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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丝 ...

  •   丝缕细烟从香炉口中飘绕出来,翠屏端着漱口的茶水,奉至老太君跟前,老太君用着漱了口,问道。
      “后院那里,大夫诊过了吗。”
      翠屏接过用完的茶水,又递过拭嘴的帕子,回到。
      “大夫诊完了,刚来人回了话,说那位脉象虚浮,身子亏虚,着实得好好补补。”
      老太君哼了一声,“也不知玧儿从哪带来这样一个人,也不交代几声,自己倒是走的痛快。”
      “这几天老太君一共都没问过这事儿,怎么今儿眼巴瞧儿着还生气了。”
      翠屏听着话,知道老太君的怒气多是因为少爷拒不议亲的事儿牵连的,又担忧着北边的战事,这两天总是不痛快,心下转了转念头开口道:“老太君别生气,说不定啊,这还是个好事。”
      翠屏见老太君转了头在那看她,笑着接着说道,“那天您没瞧见,阿征却是在近前伺候的,他说那女子是大爷自己个儿抱进来的。刚进了屋,金堂街上的金圣手就到了,这几日大把的补药流水般的送过去,跟老太太这边都没说话,可见大爷匆忙在府里过这一趟,是把她安排好了的。”
      “咦,还有这事儿。”老太君听着她的话,不禁面露惊讶,说着等不及就撑着椅子站起身来:“你这说的我来了兴致,走,咱们去瞧瞧。”

      后院里花草茂密,围绕着凉亭成圈,石板路上响着木杖扣动地面的声音,翠屏虚扶着老太太,瞧着这石板路快走尽了,她低头问道。
      “老太太,还让下人去敲门通传一声吗。”
      “不用。”
      老太君推下翠屏扶着的手,面色沉沉,用手里的木杖轻抬一下,指了指前边。
      “翠屏去扣门,剩下的不必跟着。”
      阿征低着头应着,吩咐仆从们在原地等着。
      翠屏向前走着,她看着这个院子,这是府里最偏僻的院落,院墙外长着一片翠绿正拔着节的竹林,院里的桃花枝出了院墙,伸着长枝搭落着院门,这两个不是一个节气长成的东西却在一块疯长着。
      院门虚掩着,翠屏回身扶着老太太进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踏入这个院子,她是家生子,府里的各个地方她都像自己屋里一样熟悉,唯独进了这儿,她却是陌生的很。

      院中的桃树正开着满树的花,小棋在地上铺上了一块布,把摘了的桃花瓣挑挑选选,仔细的摆在上面。
      “姑娘还没吃过咱们大燕的桃花酥吧,等我把这些晒好了做给姑娘吃,让姑娘尝尝。”小棋边摆弄着手下的活计,一边朝着廊下说到。
      “只可惜现在大燕与周国开战,做栀子酥用的油糖膏子进不来京,不然我一道做了给姑娘吃。”

      “你倒是伺候的用心。”
      小棋是个嘴快的,话音刚落,她接着话就回到,“伺候姑娘我高兴。”
      带着些皱褶的粉红花瓣旁突然扫过一片翠绿的裙边。
      小棋呆呆的抬起头,看着好像是突然飞到自己身边的两个人,吓得立刻跪到地上。
      “请老太君安。”
      老太君没理会她,看了看院中,问道“那姑娘呢。”
      小棋跪着,声音闷在地上,“姑娘在廊下,因大夫说姑娘卧床已久,应起来适当活动一番,晒一晒太阳。”
      翠屏见这里说着话,廊下也未有人出来,心下不免打起鼓来,便悄悄的朝小棋使了使眼色。
      小棋也不是那般蠢的,回头望了一眼廊下,又回道:“回老太太,姑娘刚服了药,许是晒着太阳睡着了,大夫说药也有些安神的用处。”
      老太君听她那样说,眉头不免又皱起来,虽还未见到人,脑子里却不由得给那未见到真容的女子勾勒出一副弱不禁风的身板。
      翠屏扶着老太君走到廊下,一路抬手挡开了好几束桃花枝,翠屏皱着眉想:这里虽偏僻,却没想到这样没打理,翠屏偏头看着老太太沉沉的脸色,心里不住的咯噔起来。
      一只桃花枝从院中延展过来,桃花满枝盛放,像一只伞盖挡住了廊下的竹椅,翠屏抬手拨开花枝,花枝借着她的力又弹落几下,花瓣便簌簌的落了下来,落在躺椅的薄毯上,落在躺椅的薄毯上,两人在簌簌的花瓣中看到了她。
      桃花自来娇艳,翠屏觉得这花下的人实在是配的上这两个字,只是此刻更像是被风雨吹散的花瓣,颜色清淡着,轮廓却还是艳丽的。

