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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 命运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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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薰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她窗外那株樱花树。
早春的时候,满树的红霞灿烂的像个梦,盛大,繁茂,裹在布满裂痕的树枝上。带着寒意的风会将花瓣和香气卷进窗子里,落在书台上,百日薰便会透过那一点繁花似的春意,去静静地看着那片天空。
她是笼中的鸟雀,连这大院也不得轻易踏出。
鸟雀是没有什么反抗之力的,她从小就被作为“妻”的身份教养长大,冰冷的家死气沉沉,而那名为父亲的凶狠野兽沉浸在身份带来的虚荣里,将所有人都视作可抛弃的筹码,她是被野兽划在利益的部分,或许某日就会作为筹码被拱手让人。
薰想试着抓住那个幼时会轻轻抚摸过她脸颊的身影,那是她童年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浅薄的暖意,母亲却往前快走一步,紧紧跟随在父亲的身后,她低垂着头,华丽的和服衣领下露出修长的后颈,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薰的手落了个空。
她幼时母亲对她那一点点怜爱,也在她告诉母亲自己能窥探到命运终端的那日消失殆尽,她在那宛如囚笼般的院落,只能看见父亲眸子里燃烧的野心。
百日薰知道父亲想做什么,她父亲所挂念的百日家族的荣耀,在她看来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废品,但是那又该怎么反抗呢?父亲将她作为筹码送上津岛家以此换取利益,她只得接受。
被圈养的鸟雀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其实很好奇权利能带来什么,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比冬日温暖的阳光,春日盛放的樱花还要令人幸福的东西吗?
父亲看向金钱的黏腻的目光令她作呕。
在她看来,能永远平平淡淡过着幸福的日子就是最好的了,就算百日家在平安京时期是贵族又怎么样呢,现在终究是落魄了,甚至需要去攀附津岛家勉强存活。
毫无意义的,可笑的东西。
年幼时的她并不相信什么妖怪阴阳师之类的故事,连带着对父亲口里念念有词的“百日家族是百目鬼的氏族”这种话嗤之以鼻。
直到在梦境里遇到了一位手臂上长有无数眼睛的妖怪,妖怪将漂亮的红绸缠上她的眼睛,轻快的声音像风一样,“血脉永远不会出错,用你这双眼睛仔细去看吧,命运女神的纺线早已定好了终点。”
百日薰慌慌忙忙的醒来,侍女为她披上外衣,她仔细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没有长出无数眼睛,之前的一切好似噩梦。
她刚刚要放下一口气,却不小心和镜子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消失了,显现出来的少女是典型的大和抚子,柔美恬静,被保养得当的头发挽在脑后,蓝色的眼睛里反照出大海的颜色,安宁柔软的水流裹挟着她的灵魂,黑发散开,漂浮在水面上,绣着樱花的和服裹着气泡,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拥抱着幸福和爱意,被流水掩埋。
身后是缠着绷带的倒影。
百日薰读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不可置信地摔了镜子,侍女上前搀扶,她触碰到侍女的那一瞬,脑海里浮现出侍女合上眼,像晴天娃娃一样晃悠的模样。
上吊。
这便是侍女的结局吗?
百日薰挣扎着起身,贵女的礼仪几乎被她抛在身后,她慌慌张张地闯进母亲的卧房,在触碰到母亲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疾病的乌云将母亲笼罩。
眼泪从她的脸颊滴落到和服上。
母亲柔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却在听到百日薰的回答时变了脸色,她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百日薰朝她伸出的手。
薰愣住了。
她想不明白刚才的回答哪里有问题。
“梦境里我遇到了百目鬼,祂比祭坛上的雕塑还要美艳,她告诉我通过触碰可以看见人生的终端,我醒过来时,我便得知了侍女的死亡和母亲的结局,请母亲一定要相信我,保养好身体。”
母亲误以为那是诅咒吗?
