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乡》Y503

14、饕餮六

　　再说了，祝南山不知道方南的背景是什么，年纪轻轻就是一所之长，只怕也小不到哪里。
　　在桃源乡怕只是他升职路上的垫脚石，方南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桃源乡，未来只会更上一层楼。
　　只要方南安稳的度过在任这些年，没必要作出多大的贡献，没必要存上这么一副菩萨心肠。
　　这世上有多少流浪汉，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人，于他方南来说都没必要。
　　“我。。。”方南用纸擦去阿偶嘴角的饼屑，“我曾经有一个哥哥。”
　　他用曾经，是过去式，是完成式，不是现在式，更不是未来式，以前拥有，现在失去，所以用曾经。
　　在课本里学到“崇拜”这一词的时候，读小学的方南很自然的就把它和自己的哥哥组成句子。
　　方小南崇拜哥哥，崇拜的宿主是偶像，是神邸，总之是背后自带光环的存在。
　　即使这个偶像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所有的沟通只有在信封的夹缝里存在。
　　方小南是个晚生子，在母亲将近四十高龄的时候生下了他，而他的大哥彼时正大学毕业。
　　长远目光的父母砸锅卖铁供着儿子读完初中读高中，狠狠心，读完高中读大学，那些年的大学生被叫做状元，堪比国宝熊猫的存在。
　　方南的出生没有迎来大哥的归来，收到的是一封带着长命锁的信，长命锁是少年存了三年的钱买的。
　　信里写少年遇见了伯乐，迎来人生重要机遇，待他飞凰腾达日，必是少年归乡时。
　　母亲带着襁褓中的方南用细嫩的手摩挲着信的最后：我弟方南，康健快乐，正直善良。
　　“方～南～”母亲反复的念着，于是孩子的名字就此定下。
　　读三年级的方小南一度以为他的大哥是邮递员，因为大哥的信息与邮递员总是同时抵达，他追着邮递员跑了两里地，追不上就以为大哥不喜欢自己这个弟弟。
　　却总是在下一次邮递员到来的时候，继续追，如此打下了长跑健将的底子。
　　读六年级的方小南不再追着邮递员跑了，他总是在邮递员前找到那封来自边海城市的信，揣好那里面的钱，跑回家把信大声的读给母亲听。
　　信的内容写的总是抬头问家，中间写近况，最后写：吾弟方南，康健快乐，正直善良。
　　读初三的方小南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他在信中嚎啕大哭，信纸哭湿一张又一张，他写：没有紫薯饼了，没有吃了可以考满分的面了，没有那种被叫做妈妈的味道了。他又写：吾哥归来可好，弟方南甚是想念。
　　可已经是中年的少年仍没有回来，回信里是一个地址和一本存折。
　　于是方小南被父亲带着离开了桃源乡，离开了那个被写了十五年的寄信地址。
　　读高一的方小南和父亲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这里并没有他日思夜想的哥哥，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把回信的权利交给了方小南，于是回信的最后写：吾哥归来可好，弟方南甚是想念。
　　最后一封信是方小南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摸鱼回来的方小南回家看见了流着泪的父亲，信被拆开，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卡。
　　方小南没能看到那封信，信和卡都被父亲藏起来了。
　　读高三的方小南再也没有收到过哥哥的信，他开始从第一封信重新开始看，半个月一封。被病重垂危的父亲叫道病床前的那天他正好拆到他十岁生日那封。
　　父亲把那张银行卡塞给他，告诉他，“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父亲，我不要这张卡！”
　　“不要走，你不要走！”
　　眼泪让方小南看不见病床上父亲的担心，担心自己的儿子以后一个人要怎么办。
　　他说，小南要记住，夏天不要总是晒的脱皮都还不回家，秋天不要总是冷的发抖都不穿秋裤。他说，小南要记住，你的大哥是个很棒的人，他爱家想家，他最爱小南最想方南。
　　他说，小南要记住，所以你要时刻记住，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父亲还是走了，因为没人能挡得住生老病死。
　　读警校的方小南以完美的成绩完成了一项项任务，他做过卧底，救过人质，破了大大小小的案子，因为他时刻记住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去年方南被下派回桃源乡，没人认出他是那个曾经追着邮递员跑了两里地的少年，没人认出他是那个出了乡里第一个大学生的方家的小儿子。
　　人们只夸他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方南提起记忆中的方家，人们只说：“那个方家啊。。。”
　　父亲和母亲的墓在安在了延福寺后山的一处向阳地。
　　方南带着父母都喜欢的百合花去祭拜，在墓前席地而坐，他说现在的生活很好，信息网络化，在电脑的那端就可以看见这端，他说只要在桃源乡待上三年，他就要去赴更高的任，去帮助更多的人，他说我记得的，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在天光被吞去最后一丝的时候他起身回家，在邮局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他一直看着那个掉了绿漆的邮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方南很生气，他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他们要留他一个人在世上！为什么那个说着最爱方南最想方南的大哥到现在还不出现！
　　他在黑夜的街头忽然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于是他不再生气，方南告诉自己他的大哥只是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从那天开始，方南决定帮助每个找不到家的人。
　　“我，”方南擦去脸上的泪，他想告诉陶悠然，告诉祝南山，告诉所有人，“总有人找不到路，总有人要帮帮他们的。”
　　方南哭起来就止不住，他的桃花眼哭的晕了一圈粉红，看起来可怜极了。祝南山抽了张纸巾递给方南，他可没有要惹人哭的意思。
　　祝南山向陶悠然求助，方南再哭下去，他就要哭了！
　　陶悠然用眼神表达：自己惹的祸自己处理。
　　而一边坐着的傻子阿偶，吃光了盘子里的紫薯饼，看着方南哭红的眼咧嘴笑，“下，下雨了，小朋友下雨了，哭，羞，羞！”
　　还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