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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风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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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待人极为和善亲切,彼时膝下无子,见我年纪小,便常带我在身边,教我读书写字,琴棋诗赋,凡此种种。
初入府中,夫人教我拜见先生,我便依着董妈妈教的样子,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很认真地说:“九歌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先生颇有些讶异:“你为何还在这里?” 见我不说话,便也大概猜到了,不再追问,安慰我说跟着夫人也是一样的。
荆州那段日子,是我往后余生中过的最开心的日子。主公行军在外,孔明先生督三郡事,他也时常在府中处理事务,会见官吏,偶尔闲下来,还会和夫人下一回棋,说一回闲话。我或侍立在旁,或烹茶煮酒。
江南本就多雨,有时一下就是淅淅沥沥的一天,赶上先生在家,帘外细雨潺潺,帘内青烟袅袅,先生读书,夫人作画,室内寂寂无声。有一回,我偶尔打个瞌睡,头碰到了桌角,“砰”地一声,我忍不住“哎唷”地叫了一声,先生和夫人同时扭头来看,笑了一场……
那个瞬间,我在那样小的年纪里,心中竟第一次感怀不已,几乎要落泪了,只恍惚想着,这样静好的岁月要是一直延续下去,该有多好啊:天下再也不打仗了,将军们不必疆场厮杀搏命,文臣们可以一心理政安民,君主清明,百姓乐业……那样,先生就会常常在家,我就可以常常见到他,而夫人也不用夙夜忧叹牵挂了……
乱世里的孩子,懂事不过是一夕之间。
我出生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关于父母和家庭的记忆模糊得仿若前世的一场梦,自从渡江逃难以来,是第一次过上了这样的生活。
可那样的生活,在记忆里,却似乎只有屈指可数几个那样宁谧无事的雨季。
忘了是哪一天,夫人又开始打理先生的随身衣物,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几名仆妇忙忙碌碌,来来去去,空气里满是躁动和不安,还有浓浓的离愁别绪……听他们说,庞统军师战死了,主公遣关平将军送书与先生,请先生入川相助。
乱世里,生离死别都是极为寻常的事情。每一次的离别,都不知此生是否再有相见之时了。
先生率大军出发那天,我依偎在夫人身边,仰面问夫人,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夫人低头冲我笑了一笑,说:“相见终有时,先生心有大志,岂能为儿女情长所牵绊!”
可我明明看见了她微红的眼圈……和随着先生远去的身影而逐渐落寞的目光。
我知道先生此番入川,是要去前线的,他从未上过战场,夫人又如何会不担心!夫人是荆州有名的才女,可她毕竟也是一个普通的、身处乱世之中、牵挂远行郎君的女子。
先生走了,翼德将军走了,子龙将军也走了……我望着他们在大军远去扬起的灰尘里消失了踪影,第一次觉得荆州空荡荡的,第一次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陪在先生身边,随他征战沙场……
乱世中的每一次离别,都会催人成长……先生不在的日子里,我跟着夫人学习字,读书,弹琴……所有夫人愿意教我的,我都愿意学,好像那样真的就可以替先生分忧似的……
先生从前读的书,夫人都随身携带,卷帙都有了磨损。那些书,夫人许我随意翻阅,我读的时候,也万分小心,生怕弄坏了。
我也曾听先生和夫人说起过从前在隆中躬耕的岁月,我想象着他在草庐中挑灯夜读的样子,只觉得手中的书卷,仿佛浸润着回忆,都着了魂灵,能听见我对先生的思念。
随夫人及众人家眷入蜀大约是建安十九年的事情。
那时我已经长大,有十岁了,很多事情都可以帮着做。出发前,连着好几个晚上没有睡着。我已经好些年没有见过先生了,夫人也是一样,给先生缝的几件新衣裳,她反反复复理了许多遍,又小心翼翼地包好,不肯假手他人,执意随身携带。
入川的路不好走,我们先走水路,再换马车。我只记得船舱外面江水涛涛的声音,夹杂着两岸猿啼,梦里一直下着大雨,我沿着一道隐在竹林中的曲折长廊,一直在走,心中甚是急切,不知要去找谁……一路上我睡去又醒来,梦也是断断续续的,走了好多天,到成都的时候,我因为水土不服,已经病了几天,只觉昏沉眩晕,卧在马车里什么光景也没看见。
再次见到先生,是在入府的三天后。那时,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有一天晚膳后,孙嬷嬷让我去给先生和夫人送茶。我一进门,看见先生正和夫人坐在书房里交谈,见了我,夫人笑着同先生讲:“你还记得九歌么?她如今也长大了好些。”
先生的面色似乎更沧桑了几分,也比以往瘦了一些,不似从前在荆州之时世外高人的飘然之姿。可是他依然那么好看,看着我的时候,一双狭长美目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却又多了几分坦然和包容。
我忙拜下去,先生挥了挥手中的羽扇,示意我不必多礼,他慈祥地冲我笑笑:“听夫人说你颇肯读书求进?甚好!”
