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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童年 ...

  •   何纪恺睁着眼躺在床上已经很久,却仍丝毫没有睡意。为了不拖慢伤口的愈合速度,醒过来后他就拒绝再用任何镇痛剂,以至于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不断地让他的神经紧绷。
      小的时候,每次被父亲拳脚相加后,何纪恺都会告诉自己,只要忍耐过这一次,下一次,一定就可以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痛了。只可惜,这个天真的心愿从未实现过。原来,不管挨多少次打,□□的疼痛都一点不会减轻。
      十岁之前,只要看到何丰拿起酒瓶,何纪恺就像被踩住尾巴的小兽一般惊恐。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前一刻还是他唯一的依靠,却会在转眼间变成世上最可怕的恶魔。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一天醒来后就再也找不到妈妈了。从乡下赶来的奶奶一脸狰狞地告诉他妈妈死了,何纪恺怯怯地反问什么是死了,奶奶便喘着粗气转过身不再理他。
      没多久,脾气暴躁的奶奶出车祸去世了。这之后,何纪恺在家就再也没准时吃到过三餐,很快瘦弱下去,配上天生比同龄孩童高大的骨骼,更觉细瘦地可怜。何丰清醒的时候偶而会抱着儿子小声地啜泣,又或者带上他去饭店胡吃海喝一顿,心血来潮地替他买上一大堆玩具。打零工赚来的钱就这样随意地挥霍着,以至于当何纪恺到了上学的年纪时,何丰几乎拿不出区区几百块的报名费。
      也许,这该是何纪恺对父亲最后的感恩吧。无论如何,他还是一股劲地凑足了学费。何纪恺永远记得开学前一天,父亲带自己上街,他瑟缩地用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手,站在柜台前,不时努力抬头确认父亲的眼神。他其实并不在乎买哪个书包,在他看来,只要父亲满意就好。
      “这个好不好?”何丰随意地点向标价最贵的一个。
      何纪恺忙不迭地点头。他当然不懂得价格高低有何不同,他只是不敢反驳父亲的任何意见。
      打扮一新背上还空空如也的书包后,何纪恺甚至被父亲半强迫地抱起坐到了肩头。何丰一路不停地说笑,即使明知道父亲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何纪恺仍战战兢兢地不停点头,“嗯、嗯”地附和着。
      那天的夕阳,既美丽又温暖。
      “儿子,从明天开始你就长大了。”坐在家中久违的摆着火锅的餐桌前,何丰一脸怜爱地伸手轻抚着儿子的头发,“爸爸以前错了。”
      何纪恺浑身肌肉僵硬,他不确定这只大手下一秒会不会打在他的脸上。
      “爸爸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何丰说着有些哽咽,“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好好努力,让那个女人看看。”
      何纪恺不太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可是他听到爸爸说“再也不喝酒了!”,是真的吗?六岁的何纪恺不由得一脸期待地望着父亲的脸。
      何丰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侧过脸用手腕按住眼睛不让儿子看见自己的泪痕,“爸爸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何纪恺只觉得一颗小小心脏充满了半带防备的喜悦,睫毛不同抖动着,不知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还是安安静静地吃饭才能让父亲高兴。
      何丰长叹一声,旋即努力挤出笑容,不停替儿子添菜。其实,如果不是有酗酒恶习的话,何丰本可以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好父亲,即使疏忽了儿子这么久,今天的菜也几乎都是何纪恺喜欢的。
      何纪恺毕竟年幼,沉浸在暌违以久的家庭气氛中,很快卸下心防,亲热地粘着父亲撒起娇来。
      小小的斗室中,热热闹闹地举行着属于父子二人的“盛宴”。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何纪恺无意识地想翻个身,又被伤口的疼痛牵扯着回到现实中,只得懊丧地放弃,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世上有太多的如果,却从来没实现过。
      上学伊始,何纪恺的确过了一段崭新的生活。很多孩子刚进校时都因为害怕陌生的环境而哭闹着要回家,或是因为厌烦老师的管束和学业而郁郁不乐。唯独何纪恺从第一天起就喜欢上了学校,而且也并未因新鲜感的流逝而厌烦。不用再孤单地闷在三尺斗室中,何纪恺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他的脸色逐渐红润,也开始偶尔露出这个年龄孩童该有的纯真笑容。
      “1、2、3、4……”老师在台上一板一眼地教着最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台下的学生们却都打不起精神。二十世纪末的家长们早已有了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觉悟,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早在上幼儿园之前由父母教会了每门学科的基础。即使是小孩子,也自矜着想要展露自己对明明已通晓却要被动重复接受的知识的不屑一顾。只有何纪恺认真又大声地一字一字跟着念。他并不是不会,其实,虽然从没有人教过,独自在家的寂寞童年里,何纪恺就靠翻烂一本本父亲清醒时买来的启蒙教材来打发时间。可是,他还是很享受一字一句跟着老师重头学起的感觉。
      而何丰似乎也履行了他的诺言,至少,何纪恺很久没再见到一个醉醺醺的父亲。
      开学两个月后,学校进行了一次小测验。何纪恺兴奋地拿着满分的成绩单赶回家,虽然明知这会儿父亲不会在家,他还是迫不及待以地要给他一个惊喜的心情蹦蹦跳跳着。自从上学来,何丰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争口气,好好读书。”何纪恺暗暗把这句话当作得到父亲疼爱的最好途径
      只要自己用功,每次考试都有好成绩,爸爸应该会喜欢我的吧!
