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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燥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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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是个燥热的城市。
特别是夏天,不是田间耕作的劳动人民,也能在水泥街道上感觉到什么叫“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燥热的天气引发人燥热的心,心一旦燥热,大脑就不受控制,难免会干出些疯狂的事情。
简秋白大约是在凌晨五点被电话吵醒的,那时天刚刚吐白,她迷糊中摸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凭着肌肉记忆接通了电话,是值班的民警小李,声音颤抖着说:“简组长,恶性事件,一个男的把他老婆给砍了,汉昌区的,人已经被贺云他们抓到了,您快来看一下吧。”
简秋白上了弹簧似的从木板床上蹦了起来,抓起一件短袖套了进去,慌忙穿上了袜子和鞋,随意抓了抓头发,拿起警官证和钥匙就跑出了门。
凌晨五点,还好,不算热。简秋白住的地方里局里很近,跑步过去五分钟便到了地方。一进大门,便被眼前的场景刺激清醒了。一个男人膀阔腰圆,一身油腻的横肉,小眼睛,肥脸,光头,铐着手铐,手里和衣服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像是刚刚才冷静下来。他身边不远处坐着两个高个子男人,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呆呆地靠着墙,也被铐住。在等候处靠里面的墙边,有个年轻女孩,脸上沾着血迹,惊魂未定地瘫在椅子上,头枕着柜机空调。小李站着身边,想安慰她,却又有些不知所措,见到简秋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过来。
“简组长!您这么快就来了!”小李一脸煞白,“这几个人接过来有快十五分钟了。”
“老吴呢?”简秋白习惯性抬起左手看时间,却发现慌乱之中手表忘了戴。
“吴组长应该快到了,我跟他打了电话,他正在从家里赶过来”小李低声对简秋白说,他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实习生,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着实吓到了。
简秋白叫来贺云,一个年轻有为的警察,从简秋白当上组长以后就一直跟着他,两个人共事也有两三年了。
啊不,副组长。正组长是吴力,三十七岁了,七年前和相恋十年的女友结了婚,如今孩子都五岁了。原本在局里是出了名的“罪犯杀手”,现如今为了老婆孩子,万事小心了起来。
贺云原本低着头玩着手指甲,听见简秋白叫他,立刻走了上去。
“秋姐,涉案的都在这里了,是在一个大排档砍的人,死了一个,伤了三个,伤者都送医院了,尸体的话,老张和余法医正在验。”贺云把文件递给简秋白,嘴里嘀咕了一句:“好不容易休个假,闹出这种事情……”
“嘶……”简秋白立刻让贺云住了嘴,她看了看涉案的几个人,又看到那个在角落里无助的女孩,扬了扬下巴,对小李说:“小李,你去陪一陪那个女孩子,都是女生,你去,方便一些。我先去审另外几个,你等她情绪平复下来,再带过来。”
小李点了点头,小鹿般的眼睛泛着光站在她眼前的,是在警校时就十分有名的女刑警,那个一人干倒两个凶徒的巾帼,她的偶像,如今就站着面前给她安排工作,小李似乎要飘了起来,忘却了方才的恐惧,点着小步伐走向角落。
虽然简秋白现在看着可能有些邋遢,她咽了一下口水,□□渴的喉咙哽了一下,才发现出门的时候忘了刷牙。
“贺云,主犯一会儿让老吴来审,其他的,你和我来。”简秋白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喝了几口。
审这个案子,并不困难。罪犯被捕,证据确凿,只需搞清楚原因就可以结案。简秋白审完了两个小喽啰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主犯叫刘克海,四十八岁,做烟酒生意,和□□也有些联系,很有钱,喜欢在外面找年轻女孩。死者是他的妻子胡翠萍,对刘克海在外面做的事情心知肚明,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可最近两三个月突然拿出来自私家侦探的证据,想要离婚。
“大哥说,那婆娘知道他在外面养别的女人,她这么做就是想要钱。原本大哥已经给了几万块让她逍遥一阵了,结果她还是不依不饶,偏要离婚并且分财产,然后大哥就带着我们两个拿着刀去了。”其中一个小痞子说道。
简秋白面无表情,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屡见不鲜,无非是些纷争酿成大祸。她突然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无非?
