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提刀（二十二） 带着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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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秦回熙，这一路上苏平涉心中不断泛着波澜，隐隐担忧。或许她们真的会迎来大梁结盟武昌，而她奉上康庄嫡子的结局。
大梁是她和沧合、瘦羊等人一手建立的，她们让大梁的旗帜飘扬，也同样背负起大梁的荣耀，更何况还有军中几万姐妹的身家性命。
她不能由着性子做事，但苏平涉瞥向一旁偷偷撩开帘子的秦回熙，心想，就当康庄侯的嫡子流落战火杳无音讯又何尝不可。她的军队，她的粮草和兵马才是谈判真正的筹码，旧贵族的遗留血脉不过是个添头，她找到秦回熙本就是个意外，没了他也无伤大雅。
可若不向康庄侯献上他，她又何必拦他走。
思及秦回熙丢下银子的那一幕，她恍惚一瞬，随即便有了想法。
他会留下来陪着她。
她不屑于秦回熙不谙世事的善意，但同时她也不忍破坏这份天真，更不甘放走这份纯良。
而且他是贵族。
一个真正的贵族。
秦回熙可不像苏镇的县令孙季常。
幼时，头戴乌纱帽的大人能随意断人生杀，身穿盔甲手持长枪的府兵看上去威风凛凛，她们是官，凌驾于民之上的官。
后来，苏平涉进了山，又下山屠了官。
她才发现，那些县令与和其毗邻而居的摊贩、木匠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秦回熙不一样。
他的身体中流淌着与皇室相融的血液，真正受着百亩领地之供养，享钟鸣鼎食之荣华。
在她生活的二十多年中，苏平涉从未真正地见过贵族。像她这样的市井小民，几百年以来皆被隔绝贵族游戏之外。
小时候走街串巷，翻开的话本中说那些贵族无一例外，俱是优雅有礼，聪慧过人，受到天神的祝福，因而绵延世代不绝。这几年四处征战，传言中却说，她们中有些血腥残忍奴役百姓，有些昏庸无能坐吃山空，也有少数仁慈善良体恤民意。
苏平涉有些疑惑，这听起来就像是更有权柄、头衔更高的“县令”。
可她终究没有和贵族打过交道，不知这面纱揭开之后的真相，难免惴惴不安。
如此一来，秦回熙更像是天上掉下的人，让她对贵族的试探和好奇有了容身之所，催使她留下秦回熙的念头愈演愈烈。
在苏平涉暗自打定主意时，梁军已行至武陵城。
方才安顿下来，武昌侯便差人传来消息。
为梁军使者接风洗尘之宴将于今夜起。
这未免太过仓促了些，苏平涉暗暗起了疑心，却也带上秦回熙和几个姐妹匆匆赴宴，剩下的士兵在城内随机应变，与暗伏城外的姐妹们相互配合。
申时，苏平涉的马车临至侯府门前，身旁坐着侍人打扮的秦回熙。
他低着头佯装低眉顺眼的模样，实则不知暗地打量着什么，灵动的眼珠好似雀儿一般转来跳去。
苏平涉暗暗一笑，瞥到他腰间坠着的玉佩，出手解下，微微拨开秦回熙的衣襟，将它掩于衣下。
这玉佩要系着，以备宴会之上向武昌侯献出证物。但这玉佩又不能太过显眼，免得有心人先一步认出秦回熙的身份，致使无谓的牺牲。
她摆弄着玉佩和繁复的衣襟，唯恐有人认出康庄的印记，一心思量着万事周全小心，自顾自地行动着。
一抬头，却见秦回熙早已烧红了脸，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苏平涉：……
她正人君子，绝无半点不轨之心，绝无。
沉默之中，秦回熙伸手推了她一下：“将军，我虽被你俘虏，你却也不能毁我清名。”
在他义正言辞的目光谴责下，苏平涉手忙脚乱地下了车，仿佛清名被毁的是她。
一世正直的清名。
然而，一切的小心谨慎与担忧都在足足一个时辰的等待中消磨殆尽。
她近乎要肯定，这并非什么鸿门宴了——至少今夜不是。
因为武昌侯大概不屑于此。
不知所踪的主人，疏懒怠慢的仆从，若有若无的眼神打量，无一不在昭示着侯府上下对她们几个草民的轻蔑。
