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不哭》橘倪

5、第五章 你是我生的

　　转眼春节到来，跟往年一样，楚楚妮妮和晓英都回到了她们从小长大的陈桥村过年。三人童年记忆中的春节永远是开心的，期待着穿新衣，期待着收红包，期待着亲戚们来拜年时带来的各式好吃的。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回家过年反而成了三人心中的一种负担。

　　自从上次楚楚替妈妈还了欠小姨的三万块钱后，楚楚的妈妈王淑环算是消停了一阵。王淑环的相貌在村里算是中上等，与大多数踏实肯干，愿意靠勤劳的双手养活自己的村民不同，王淑环心里有一个“梦想”，总想着有一天能一夜暴富，这样她就可以和自己那嫁给公务员的妹妹一样，每天不用起早贪黑干活，可以舒舒服服的过上松快日子。

　　大年三十那天，王淑环和丈夫陈光明忙活着贴春联，杀鸡烹肉做年夜饭。楚楚看着这温馨的画面，心里感到了些许的安慰，她心里不禁幻想着，如果自己的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勤劳，那她的生活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但即便是这一丝丝的幻想，也仅存在了几个小时。年夜饭上，王淑环又开始阐述她对女儿的各种“期许”。

　　“楚楚，明年你弟弟就要考高中了，如果考上了，你花费上得再省点儿，得把弟弟的学费给省出来。如果没考上，你就把弟弟带去青州，给他找个工作。”王淑环说道。

　　楚楚没有说话。

　　王淑环又接着说道：“不是我们不管，我们是管不了。你爸妈就这点本事，就能挣这么多钱，还得留些钱给家里盖新房子，不然以后你弟弟说媳妇儿都不好说。”

　　坐在一旁的弟弟陈益聪显然也不太想听这些，说了句“吃完了”便站起身想往楼上走。

　　“等等。”楚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弟弟，说道：“这是给你的红包，祝你明年中考顺利。”

　　“谢谢姐。”弟弟接过红包便转身去了楼上看电视。

　　“弟弟都给红包了，爸妈没有么？”王淑环说道。

　　楚楚从另外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了两个红包，递给爸妈，说道：“这是给你们的。每人两千，弟弟是八百。”

　　王淑环一把接过红包，眯着眼笑道：“楚楚，还数你最本事，不亏我们当时咬牙送你去上大学。”说着，便从红包里面掏出钱数了起来，一边数一边自言自语道：“拿一年少一年喽。等你一出嫁，再想从你手上拿钱可就难喽。”

　　楚楚看着从红包里面掏出钱，正在数着的妈妈，说道：“妈，这钱还是交给爸保管吧。你别忍不住又拿着钱去赌。”

　　听到这话，王淑环立刻拉下脸来，说道：“你以为我愿意去赌么？我为什么要赌？不都是为了我们全家么。万一哪天我押中了呢？到时候我们全家都能翻身了！”说到这儿，王淑环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无尽的幻想。

　　“哼，赌了十几年了，你押中过几次？从我上小学十几岁开始，你就开始赌。刚开始是押□□，后来是麻将，再后来你就直接去了地下赌庄！这十几年来，你欠下过多少赌债你自己算过吗？哪次不是我和我爸替你擦的屁股！”楚楚极力抑制住心中的怒气，说道。

　　听到女儿这么说自己，王淑环并没有感到羞愧，反而更加生气，扯高了嗓门，指着楚楚说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轮不到你来说我。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替我还几万块钱的债怎么了？村里有多少女孩上完初中就上厂里当缝纫工去了，我们可是一直供你上完了大学，你替家里还几万块钱债怎么了？”

　　“几万块？只有几万块吗？我就已经替你还了十几万的债了，还没算上爸替你填的窟窿！”楚楚并没有畏惧，怒视着自己的妈妈，铿锵有力的说道，“其她人没有接着上学是因为她们没有考上高中，但凡那些考上了高中的女孩，有哪家没有接着供她们上学？你说你供我上大学，我大学一年学费多少你知道么？你过问过么？哪年的学费不是我和我爸东拼西凑凑出来的？”

　　楚楚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顿了一会儿，又略带些哽咽的说道：“说到高考，你难道忘了我高考前几个月家里因为你欠的赌债闹成什么样了么？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家里催债，周末我都不敢回家，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学校宿舍。别人家的爸妈高考前都会每天送去饭菜和水果，你呢？你每天只能给我带来恐惧和害怕！”

　　说到这儿，眼泪已在楚楚眼中打转，但她倔强的不让一滴泪水流出眼眶。

　　王淑环用眼神跟自己的女儿对峙着，她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反击自己女儿对自己的控诉，于是她便拿起红包，转身要往外走。

　　“你又要拿着这钱去打麻将么？”楚楚追问道。

　　王淑环没有回答，径直往外走。

　　楚楚正要站起身试图去夺回王淑环手中的红包，被坐在一旁的爸爸陈光明拉住，陈光明说道：“算了，让她去吧。过年了，打几圈麻将也不过分。”

