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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理想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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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纪恺闭上眼,耳中传来的并不是意料中舒缓的钢琴曲,却是久违的小提琴。何纪恺不由得苦笑,原来这才是催夏幼薇入眠的罪魁祸首。
悠扬的琴声不断流淌,何纪恺的手指不由自主跟着节拍颤动起来。
小的时候,何家对面独自住着一个姓文的老头,总是替换穿着几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楼里的三姑六婆们都传言他是从前是有名的豪门少爷,却不知为何在国共内战即将结束,举家迁到香港时独自留了下来。这幢老式的公寓楼没机会见到文少爷是如何变成的文老师,却见证着他从文老师又慢慢变成文叔的岁月。
上世纪80年代刚刚掀起出国热潮的时候,文叔就迫不及待地把一对子女送了出去,一时惹得邻居们议论纷纷。文叔却照例坦然自若地穿着老伴仔细熨好的笔挺的衣服进进出出。
文家的儿女出国后都定居了下来,只剩下老夫妻俩安然度日。可惜好景不长,文叔刚退休没几天,老伴就得了急病去世,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从此,主妇们又多了一项谈资。有人说他的儿女坚持要接他出国,是他自己不愿意;也有人说他的子女除了定期寄钱回来,根本不愿意把老父变成自己的负担。纠缠着一个“孝”字,谈得乐此不疲。
而对于当时年幼的何纪恺来说,文叔除了头发没那么白、衣服干净些,与楼里其他的老头并没什么不同。
何纪恺上学半年多的一天,放学回家时却看见这老头正搬了个小凳坐在自家门口。
“小何。”
这大概就是文叔最怪异的习惯,他叫何丰也是小何,叫何丰才7岁多的儿子也是小何。
何纪恺敷衍地对文叔笑了笑,打了声招呼。
“你想学小提琴吗?”
何纪恺依稀记得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乐器,有些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来。”
文叔把何纪恺让进小小的客厅,餐桌上正搁着一只略有些磨损的琴盒。
“这是我儿子以前用的,”文叔打开琴盒捧出一把小提琴轻轻抚摸着,“给你用好不好?”
何纪恺有些防备地看着眼前和蔼的老人,低低说:“我没有钱的。”
文叔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灰白色的发丝都颤颤的。
就这样何纪恺糊里糊涂地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把小提琴,成为了文叔的徒弟。何丰现在常常要半夜后才会回来,何纪恺每天下了课就会自觉到文叔家报到,蹭上文叔一碗饭,再认认真真地反复练习着音阶。
那个时候,何纪恺小小的心里开始做一个新的梦。只要握住琴弓,就好像能看见一个摸不到的光明世界。虽然仍然站在一间狭隘低暗的房间里,在音乐从自己手中响起的那一刻,四周的墙壁、房梁仿佛就开始不停地后退、后退直到消失。
这样心中充满宁静喜乐的日子到底过了多久呢?何纪恺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时正在学一首小步舞曲——5 1234 5 1 1……
然后,何丰的拳头毁掉了这一切。
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儿子这片唯一自由而快乐的角落呢?也许只是因为何纪恺对文叔的亲昵和依赖胜过了他这个父亲,也许只因为害怕儿子会振翅高飞离开自己。这一切,何纪恺永远无从知晓。
风暴之后,何纪恺坐在被何丰推倒摔伤的文叔的病床前,抱着被砸得粉碎的小提琴哭了很久很久。记忆里,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没有克制的眼泪。没多久,文叔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这幢老旧的居民楼,飞向了大洋彼岸。
何纪恺知道,自己拼命追赶的光明未来又一次离他而去。
5 1234 5 1 1,何纪恺在心里默默地哼着小步舞曲的旋律。文叔走后没多久,他偷了何丰的钱又买了一把琴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拉响它。自从用这双手握住机车车把后,何纪恺逐渐让自己淡忘了那个扬着头肩上搁着把小提琴的小小孩童。
“今天真是空啊!”金护士举起一只手撑着脸颊趴在了桌上。
“是啊,病人少嘛!”夏幼薇边做着记录边附和着。
最近这段时间都是这样,上晚班的护士们只要交接完毕几乎就没太多工作了。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没病人不是件好事吗?”夏幼薇笑着看金护士一眼,“证明大家都很平安健康啊。我们上班不也可以轻松些嘛。”
金护士撇撇嘴,“真是这样就好咯。”
“那还会因为什么?”
“你没听说最近后田那块地新建的私立医院吗?”金护士神秘地压低声音,凑近夏幼薇,“好多病源都转到那里去了。”
夏幼薇不解,“私立医院毕竟贵很多啊!”