      “老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这大声的通传从门口传来,震的老太君回了神,“玧儿回来了。”通传的小厮回报:“回老太太的话,大少爷刚遣亲兵回来报信,算着脚程应是快到了。”
      “快快快,快扶我回去,咱们到门前迎着他去。”
      小棋微微抬起头,看见丫头小厮们簇拥着老太君走了,忙起身关紧院门。她趴在院门上听着,听着院外熙熙攘攘的声音近来又远去,大少爷回来了,整个府上都奔走了起来。
      这个院子处在府里最偏僻角落里,离每个主院都很远,不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就飘远了。
      小棋回到廊下,蹲下身子替她的姑娘拂去落在肩头脸侧的花瓣。
      姑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棋想,许是刚刚通传时惊到了她。
      “姑娘,大少爷回来了,你要去迎吗?”
      小棋想起大少爷带她回来那天的情形,她觉得姑娘该是想尽早见到大少爷的。
      浓密的睫毛承接着阳光,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得她形容憔悴。
      “他会来的。”

      将近傍晚的忠勇侯府满口站满了人,皆簇拥着老太君等在府门口,都翘首以盼着他们的少将军。
      “沈福,再去挂上几盏灯,我瞧着门前路上还是不够亮,快去。”
      傍晚的太阳不再那么光亮,老太君这些年来眼睛越来越不好,此时有些看不太清了,沈福站在老太君身后,俯身仔细听着,听老主子吩咐完,又急忙招呼仆从小厮们去府门外挂起灯盏。
      灯盏一挑挑挂起来,忠勇侯府的牌匾也越发的亮起来,得知这几日少将军将凯旋而归,沈福早早就吩咐将府中上下打扫一遍,尤其是这府门上的牌匾,沈福不放心底下的人,自己踩着高脚凳子细细的擦过几遍,如今迎着灯火,牌匾上的大字都能当镜子照,沈福也不由得越发挺直了腰板。
      “是忠勇军旗,将军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起来,老太君向前望去,只见一只红缨金枪高挑着,路拐角的另一头,道两旁挤满了人,一个个垫着脚伸着头看着路中央的车马队伍。

      “这才叫少年将军,这身姿,这气派,是能顶的起‘忠勇’这两个字。”
      书生打扮的路人看着马上的少年英姿,不由得感叹道。
      “小小年纪气质便如此沉稳,喜怒不行于色,真真是将府做派。”
      书生妻子抱着月大的孩子站在他身侧,听着他又在这长吁短叹起来,人群拥挤,也不知护着自己和孩子,越想越气,抬手狠狠拧了
      他一把。
      “哎呦哎呦哎呦。”
      自己的感叹突然被臂上钻心的疼痛打断,书生回过头,看见眉毛竖起的妻子,妻子见他回过头,撅起嘴转过身去,抱着孩子不理他。
      “再样的好大气派也不如我娇妻小儿在旁,羡慕他们作甚,来,夫人,咱们回家。”
      妻子眉毛弯弯,心里的气已去了大半。
      “你便是会哄人,刚刚怎得不见你顾上我们娘俩。”
      书生又赔着小心,仔细拥护着大的小的回去了。
      队伍转过常道,车马落到忠勇侯府的府地,此处闲人们不敢再入,大将军府,就算是进去瞻仰一眼雄伟风资,也都害怕久在市井,形象不佳,污了贵人清眼,贵人着人把自己叉了出来,自己还得去赔罪。
      红缨金枪高挑着军旗,“忠勇”两个字终于进入府门前众人眼中。
      忠勇府门前,少年将军下马,所行亲兵、随从皆停在其身后。
      “祖母,我回来了。”
      老太君深深的吸了口气,仔仔细细的看着自己的孙儿。
      她以前也这样在门前迎过忠勇侯府的将军。
      她的公爹、丈夫、儿子,现在是她的孙儿。
      她的孙儿黑了,也瘦了,看着也结实了。最重要的,是活生生站在她身前的,不是祠堂里那一个个冰冷的牌位。
      “起来吧,去拜见你的父辈们。”