侯爵的府邸，小厮和侍人大抵都是士人出身，家里的母亲在外头也得被尊称一声大人。
在苏平涉的头脑中，便是与那孙季常差不多大的官。
哪怕她们手握兵马粮草长驱直下，从西南到东北收复城池数十，自立梁旗声名远扬，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也不过是那上了梁山的草寇。使使手段，给些蜜枣，便能感恩戴德地被收入麾下。
武昌侯从未把她们放在眼里。
贵族与平民的差别正如人与犬马牛羊。
在她们眼中，梁军的辛苦征战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闹出的笑话。
毕竟，姬天子治下的王朝实在太久了，十年，百年过去，千年之期都已不远。
不论皇室贵族之间的倾轧多么激烈，又有谁见过区区一个升斗小民能走近天子域这个庞大的漩涡，撼动她们手中的权柄？
没发生过的事便不可能发生。
陈规、旧例和古法带来了和平的千年盛世，也必将延续千秋万代。
没人会怀疑，尤其是头戴冠冕坐拥千金之时，她们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零零碎碎的轻蔑目光如同毒针刺向苏平涉的全身，她无数次想拂袖而去，提刀而起，用染血的刀口斩灭那些看垃圾一般的愚昧目光。
但她身旁还有几个手下和秦回熙。
城内城外还有数百梁军姐妹。
申时到酉时，夕阳无限好。
苏平涉笑僵了脸，坐断了腰。
与此同时，心中的怒气也不断升腾翻滚。
秦回熙在她耳边悄悄道：“将军现今面如罗刹，甚是威风凛凛。”
苏平涉：“公子风趣。想必你在武昌侯面前也能美言两句。”
听起来苏将军快咬碎了牙，秦回熙迅速缩回身子，笔直地目视前方。
又不知过了多久，武昌侯座下十几幕僚陆续赶
到，身着华袍金缕的武昌侯才姗姗来迟。
她漫不经心地上座，挥手示意侍人布菜，幻视堂中一圈，勉强找到十几门客之中藏着的苏平涉几人，哈哈一笑，开口道：“是梁将军吧，久闻大名！”
“在下姓苏。”
武昌侯挑了挑眉，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哦？梁的将军，竟不姓梁么？哈哈哈哈。”
“武昌的侯主，倒也不姓武？”
门客先黑了脸：“武昌韩氏治理一方，你这粗鄙之人，竟连侯爵氏族也不知！”
武昌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梁将军不懂这些，属实是情理之中啊哈哈哈哈——”
“诶，不知将军是哪里人，可识得文字？哦，梁将军平日里耍刀弄田，倒也用不上这些——”
幕僚们纷纷抚掌大笑。
仿佛耍猴逗狗一般。
苏平涉感觉这荒唐的一切沉甸甸得压在她的肩上，要将她踩进泥里，淋上肮脏的尘土，将她视作乡间猪狗。
她面无表情，刹那间已顾不得自己势单力薄，身后的亲信下属，只由着滔天的怒火顺着喉舌蔓延而出：“在下苏镇人，曾念过几年私塾，不仅识得文字，也识得疾苦，识得饥年灾荒遍地饿殍，也识得县官府里白银万两，识得征战十载不须归，更识得堂上领主无知笑。”
秦回熙看呆了。
他悄悄拉了拉苏平涉的衣袖。
将军，我可是想有去有回。
武昌侯像被人一下扼住了咽喉，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青青白白变了几遭，既想干脆杀了这口出狂言的暴民，又生怕自己认了真更招人笑话。
半晌，武昌侯挤出几个字：“苏镇啊，好地方。”
话题生硬地让一旁的秦回熙忍不住笑。
她却顺了下去：“倒是也巧，近日吾麾下招揽一名士，曾在苏镇流落几年，吾已差人去请她，”武昌侯环顾身旁的幕僚门客，大手一挥“正好，让在座一众才子一睹其真容。”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提刀（二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