她惊慌地想辩解点什么,但是一双冰冷的手按上她的肩头,她僵硬地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父亲喜悦到略显狰狞的脸。
她回头试图向母亲求救,母亲和她目光对上的一瞬,立马垂下眸子,显露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愚昧的,可怜的,柔弱的羔羊。
父亲将她连拖带拽的推向祭坛的方向,百日薰默默垂下头去,在门口瞥见了为她更衣的侍女,她又抱了一点点希望,对她说着快跑。
侍女垂头装作没听到。
百日薰感觉冷意从父亲的手上一直伸到身上,像铁铐,将她牢牢裹住,冰冷的血液流淌在祭坛上,体温也随着逐渐变得冰凉。
她好像不该匆匆忙忙做下决定,毕竟她也只是被父亲关在笼里的雀鸟,显露出漂亮的羽毛和歌喉,也只能作为筹码的金边,摆在更名贵的鸟笼里。
自此,她再也没见过天空。
她是和大家不一样的人,能看到故事的结尾,命运的三女神扯出开头的线路,将纺线编织成网,直到末尾线团用尽,最后人类的生命迎来终结。
人的出生时就已经决定好了命运。
百日薰每次见到母亲,都试图去让她远离父亲递给她的那碗汤药,母亲只是带着一种她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将那碗汤药饮下。
百日薰并不明白,她在那碗汤药中看见了乌云的尽头,母亲的唇角也越发苍白,那双眼睛带着湿漉漉的悲伤,在薰的心头久久不散。
疾病的苍白染上母亲的衣角,鲜血咳在帕子上,百日薰无措地望着她,从唇角的泪品尝到了自己的痛苦。
“我爱你。”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薰。自此,那只可怜的羔羊,被久久埋藏在院落之中。
而那名侍女,百日薰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某个傍晚。
那位名为樱子的女仆像她的名字一样,如同一片樱花一样在枝头垂落,和服的衣摆散落开来,身体上遍布棍棒的痕迹,像她昨日才在屋檐下挂着的晴天娃娃。
那是注定的结局,自打她知道了那碗汤药的秘密,她就注定永远沉睡在这院落。
百日薰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后来津岛家的贵子离家出走时,她只是暗自嘲笑父亲愿望的落空,盲目的野狼可没有带领族群走向荣耀的可能。
父亲狰狞的面孔在嘶吼,辱骂着炙手可得的富贵和权利从他的手中溜走,没有利用价值的百日氏可入不得津岛的眼,他再也不可能挤入那名利场。在歇斯底里后,终于对大梦一场空的现实认命,他开始频繁出入烟花柳巷,对家族事务撒手不管。
“小姐,请向远处跑吧。”马上就要死掉的男人,分明在恐惧还强撑着表示着关心,不知道能否能将那种感觉叫做关心,明明只是爱慕着母亲,履行母亲的遗嘱而已。
父亲再次将她作为一个商品售卖了出去,为了家族那点可怜的荣光,填补他终日挥霍留下的空洞。百日薰暗自嘲笑着父亲的愚蠢。
她穿了更方便行动的小振袖,粉白配色,绣着她无数次从镜子里看到的樱花图案,头上还别着侍女梳理头发时扎上去的饰品,花朵点缀着精巧的扇子。
她知道,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尽头。
柔弱的躯体向远处跑去时风刮过脸颊,吹过耳畔带来嘈杂的声音,周遭的风景仿佛远去,她回过神,周围是陌生的一切,海,轮船,高挺的五座大楼,那都是津轻没有的东西。
喉咙涌上的血腥气,在步伐有些踉跄的挪移时才被意识到,味蕾接触着咸腥的锈味,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风的滋味、血的滋味、躯壳的疲惫,都阻碍不了那股突生的轻松和迷茫。
她又该去哪里呢?
她在厌恶着父亲踩着他人的血肉向上攀爬,可她呢?她也是踩着仆从的性命,逃离父亲的掌控,百日薰神志不清地站在栏杆旁,望着那从未见过的,仿佛和天边连在一起的海面,心中泛起一种莫大的悲伤。
“这位美丽的小姐,您愿意和我一起殉情吗?”
那是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样子,薰像过去一样柔婉的笑着,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也就看到不到自己眼中悦动的光芒,像早春融化冰晶的第一抹阳光。
他变了很多,但仍带着一点童年时见到的样子,那双漂亮的鸢色眸子,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伸着右手,做出邀请的样子。
“好。”
薰想,这就是命运的终点吗,原来是这样呀,她第一次将手放入那个自幼仰慕的人的手中,男人的手掌比她大的多,温暖的幸福从手心传递到胸腔,脸颊泛起潮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鼓舞跳动。
他逃离了过去,现在也过得很好,薰自心底为他喜悦,对自由的神往好像透过青年也能看到,不过现在纠结他的故事也没有多大意义,百日薰对他的期待,仰慕,夹杂着一丝小小的爱恋,像潮水般卷上她的心头。
薰并不想让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他的生活,她向来对情绪非常敏感,男人温柔的笑意下掩埋的很好的怀疑和试探,都被她读的一清二楚,但她仍为那抹深情动容。
毕竟只是曾经名分上的未婚妻,却突然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怎么样想都不太对劲吧?不过没关系,命运已经转到了关键的时刻,一切都将解决。
她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愿我们的灵魂能在水流下沉眠。”
今天是个晴朗天,四月的樱花树在河边开满鲜花,水色碧蓝深不可测,春风裹挟着暖意吹过衣角。薰却能瞧见她想要追逐的一切,爱算什么呢,幸福又如何呢?跳动的心脏,在入水后的恍惚里听的真切。
爱在跃动,身体很轻又很重,能在最美好的一天里,去追逐到永恒的幸福了吗?
或许吧,水底看到的天际有着绚烂的色彩,金色卷着灿蓝挂在高处,百日薰已经分不清那是天空还是水面,她瞥向青年的方向,雪色的绷带松散的顺波飘摇,鸢色的眼看不真切,波洛领结上蔚蓝的宝石像她的眼眸,隔着浅色的水流有着柔和又耀眼的波光,像是从天降落的神子,薰难以控制的伸出双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指尖似乎勾碰到棕色衣衫的角落,心尖的那点难过不可无视,她还是没有拥抱上去。
青年主动将她揽入怀中,透过冰冷的水,百日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一点破碎的体温,窒息感让她恍惚,努力睁眼只看见他脸上那一点浅淡的微笑。
他鸢色的眸子透着微光,那是百日薰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她的魂灵被早春的风吹散,零星留下几瓣樱花,而躯壳长埋水面六尺之下。
“又入水失败了啊。”浑身湿漉漉的难受太宰治早已习惯,但他的情绪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松,捞他上岸的国木田抱怨着新搭档的不靠谱,太宰治打着哈哈,手伸进口袋,却摸到了陌生的东西。
是她的发饰,樱色的绢花坠在精巧的扇子上,在日光下柔和美丽。
“太宰,那是什么?”
国木田看到了明显不是太宰治会拥有的东西。
“……是早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