忽然眼神一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随后……站到了她身边。
伶阕：“？”
这是什么神奇的反应？
那群御侍显然也被他的行为搞得不知所措。小声地交头接耳了几句后，领队的皱了皱眉，大手一挥:“上！”
顿时，不计其数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少年却好像一点也不慌，他镇定地拉起伶阕的手，同时利落地掀起披在外面的那件灰白破烂且阴气森森的衣服——与其说那是件戏服，倒不如直接说是鬼袍。
就在他扬起鬼袍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起一阵极浓的雾气——鲜红色的，混合着奇异的香味，很像她熟悉的某种花。
“不好，有诈！”
“咳咳咳，这小兔崽子果然不是正常人！”
“呸！这是什么东西，莫非有毒？”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误闯入雾气的人都自顾不暇，暂时没空管他们。少年看准时机，拉着伶阕跑了出去，“公主殿下，我们快走！”
沿途倒还有不少没吸进红雾的人试图阻拦他们，但一双无形的手从少年背后凝聚起，狠狠将周围的人全部掀飞。这么一条热闹的路，在他们面前竟仿若无人。
伶阕心中委实一惊，她用牵着少年的左手略一试探——果然，他有灵根，也有一些修为，但显然没有正规修炼过。
既然有灵根，那他能突破包围也就顺理成章了。但生而有灵根者少之又少，一旦出现，必然会被送去修习，哪怕家里条件极差，也总会有些云游道人愿意收其为徒，为何这少年竟没被修真者发现？伶阕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在修真界，教出优秀弟子所得青眼，丝毫不亚于自身修为深厚。
她灵根尚在时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才。当时懿霄境内有七位隐世高人，其中六位都曾现身抢着收她为徒。修仙的八个阶段*，她刚过及笄之年就达到了结丹巅峰，碾压绝大多数同龄人——当代是否有人能胜过她暂不得而知，不过传说中有一位绝世奇才，及笄时已是元婴中期，她自认不如。
一般修真者修的都是仙道，故修仙称为正道。但也不乏少数人修习外道，如武道、傀儡术、御兽等，甚至邪道如修魔、炼蛊。这些倒也不十分举足轻重，因为外道修士如果得了机缘也同样可以飞升，而修邪道的人往往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暴毙身亡，再不济，也有神仙下凡清剿。但让她感到疑惑的是，这少年的法力似仙道而阶段不明、似剑修而手无寸铁、似魔道而清澈内敛、似符修而不画咒文，竟辨不出道门。
少年仍是一手拉着她，一手将法力挥出击退追兵。稍一留神便会发现，他挥出的法力只具有驱散作用，完全不带一点杀伤力。
是境界太低以至于法力微弱吗？还是特意收敛着不愿伤及他人？她皱了皱眉，不知该替他担忧，还是该警惕他心思缜密。
这个少年究竟是谁，为何要带她出逃？
不管他此举是出于何种目的，反正就眼下来看确实是救了她，这份恩情她会记着，来日再报。
☆☆☆
在迷雾和法力的双重阻碍下，追他们的人都被甩的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穷追不舍。但伶阕的感知告诉她，他们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身边的少年消耗过度，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虚弱起来。
这时候倒下，结果不言而喻。她忐忑不安，茫然地“环顾”起四周，又查验了一番自己的状态——然后确信，如果这少年此时倒下了，她就只有立刻掉头带着他自首这一条出路了。
“何必为了我，强迫自己做到此种地步。”她心酸道。
少年仍是一副痛苦的模样，全身都沁出汗珠。她看了看这个苍白的孩子，狠下心，短暂松开了握着他的左手，片刻后却再次握紧——
霎时间，一股暖流涌入经脉，少年感到自己昏沉的意识被突然唤醒，游离的神魂归于本体。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伶阕，眼中尽是愕然，却看到那盖头下的绝世美人似乎冲他笑了笑，暖若朝阳。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佳人一笑，百媚生兮。＊