我毕竟年轻,听得先生夸我,便心中喜悦,道:“九歌愿早日长大成人,随先生征战沙场!”先生和夫人都笑了,先生道:“不愧是汉家女儿,也有匡扶汉室之志,你若果有此志,虽是女儿,他日也未尝不能有一番建树!”
我听了很是欢喜,封侯拜相非我所愿,但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可随先生征战四方,保护他的安危了!
先生依旧常常不在府中,主公初据益州,以先生为军师将军,属左丞相府事,一州上下,每天有成千上万的大事小情等着他去处理,先生又向来处事周全,自然是分身乏术。可我似乎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好的气色。
他一直奔忙在外,又要去府中与主公议事,又要去益州诸郡巡视,夫人常对我说益州虽为天府之国,然而主公初得益州,却仍要抚恤百姓,严明法纪,开诚布公,休民养息才能使得人心归顺,民生富庶,如此兴复汉室大业才能有望。
夫人大约是世间最体贴先生的人。先生在外奔忙,她从无怨言,反而将府中诸事处理地稳妥熨帖,上下同心,令先生免于忧心。
府中也常有客来访,有一年冬天,先生曾偶染小恙,我去书房奉药,每次他都仍在读书或处理政务,药盅总要撂在一旁,眼见热气散去,他却总忘了服用。我虽然心中每每着急,却也不敢声张。
有一回正赶上主公和张、赵二位将军过府探望,进门便道:“军师既然身体有恙,便当卧床养病,怎可如此操劳!”见我侍立在旁,主公又责我服侍不周。
军师起身见礼时,也笑着替我分辨了几句:“主公休要枉责了婢子,瞧,药已经端来了!”
主公便携军师就座,探手试了试盅壁,笑道:“既如此,军师快请服药。”先生一向尊敬主公,便端起盅来,一饮而尽。我那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忙端了药盅出去,又忙着去煮茶奉茶。
再回去的时候,正听见书房笑声一片。推门进去,只见午后的光影从窗棱里照进来,暖洋洋、金灿灿的,甚是惬意,主公兴致也很好,便随口聊起当年三顾茅庐之时,雪中访先生于隆中,说那天大雪纷纷扬扬的,主公与云长、翼德将军在附近的草庐驿站饮酒驱寒……
我极少听他们说起从前,一面在旁侍茶,一面听得入了迷。那天我看见先生的眼神都闪烁着光,里面好像有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那一天书房里的阳光,阳光下袅袅升起的茶烟,和众人脸上的笑意,我在心中记了很多很多年。
建安二十二年,主公出兵汉中,先生留守成都,处理政务之余,兼之为前线提供粮草。比起入川之初,他更加沉稳持重,益州百姓也十分信服且敬爱之,听厨房老妈妈们讲,府中人采买蔬果,常有小摊贩不肯收银子,总要几番推让,又言之先生不许白拿百姓财物,他们方肯收下,也不忘多给一些菜蔬。
二十四年,主公全据汉中,班师回成都,大宴群臣。秋天,主公晋汉中王,云长将军在荆州力克曹操大将于禁庞德,水淹七军,一时之间,华夏响震。
那时候,成都都洋溢着一片喜庆安详,大家都觉得,主公兴复汉室已是指日可待,用不了多久,汉室便可重兴,天下太平,丰衣足食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主公必定要回到长安旧都,先生或许会携夫人归隐山林,躬耕过活,我还想去看一看先生从前住过的隆中,还想去琅琊,看一看先生的家乡……
可这一切,却如同泡影一般,转瞬即逝了……那年冬天,成都接连得到急报,吴主背信弃义,偷袭荆州;南郡太守糜芳,将军傅士仁降吴;关将军被困麦城;和关平将军双双殒命……