      相比于府门前的灯火通明,祠堂里的烛光昏黄,蒙蒙的笼在人身上。
      正堂内,只站着老太君跟刚归家的少年将军。
      他跪在供桌前,接过祖母手上燃着的香。

      低头拜完,沈之玧将香奉至桌上的香案中。
      老太君转过头,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
      “祖母,此次回来,我想在家祠外另外奉一座祭祠。”
      老太君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孙儿,有些不明白。
      “玧儿所说设祭祠可是要祭谁。”
      沈之玧站起身,看着眼前林立的牌位。
      “北境之战中战死的大燕战士。”
      木杖柱在地上,发出顿顿的声响。
      她的玧儿,终是长成了顶天的男儿。
      “祖母知晓了,你此番交代,只管放心。”
      沈之玧向老太君跪拜,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响头。
      老太君听着动静,终于是忍受不住,向前拉他起来,仔仔细细的瞧着他。
      “我的孙儿,身上可还有伤,回京路程长远颠簸,今日快些回去歇着吧,不必在我面前再尽什么规矩了。”
      沈之玧扶着老太君缓缓向堂外走去。
      “孙儿还有些未尽之事,祖母先去歇着吧。”

      从祠堂出来,沈之玧先送祖母回了晖荣堂。傍晚的夕阳将沉未沉,路边的花草久未打理,长势霸道,掩盖住半边的石板,微风习习,他站在小道上,花草随着风向倒向他的腿弯,像是恋恋不舍,想要挽留人。
      沈之玧闭起眼睛,微风带着桃花香吹到他的脸上,轻轻柔柔的,没有粗糙的沙粒和扬起的尘土,让他有了回到家的实感。

      夕阳西沉,天色从单薄的墨色变为漆黑。

      小厨房里,小棋看着晚饭没动过的盘子,紧皱着眉头。江姑娘这样一天天的不吃饭,铁人也要饿坏了,更何况她身上本就有伤。小棋在屋里反复踱着步,突然想起姑娘刚来时吃了几块点心,想来是喜欢那味道的,小棋想着便去屋里找出灯笼,提着出了院子。

      晚春初夏的天气,晚上的风温热中仍带着些许凉意,芷兰支起窗,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只是她这数日卧床,又食不下咽,腕力虚浮,一手字竟写的无形无骨。
      一滴墨滴在洁白的纸上,殷花了字。
      她放下笔。

      “你来了。”

      一人身影从屏风后出来。
      屋里的烛光并不太亮,有几盏被她拿到桌子上。她缓缓站起来,昏黄的光萦绕在她身前,她转过身朝向他,身体一半亮在烛光下,一半隐在暗处。
      他看着她形销骨立的站在那,又想到要告诉的她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要比他干脆的多,好像她挺到现在就是想要跟他说这句话。

      “你将他葬在何处了。”
      他注视着站在窗边的她,昏黄的烛光将她周身变得模糊。
      “你放心,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好,此等大恩,只得来世再报了。”

      “芷兰!”

      可惜就算他反应再快,终究是没能拦下她早就准备好的匕首,她想要自尽的决心锋利,随着捅进胸膛的匕首,用力的割断了自己的生机。
      他紧紧抱住她倒下来的身体,用力压住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沈之玧掌下捂不住的鲜血滚烫又冰冷,滚烫的是捂不住的血,冰冷的是他尚未从见到她的喜悦中醒过来的心。
      “这般情形,我实在对不住,我自知欠你良多,却还想再求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随着止不住的鲜血越来越低弱,他低着头,紧紧的拥住她的身体,用力的按住她的伤口,他好像不能再听她接下来的话。
      沈之玧知道江芷兰要说什么。
      “带我回北境,帮我和他葬在一起吧,我只求能在他身边。”
      沈之玧冰冷似雪的心被她滚烫如火的情谊烤的一滴不剩,干巴巴的,让他的嘴都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期盼的眼神,他该答应她的,他该一点没有犹豫的答应她的。但他做不到,他要她留在他身边,不管是生是死。
      芷兰期盼的眼神逐渐开始涣散,随着她渐渐冰冷的身躯一起消散,她不再纠结于在这弥留之际有没有听到他的承诺,自己死了,灵魂也会飘回他身边去。
      起风了,突然爆烈的风吹断了支起窗户的木棍,镇纸压住的纸张被吹走,落在芷兰身侧,渐渐被她身下的鲜血浸透,淹过上面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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