“呵……”金护士一脸既惊奇又哭笑不得的表情,“亏你也在我们医院工作了两三年吧。你以为我们比私立医院便宜多少?说到底也是市里最好的医院之一,除非是出了意外送来急救的,否则没点钱的人可不会来。”
夏幼薇傻傻地点头,她一向排斥跟同事扎堆聊天,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对医院可以说一无所知。
“以前几个出名的主任医生也都被挖到新爱去了,你不会连这也不知道吧!”
夏幼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像听说过有几个医生跳槽了,但是因为是其他科室的嘛,我不是很清楚。”
金护士啧啧摇头,“要不是常常跟你一个班,我还真怀疑你是不是活在另一个空间里的。总之呢,现在几个技术尖子去了新爱,那些不怕花钱的病人当然也跟着他们走。一般的平民百姓呢,如果没什么大毛病,都宁愿省着点去小医院。”
“这也没有错,小病小痛在哪里看都是差不多的。”
“所以咯,你看这几天新住院的才稀稀拉拉几个人。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年终奖可就危险了。”
夏幼薇捋了捋刘海,拿不拿的到年终奖她倒无所谓,她只宁愿病人是真的越来愈少,而非只是转换了门庭。
金护士撞撞夏幼薇的胳膊,“说起来,你刚才又急急忙忙地拿什么东西进12号房啊?”
“没什么,43床的病人说很闷,我借个iPod给他。”
“切,你真是够无聊的。”
“举手之劳嘛!”夏幼薇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略略侧过头去。
金护士想了想,“那个43床是不是就是前几天出车祸进来的小男生?”
夏幼薇点点头。
“他命可真大,听说是飙摩托车的时候出的事。”金护士颇为感慨地评点着,“以前也碰到过这种飙车的,进了重症病房好几天才救过来。这次这个小朋友呢,居然一点内伤都没有,真是好福气。”
“他手脚都骨折了,也很可怜的。”
“还不是自作自受!好好的人怎么会去飙车呢。”
夏幼薇不停按着圆珠笔的弹簧开关,在有些冷清的医院走廊发出清脆的回响。
金护士继续滔滔不绝地批评着何纪恺,“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都不珍惜生命……也不对,好像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人。应该说,是总有这样喜欢追求刺激,完全漠视自身安危的人。我真是搞不懂,他们开得这么快不害怕的吗?”
金护士说着仿佛即刻感受到了眼前风驰电掣的景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飙车飙得痛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父母在家会有多担心呢?”
夏幼薇忍不住插嘴,“他好像没有家人,这两天都只有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朋友来看他。”
“真的?”金护士皱眉,“就算父母不在了,至少也该有亲戚吧,怎么会一个家人都没有呢?不会是跟家人断绝关系、离家出走的吧!”
“他自己说过没有家人了,应该不会是说谎。我想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咒自己父母的。”
“那倒的确是很可怜。”
金护士的脸色似乎和善了些。
“就是啊,”夏幼薇放下手里的笔,“好像今天,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既没有人照顾也没有人陪他。”
金护士饶有兴致地盯着夏幼薇,“你好像挺关心他的嘛。”
“是病人我都关心啊!”夏幼薇急急解释。
“那倒也是,“金护士点点头,“你是出了名的爱瞎操心。”
夏幼薇不好意思地摸摸刘海。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就算再同情,也不要对病人投入太多私人感情,不然真是会累死你。何况,他们康复出院后,跟我们也就再没有瓜葛了,你义务帮他们太多忙,岂不是浪费感情?”
夏幼薇淡然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有些病人孤零零真得很可怜。像以前在肿瘤病房的时候,多的是没人来看的老人家。子女付了医药费还肯请护工的已经算是很好的,有些就只能这么成日成夜躺着,连个擦背翻身的人都没有。我有时去打针,那些阿公阿婆都会抓住我的手不放,眼泪汪汪的。难道不去理他们吗?不忙的时候或者下班的时候,我还是希望尽自己所能多关照他们一些。”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是必然的。”
“可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怎么忍心任他们自生自灭呢?”
“总算也肯花钱送来医院,有医生治,有我们照顾,还能怎样呢?算不错了,又没有真的遗弃老人。”
夏幼薇黯然地垂下眼睑,“可事实上他们在感情上抛弃了自己的亲人。”
金护士抬手拍拍夏幼薇的肩,“你毕竟还年轻,等以后年纪大些,应该说等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会有这么多闲心了。”
夏幼薇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永远做现在的自己。就算在别人眼里有些傻,有些多管闲事,她也还是更喜欢这样的自己。花去少少的时间和力气,就能带给别人快乐,难道不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