伶阕不动声色地咽下喉间溢出的血，眼眶盈满生理性的泪水——她方才用体内残存的修为，强行疏通了剜灵根时搅乱的经脉，并通过经脉渡给了少年。
全身被锐物切割一遍的感觉还是挺难熬的。
灵根被剜之人修为并不会废，只是徒流于经脉中无法使用，一旦试图运转，便如利器相割，剧痛无比。当初那筀玶国主没有废她经脉，恐怕正是欲施此酷刑，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刻竟帮了她大忙。
小人穷凶极恶又怎样，若是她宁为良玉碎，无人可教她甘作檐下瓦。
少年向她投来感激的一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一言不发，沉默地拉着她继续赶路。
她额头亦沁出细密的汗珠，略显虚弱地莞尔一笑。好消息，经脉疏通后，她的身体素质似乎有所恢复。
少年得了修为，手中的法术一刻也没停下，一直在对那少数穷追不舍的人设障。
半柱香后，伶阕完全感受不到气场的波动了，这说明十里之内再无追兵，两人已彻底脱离了包围。
一口气跑了这么远，她累得整个人好似要散架，但脚步丝毫没有放松，仍在不懈疾行。少年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待她回头立刻缩回了手，似有些不敢，可怜巴巴地抬头望她：“公主，我有些累，停下歇歇脚可好？”
少年并不像走不动了的样子，他方才虚弱也只是因为强行透支法力。倒是伶阕自己，整个人掩饰不住的疲惫，想必那少年注意到了，故出此言。
她莞尔：“也好。”说罢轻提衣摆，原地坐下，少年也就随意地坐在了她身旁。伶阕状若无意地观察着他的侧颜，却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少年好像真的是个女孩。
这可有趣得很了。十一二岁的孩子还没长开，她向来不喜妄下推论，但直接询问似乎也不太好，于是思量过后她决定先试探试探。
她语气轻柔，带着些许上扬的尾音：“少侠，敢问尊名？”
此人看起来不善搭话，那便先从名字问起吧。
少年张口欲答，却忽然顿住，讷讷半刻后小声道：“我……我没有名字。”
大概是认为没有名字这件事很丢人，在伶阕诧异之余他急忙补充道：“以前有的，但是许久不用，已经忘了。公主现场给我起一个好了。”
伶阕细细打量他一番，还是没有确定下他的性别。她低下头认真想了想，有些犯难，于是诚恳发问：“你当真要本宫起名？本宫只替宫女丫鬟取过名，命名之技实在差强人意，你可还介意？”
少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怎会！我一介草民，能得公主赐名，荣幸之至，何来怨言！”
“公主”二字如一枚小刺，极轻地刮了一下伶阕的心。她心道：可我已不是了。
她轻挑细眉，仍然笑着道：“本宫看你附在衣物上的赤红迷雾煞是有趣，对敌时目光又锐利如鹰，不如就叫‘赤鸢’吧。”
赤鸢听后，那双施法时锐利无比的乌黑眼眸放出高兴的光，里面映着伶阕火红的嫁衣，以及他那身染得不太均匀的“暗器”红衣。他严肃地向她行了个礼：“谢公主赐名。”
伶阕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冒险救了我，定是已被筀玶通缉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顿住了，挠着头发想了想，语气有些犹豫：“躲避的地方倒是有一个，是我以前的住处，只是公主可能不太喜欢。”
伶阕来了兴趣，“你尚未说明是什么地方，就一口咬定本宫不喜欢。在你眼里，本宫是不是刻薄又挑剔？”
他继续挠着头，声音更小了：“不是的公主，我那住处，位于秋水雾林……”
伶阕听到“秋水雾林”这四个字，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竟是秋水雾林……哪片秋水雾林？”
“……公主若是信得过我，可随我来。等到了那里，自会见分晓。”
☆☆☆
赤鸢口中的那片秋水雾林似乎还挺远，他们马不停蹄地赶了小半天路，也只行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
伶阕自诩武艺尚可，作为一国公主，数年来未曾松懈武学。但练武于方寸之地到底不同于躬行万里之路，第一次真真正正上路，体力逐渐不支。她边扇风边半开玩笑地问道：“你可曾学过移星换月？”
一个连温饱都不保的孩子，怎么可能学过法术，她这句话当然是问着玩的。
