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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世一剑「下」 十日为期 ...

  •   十日为期

      第十日。

      苍鹰飞过天穹,炽烈地鸣叫。

      猛禽的孤鸣激越入云,仿佛雄心壮志的少年发的宏愿,要消融无边无际的雪。

      山脚下,一队浩浩荡荡的白衣人驻足。
      为首的是一名妇人,眉目有七分清婉、三分忧郁,身段婀娜却并不妩媚,反倒像在身上刻着几分不易近人。这妇人身着白衣白靴,白笠白纱,腰佩白剑白鞘,身旁跟着一个男娃娃。男孩约摸只有几岁,也是一身白打扮,似乎因为走了很长的路,身子有些踉跄。
      白衣妇人忽然驻足,回身半蹲在男孩面前,摸了摸男孩冻得通红的脸颊。
      她笑了笑。
      “走。”
      男孩紧拽着她的衣角。
      “去吧。”她说。
      男孩抬头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她摸摸男孩的头,拭了拭男孩的眼角。若不把眼泪拭去,很快会冻在眼里,刺伤眼睛。
      男孩不住地揉眼。
      她身后的人群中已有些断断续续的饮泣。她扯开男孩的手。男孩欲再抓上去,她起身,一掌拍开他冻得红肿的双手。
      男孩最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带少爷走。”她余光瞥一眼男孩,故作冷淡地说道。
      齐风死了,马场群龙无首,手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的野心暴露无遗。空群马场周边十天来没平静过,浑是刀光剑影、喊打喊杀,混战数日。
      最后是这些白衣人终结了混乱。
      这些持白剑的人不是马场一派,使的是江南流派的繁花剑法,华丽至极。
      一个白衣人走出来,不顾男孩的挣扎,抓着他的小臂,使了个巧劲将其扔在马背上,往无边雪幕里走去。
      雪很快将他们的踪迹隐匿。
      这队人马立在山脚下,立在狂烈的雪中,如静待天青的花。
      一点黑闯入众人视线。如白绢中一滴浓墨般惹眼。
      有这么一种人,永远是花海中的香栀、群鸡中的白鹤、云霓中的烈阳。
      天才是耀眼的。
      无论有多少人,你在人群中一眼望见的,始终是最拔尖的那个。

      一人,一剑。

      男人被这群白衣人所阻,他也很清楚这群人不会退让,只得下马。他剧烈地咳嗽,腥重的血泼洒在雪地上,烫起一缕缕烟气。他一手按在剑上,一手捂在胸口。
      所有白衣人齐拔剑。
      他只盯着那女人的手。
      女人也拔剑。女人微仰着头,睫羽颤动,纤白细腻的手握着一柄粗重的剑,并不怎么相衬。
      那男人走到她面前,缓缓开口。
      没有任何声音。
      他的嗓子已坏得很厉害,漫天雪舞中,他的声音早被揉碎。女人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她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
      所有白衣人先是静止不动了好一阵,很快他们的脖颈都渗出一条血痕。
      当男人走到女人面前,说出那句根本听不出是什么话的话时,他们无一例外直挺挺地倒下去。
      一大片雪地变成醒目的红。

      没有人看清他的剑是怎样出的手。

      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出手。
      只有真正见过的人,才能体会那种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女人控制不住地饮泣,如同一个痨病人。她跪倒在地,喉间似乎不断地有泪反上来,而当真正到了嘴边的时候,又是虚无。
      雪落了满脸。

      因为你是无辜的。
      因为你被齐风拐到这里被迫同他成亲,被迫与他生了两个孩子,他死后,你还要被迫为他守灵。
      如今你完全自由了,却甘愿为他而死,你本应恨他入骨,却爱上了他。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无法说出口。
      他一言不发,径直向山上走去。

      他孤独地走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漆黑的身影现于山巅。

      刹那,披在山间的雪幕分崩离析,声浪滔天。

      白忘尘的瞳仁一片苍白。
      同样苍白的头发在烈风中起舞。
      江晚山扯下衣裳一段布条,蒙上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什么。
      他大抵也知道自己说不出话。

      两个人试探着靠近彼此。在手与手相触的一刻,又惊弓之兽般飞身出去。

      两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一瞬间,仿佛往前数万年间所诞生的一切,尽数哀嚎着、惨叫着消散。