　　楚楚没有挣脱爸爸的手，只是看着妈妈王淑环摔门而去。

　　妈妈离开后，楚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但她还是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

　　坐在一旁的陈光明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自己的女儿，过了半晌才说道：“楚楚，是你爸没本事，管不住你妈妈，也挣不了钱。”

　　楚楚没有说话。

　　陈光明接着说道：“过年这几天去草莓大棚里摘草莓的游客挺多，这几天是旺季，你要没什么事，也去草莓大棚帮帮我。”

　　楚楚点了点头。

　　草莓种植是正东县政府扶持的助农项目。青年一代对土地已不再熟悉，即使没有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也不会选择跟父辈一样以务农为生，而是选择进厂务工，这给他们带来的收入远比在土地上耕作所能获得的要多的多。

　　即使在七山二水一分田的正东县，闲置的土地也逐年增多。因此县政府以水果种植为突破口，鼓励村民租用闲置土地，种植水果，以期能给留守在家的村民带来更多的收入。

　　陈光明种植草莓已五六年，年景好的时候，种植草莓能给他带来还不错的收入。每天跟低矮的草莓植株打交道，使得陈光明比同辈人更早的驼了背，三伏天在闷热的大棚里面浇水锄草，也经常让陈光明感到喘不上气。

　　辛苦的劳作在陈光明看来都不算什么，最让他害怕的是赶上不好的年份，草莓卖不上价，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辛苦一年的劳作以低价贱卖，但却无能为力。

　　幸好今年遇上了好年份，不像往年一样，一到春节便阴雨连天，今年从大年初一开始天便一直放晴，大棚里的草莓也长的红艳而饱满。春节的假期，晴朗的天气，再加上又大又甜的草莓，让人非常有欲望去体验“草莓现摘”的农家活动。这一新兴的游玩方式也给像陈光明这样的草莓种植户带来了更可观的收入。

　　大年初二早上吃过早饭，楚楚便前往草莓大棚帮爸爸照顾生意。在这初二回娘家的日子，王淑环并没有带着楚楚和弟弟去舅舅家拜年，因为亲戚们害怕王淑环一见面便开口借钱，已不愿意跟她走动。

　　到了下午，草莓大棚里的游客逐渐开始多了起来。楚楚站在大棚入口处，给每位交了钱的游客一个小篮子，规定每人只能摘一篮草莓带出棚外。

　　楚楚发现排队的人中有陈星星，她一只手挽着老公，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楚楚打招呼。

　　走到跟前时，楚楚递给他们两个篮子，陈星星说道：“我们只要一个篮子，就我老公进去摘，我这肚子弯不下腰摘草莓。”

　　说着，陈星星从楚楚手中接过一个篮子递给老公，并示意他进去摘草莓，自己坐在楚楚旁边，边等边跟楚楚聊天。

　　“今天跟我老公一起回我妈这儿，忽然就想吃草莓了，其实家里买了草莓，但我就想吃这现摘的，我们家俊峰二话不说便扶着我来这儿摘草莓了。哎呀，你说这孕妇就是麻烦。”陈星星一边玩着她那只套了夸张手机壳的iphone 6，一边说道。

　　楚楚一边给游客分篮子，一边笑着应和着。

　　等这拨游客都进去后，楚楚坐下来，给星星递了一把草莓，说道：“吃吧，我刚已经用水冲了。”

　　楚楚朝大棚里面看了看正在摘草莓的星星老公，接着说道：“看样子他对你蛮好的。”

　　星星边吃草莓边说道：“还行吧，但我还是经常回我妈这边住。他家就二层小楼，还跟他哥他嫂子住一起，根本住不过来。还是回我自己家住的舒服。”

　　正说话间，妮妮和晓英也往这边走来，两人都已从舅舅家拜完年回来。星星老公也已摘好草莓从大棚里出来，楚楚一再表示这篮草莓不要钱，但星星还是让老公给了钱，然后两人便提着草莓回家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晓英感慨道：“哎，你说我们在青州坚持什么？像星星这样在老家找个人结婚生子不也挺幸福的么。”

　　妮妮把手搭到晓英肩上，逗趣道：“怎么？不要你的郭新林了？”

　　晓英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一想到他就烦。也不知道他和我爸妈见面那天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你打算哪天带郭新林去你家？”楚楚问道。

　　“今年咱们村请了戏班子要唱大戏，正月十三开始，那天刚好是周六，我想在这天带郭新林回来。”晓英说道。

　　楚楚和妮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唱戏那天村里人会比较多，这符合了楚楚之前说的“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一条件，而且正月里正是高兴的日子，晓英爸妈再不满意也不至于在春节让客人太难堪。

　　“对了，妮妮，你研究生考试的成绩什么时候出来？”楚楚一边给晓英和妮妮递草莓，一边问道。

　　“三月初吧。”妮妮说道。

　　“到时候就该准备复试了。听说复试时导师的意见很重要，要不你也想办法联系几位中意的导师？”楚楚边吃草莓边说道。

　　妮妮只吃着草莓没有回答，一旁的晓英对这些事情不太感兴趣，三人便又聊了些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