“略有涉猎。”
嗯？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却发现赤鸢诚恳地看着她，还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种低阶法术，我都略懂一二。”
“……”
所谓“移星换月”，名字起得高深了些，其实不过是普通的移动法术。所谓“移星”，即民间俗称速行术；而“换月”则是一种能和他人换位的法术，一般很少被使用，原因想想也知道：谁愿意走得好好的突然被换个地方呢？实在是有些缺德，不妥不妥。
低阶法术对使用者要求不高，修仙者炼气六阶就能用了，但赤鸢的法力……换算成仙道顶多炼气四阶，能用好屏退术已经是个奇迹。没办法，伶阕只好又传了他一些修为，谁让自己这个结丹巅峰没有灵根，爱莫能助呢。
赤鸢垂眸念起了咒，她见状忙做好赶路的准备，没想到下一秒感知忽然失灵，直接同周围的气场断绝开来。“怎会如此？”她皱着眉问道，“可是你念错了咒？”
赤鸢没有回答，却道：“公主，你先看看我们在哪儿。”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那一方红帕还盖在自己头上。感知于她而言就相当于另一双眼睛，只要气场不断她就无需视力，可一旦断绝就等于是遮住了她所有的“眼睛”，会让她立马束手无策。
“冗余之物。”她冷漠抬手，准备掀掉它，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很重，不太抬得起来，似乎卡在了什么东西上，于是发出一声轻咦。
赤鸢疑惑地低下头看了看，发现不只是袖子挂住了这么简单——伶阕嫁衣上的腰饰、禁步和袖子上的流苏全部缠在了一起，打了个鬼神难辨的死结儿。
照这个缠法，如果伶阕强行抬手，难保不会撕裂嫁衣。
“貌似是缠住了……等等，公主你先别动。”
伶阕听他这么说，心中明了，于是干脆直接放弃，“罢了，且不管它。麻烦你先帮忙解放一下本宫的视线。”
她略欠下身，让赤鸢能够到自己头顶。少年冻得冰凉的指尖触及缎面，传来些许寒意，随后那抹艳红动了起来，极轻柔地掠过眼前，最终退到视野之外。
陡然明朗，眼前是一片暗沉。
秋水雾林！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用了换月？”
换月术的最低级别是“人换人”的缺德玩法，但秋水雾林显然是没有活人的，也少有动物，所以他用的只能是最高级别的“人换死物”——那可是大乘修士都很难掌握的难度。
空气一时凝住。
“赤鸢，与我们换位的是何物？”伶阕委婉地问。如果不是出于皇室的教养，她其实更想直接问“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能掌握最高级别的换月？”。
“是些普通的树，公主。”赤鸢听出了伶阕话里的怀疑，看起来有些不安，表情十分忐忑。
“只是‘普通的树’？我还没瞎，看得出这树已成枯枝，并非活物。”伶阕激动地连“本宫”都忘了称。
相对无言。
趁着这短暂的沉默，她迅速环顾了一圈，没想到却瞥见一样熟悉的东西，在某棵树的枝头挂着，转瞬即逝。待欲细寻时，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果然，这是她幼年时来过的那片秋水雾林。
没来得及细想，耳畔响起赤鸢声如细蚊的回答：“活的。”
那声音很委屈，他或许以为自己生气了。其实，她只是对无法琢磨之物生性多疑。
听到这话，她将信将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见目光所及之处，那片枯树上立着许多格格不入的红花。那些花状似莲而多层，掌心大小，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放眼望去，浓者绛如瘀血，淡者赤如丹枫，煞是好看，可惜在此场景下莫名添了几分诡异。
她走近几步细看，几缕淡香闯入鼻息——正是赤鸢扬起戏服时她闻到的异香。
这种气息很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如此看来，那红雾的原料就是此花，可她从未见过这种状似枯枝的树，更没见过这种形如红莲的花。
这很不正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痴少年笑公主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