      雪是燃着的、风是藏刀的、地是铺满了霜冻了百万年的枯骨的。

      眼中皆无
      万物皆无

      天地间只剩下剑与剑的相击。

      任何言语也无法叙述、穷尽世间丹青也无法描摹。

      什么是月?什么是雨?什么是舟?
      是婵娟、是水、是船。
      是,而又不是。这些释义不过是把这些字眼用另一些字眼表达出来,仍然不是月、不是雨、不是舟。
      它们只不过是一种感觉,无论什么,都只是人的感觉,和别的无关,仅仅是人的所见所闻所感。
      人只知道剑相击、人相杀,不知道月和雨和舟如何。
      月亮和雨水和船打架?抑或月亮和雨和舟纠缠?人会这么想。
      人很愚蠢。
      人只能看见自己。
      人总是认为这世间就该有一个什么准则,万事万物都谨遵其道。
      没有。
      即便有,也绝非人所定义。
      人最大的错误就在于太过自我,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一切,以自我的标准判别世间万物。
      所以人认为没有了感情、没有了牵挂,就能够专于一物,就能够登峰造极。
      也对,但并非全对——假使一个人一切都没有,连没有也没有,那岂非又变成了有?
      “无”到极致即是“有”。
      没有就是有,有也等于没有。
      一切都没有,连没有本身也没有。
      万物皆无,无也无。

      无无

      换言之,也即有有。
      连无也无,那不正是有么?而一切都有,连有也有,岂非也是一种无?
      拒绝一切,抛却身为人的情感、抛却一切身外物,以达到“无”的境界。
      而最“无”的“无”,反而是“有”。
      “无无”是要万事万物如常,顺其自然。
      所有的事物回归其最原初的本质,剑亦如此。
      剑的最本质,在杀。
      不是止戈,不是尚德,不是崇武,不是仗势欺人,不是除暴安良,不是匡扶正义,也不是彰显一个人多么富贵荣华。
      无关正邪善恶。
      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改变剑,或者说一切武器的本质——杀戮。
      仅仅是杀。
      杀的尽头是死。
      月雨舟,究竟是什么?
      它是完全越过人的意志而放任剑的本质的一招,所以无从破解。
      它只有一招。
      那一招叫作死亡。
      而死亡无解。

      月

      雨

      舟

      碧青色的剑,剑身雨线般的丝丝纹路。
      白忘尘看不到,但他几乎能想象这柄剑的模样。
      在剑出的一刻,白忘尘已经知晓自己必然死亡的命运。
      死亡的一剑挥出。
      无从躲避。
      因为它就是死亡本身,无法预知,因而无从抵御。
      死亡即武器最原初的意义。
      最朴素,也最残酷。

      一个舍弃了一切的人,无法触碰到剑的最根本。
      忘尘,就是遗忘、抛弃尘世的一切,以求得最极致、最无上的心法。
      然而最极致、最无上的心法,却并不须斩断世俗的一切——恰恰相反,它要你投身红尘、拥抱凡俗。

      白忘尘笑。
      他等待着死亡。
      他的确时日无多了。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识过剑的终极,已然无憾。

      那剑却悬停在白忘尘一侧。

      苍鹰扑腾了几下,鸟喙一边渗出星星点点的红——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浑浊粘稠。
      江晚山使了个小聪明。
      碧青的剑掠出一道青色的剑光,苍鹰如一块破布滚落在雪地上。
      剑尖没有留下任何血渍。
      一眨眼的功夫,剑已落入鞘中,像从来没有出手过一样。

      “为什么?”白忘尘问。

      “你还有多少日子可活?”江晚山并未回答,而是嘶哑着嗓音反问道。

      “不多。”白忘尘的心沉了下来。

      “那你更要好好活。”江晚山道。

      “什么意思?”

      “去看一看,”江晚山笑着,“去看一看你能看见的一切事物——花草、鸟兽、山水、美人……去感觉,天、地、热腾腾的煎饼、黏糊糊的糖膏,蓑衣翁、浣纱娘、红炉沸雪、绿蚁甘泉……”

      “便悟道了么?”白忘尘问。

      “便舍不得死了。”江晚山大笑,“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

      “去看看吧,看看人间烟火、霁月风光。”

      白忘尘心中一动,一滴清泪自眼角滚下。
      他果然败了。
      败得彻底。
      在江晚山的认知中,生死都是顺其自然的——在你不能掌控的时候,你被生下来,在你不能掌控的时候,自然死去,才算是一个人。
      他看出来,白忘尘并没有失去作为人的一切情感。
      所以那死亡的一剑,最终刺向了别处。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就是不必刻意。人生来就是有七情六欲的,要屏蔽情感、欲望的人,是因为本身就经不住世俗的烦扰,干脆避而不见、缄口不言。然而如此便能不受感情的桎梏了么?
      非也。
      手中无剑,心中还是想着剑,一招一式不在手中,却在心中,浑是无用功。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那末手中有剑无剑都一样。
      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
      有即是无,无也是有。
      无无。
      白忘尘虽然败了,却并不感觉挫败,反而欣喜若狂。
      他像个孩子一般在雪地上打滚,仰天痛哭着,涕泗横流,时而捶胸顿足,时而放声狂笑。
      他的嘴巴大张着,风雪灌进他口腔,涌入心肺,引得他咳嗽不止。
      他十五岁悟道,纵横江湖二十余年未逢敌手。
      却忘了活着是什么滋味。

      活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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