      何纪恺踮起脚尖想要开门锁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家门居然开着。这段时间,何丰多兼了一份职,每天都是五点前匆匆回家留下份盒饭就赶去一家商场做保安。
      “爸爸?”何纪恺边扭动着肩膀卸下书包,边试探着望向客厅。迎向他的不是期盼中父亲慈爱的笑脸,而是一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红头涨脸的呆滞面孔。
      “爸爸!”何纪恺惊恐地瞪大眼睛,声音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把门关上!”何丰大着舌头喷出一嘴酒气。
      何纪恺顺从地轻轻关上门,缩着脖子试图溜回用作自己房间的储物室。
      “这么晚回来?”何丰一把扳住儿子幼小的双肩,手指深深地掐住,“去哪儿了?”
      何纪恺脑中已吓得一片空白,只是嗫嚅着,“上学……刚刚……才放学。”
      何丰忽然瞳孔放大,咆哮起来,“骗鬼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妈一样,想跑是不是?”
      何纪恺拼命地摇头,“没有,爸爸,没有……”
      “还说谎!”何丰忽然一个巴掌扇向儿子。
      何纪恺只觉得眼前顿时模糊一片,耳朵嗡嗡直响。
      “没有良心的兔崽子,养你有什么用!”
      巴掌不停地落在何纪恺身上。他努力地蜷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头,尖叫着哭喊,喉咙很快便嘶哑了。时间仿佛没有了尽头,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停手,只知道自己站起身回到床上时,已经没有了眼泪。
      第二天,何纪恺没有去上学。直到听到父亲出门的声音,他才小心地溜出房去找东西充饥。电话铃响的时候,何纪恺正拼命往嘴里塞着一个干面包,被惊得几乎跳起来。慌乱中,本能地立刻接起电话。
      或许是因为口齿的含糊和声音的低暗,电话那头完全把这个小小孩童当作了何丰本人,喋喋不休地表达了一番同情和愤慨。
      如果何纪恺能再大个五、六岁,也许从能很容易地从这番话中了解他父亲是如何只因一个阔太太的无理取闹就丢了工作。
      不知是因为无端被辞的不平,还是因为无故遭人羞辱的难堪,亦或者真的只是本性难移。总之,何丰从此再也没有振作起来过,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滑向这条坠落的深渊。
      何纪恺越来越习惯父亲模糊的醉眼成了每日的常态,也慢慢发现因为父亲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而不得不常常饿着肚子睡觉。随着心智以超越年纪数倍速度的增长,何纪恺也很快学会了很多避免挨打的技巧。偶尔,何丰不知醉在何处一两天都不回家,何纪恺甚至并不感到害怕,甚至暗自庆幸可以有短暂的不用提心吊胆的自由。
      也许,正是由于超出年龄的成熟,对那时的何纪恺来说,最后的自尊就是不能让任何同学和老师发现自己家的真实情形。每次挨打后,他都想尽办法掩饰过去,如果脸上有伤,就推脱着请病假。而何丰残存的理智也害怕让外人知道自己的暴戾,每次都会帮儿子圆谎。
      无论如何,何纪恺对父亲的感情也正如父亲对他的最后一丝父爱一般逐渐地消耗殆尽。
      窗帘间留着一道窄缝没有拉严,亮得有些耀眼的月光在被子上划过一道绵延的轨迹。何纪恺有些恼怒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已经多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现在动弹不得,只要像平常一样骑上车好好地出去跑上两圈,这些不想要的回忆,似乎也真的会因为追不上他的速度而被甩在身后。
      颜炳文霸着隔壁的空病床睡得正香,歪着头几乎流下口水。
      这小子!
      何纪恺还记得目睹过好几次他妈妈打电话给他都被他不耐烦地挂断。有一次,那个眉目平和的中年妇女甚至辗转地找到了他的门上。除了留下一小笔生活费请他转交,又笑着描述颜炳文是如何倔强地坚持要独立,他父亲又是如何当面强硬,背地却暗自懊恼着担心。那笔钱,后来被何纪恺以额外赢来奖金的名义哄着颜炳文用来交了房租。
      有着一对在何纪恺看来堪称美满幸福又疼爱自己的父母,居然只因为不喜欢父亲的管束,就毫无必要地脱离家庭独居。成天叫嚷着要追求属于自己的人生,结果只是稀里糊涂地混着日子。
      他总会有清醒的一天,只希望,不会来得太晚。
      何纪恺不自觉地又睁开眼望住昏暗的天花板。为何,我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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