从那之后,我很少再见到先生的笑容了。
建安二十五年,听说曹操也死了。这世间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长久。我读过他的短歌行,知道孟德公曾经也驰骋沙场,所向披靡;也曾权倾朝野,不可一世……可是,他竟然也就这样死去了……
十月,中原曹丕篡汉自立为帝的消息传到成都,有人说他弑君篡位,天子早已驾崩。那汉朝怎么办?主公和先生的大业怎么办?随着主公从荆州来的人,上至百官,下至百姓,一时间都茫然若失,不知该往何处去…
大家没有彷徨很久。主公即位称帝,改元章武。主公成为大汉的天子,先生,则是大汉的丞相。
陛下即位后不久,便宣布了东征的诏令。
陛下率大军出发了,我看见先生紧锁的眉头,也看见子龙将军无奈的叹息……可他们都没有再劝说什么,他们好像有着某种默契,知其不可为,却更知其不能不为……
再后来,一天夜里,突然有人敲门,说有急事。丞相披衣迎出去,使者自白帝城而来,呈上的是陛下急诏……
那时,没有人知道夷陵那场大火到底烧死多少大汉将士,也不知道我们同孙吴是不是会就此开战,我只记得丞相凝肃点面容在烛火的映照里,让我觉得格外害怕,似乎又要有大变故了,会不会又要天下大乱了?
我不敢想。府上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丞相命人更衣简装,连夜离开成都,赶赴白帝城……
他回来的时候,是扶灵而归。陛下殁于白帝城永安宫,传位于太子禅。太子即位后,尊丞相为相父,诏命开府治事,一时间,在外人眼中,丞相已是权倾天下……
可就是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见过丞相的笑颜……我也很少再见到丞相了。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在忙,忙着平定叛乱,忙着劝农,忙着练兵,忙着治水……即使在府中,也总是被大臣们围绕着,商讨国家大事。
那一年,我已经年满二十岁了。依然在府中做事。
夫人曾经想为我寻一门好的亲事。十六岁那年,夫人想将我许配一位军中的校尉,说他虽是穷苦人家出身,却年轻有为,将来可成大器。我以年纪尚小为由执意不肯。十八岁,夫人说她相中一位县丞之子,为人正直,可堪婚配。我思虑了一整夜,终于还是婉拒了。
夫人一向待我宽厚,可是在打发走了媒人那天,她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大约猜到了她要说的话。方今虽为乱世,可眼下在益州,百姓衣食丰足,一个小女儿家,未尝不能寻一良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求一方安宁岁月。她也不过望我有平凡女儿家的福气。
可我却总记得那年刚到益州,丞相说的话。他说,不愧是大汉女儿,将来匡扶汉室,未尝不可有一番建树……
我总想着,倘若有一天,天下太平了,我还要跟随丞相和夫人回去隆中瞧一瞧,或者去长安。据说,长安是世上最繁华的都城,有世上最巍峨的城楼和数不尽的新奇玩意儿……
夫人没有再提过我的婚事,于是便一年又一年地搁置了下来。
我二十岁了,依然在相府做事,依然在心中默默数着丞相留在府中的日子,依然守候在夫人身边,在每一个漫长的夜里,陪着她读书、写字、针織、纺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