她对自己的想法提出质疑。
那可是人命啊。
有那么一秒她质疑了自己的人性,可又拿杀人犯审视了一下自己。嗯,也不算烂。
轮到那个小姑娘了。
简秋白看了看女孩的档案,震惊于她江城大学英文系毕业的同时,也震惊于女孩的表现。
女孩扎着马尾辫,头发有些散乱,灰色卫衣上还有一点凝固的血污,手上倒是干净了不少,脸颊上还沾着几滴黑红。
与方才的慌乱不同的是,女孩坐在椅子上,一脸悠然,十分镇定,不像是刚刚经历了生死的年轻人,甚至轻松地晃了晃腿,尽管她的运动短裤上还沾了血迹。
“江唯,对吧?”简秋白开了口,她紧盯着女孩被昏暗的灯光照着的立体五官,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艺术品。
名叫江唯的女孩点了点头,有些躁动地扭了扭身子,抖了抖衣领。空调坏了,老旧的电风扇吱呀作响,简秋白感到鼻尖有一滴汗珠流过,滴在了记录本上。
“案发的时候,你在现场?”
“显然是的。”江唯戏谑似的摆了摆手,展示了一下她身上的印记。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只是认识,以前光顾过她的烟酒店,给我爸买礼物。”江唯的语调有些跳动,她声音比较低,听起来有些动听。
悦耳的那种?
“只是认识?那为什么会大晚上在一起吃大排档?”简秋白不自主地抬了抬眉头。
“我当时准备买点宵夜,正巧碰见了她,她非拉着我一块儿吃,我没办法,毕竟那瓶茅台她给我打折了。”江唯耸了耸肩,“中年妇女嘛,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她独守空房,总要有人陪她说句话嘛。”
简秋白不知为何有些毛骨悚然,于是提出了疑问:“我查看了监控录像,面对三个拿着刀的男人,你没有退缩,反而拿酒瓶砸刘克海,为什么?”
“为什么?”江唯疑惑了,“我害怕他们砍我,自我防卫,还用问为什么?”
“可是视频里,你和他们明明还有一段距离,你完全可以直接逃跑,为什么要留在那里?”
“我想救人,就像你们警察认为的逞英雄,有问题吗?他们有三个人,就算我跑,他们也有伤害我的可能。”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你?他们的目标不是死者胡翠萍吗?”简秋白追问下去。
“因为我知道刘克海的事情,他们肯定会对我下手!”
“刘克海的事情难道不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吗?”
江唯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简秋白也发现了其中的疑点,但她不确定,人类对危机的反应各有不同,也许江唯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她见过许多凶案现场的目击证人,他们几乎都选择了逃跑,这是人的求生本能。而监控视频里,刘克海举起水果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散开了,除了江唯。
职业的敏感告诉她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的简单,正当房间里的空气被上升的温度蒸煮到凝固时,房门被敲响。
是吴力,看样子主犯的审问也有结果了。
只见吴力胡子拉碴的,拿着记录本给简秋白指了一下,说了几句话,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丫头身手不错。”
简秋白恍然大悟,她返身回到房间,转了转手里的水性笔。
“江唯,你为什么认为刘克海等人会伤害你?”
“他们拿着刀在人群里,就有机会伤害任何一个人。”江唯有一点不耐烦。
“不,因为你是他们的目标之一。”简秋白斩钉截铁地反驳。
“说实话,我有点小瞧你了。”简秋白翻了翻江唯的档案,“一个英文系高材生,父亲是政法大学的教授,被领养的哥哥是律师,而你,居然是个无业游民。”
“刚刚刘克海都说了,今天凌晨他得到消息,死者胡翠萍会在大排档和她雇的私家侦探见面。这个私家侦探可是扰乱他家庭和破他财的罪魁祸首啊,他怎么可能会不将这个偷拍狂一并处理了呢?”
“而你,无业却买得起茅台送父亲的江唯,就是胡翠萍要会面的私家侦探,对吧?”
江唯咬了咬牙关,抿着嘴,正准备开口。
“你最好不要跟警察撒谎!”
简秋白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身体前倾,厉声呵斥。
江唯被吓得抖动了一下,只能害怕地点了点头。八点多钟,温度上升,江唯的背后浸出冷汗。
一旁的贺云也被震惊了,他见过的私家侦探都是三十来岁的男性,从没想到一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女孩会做私家侦探。
简秋白气到失语,瞥了一眼贺云,贺云收到眼神,说道:“你的所作所为都是违法的,你明白吗?你父亲是政法大学教授,哥哥是律师,你这是知法犯法你明白吗?”
江唯沉默不语,她抬眼看向简秋白,看见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十分生气的样子。
“行了,就这样吧。”简秋白开口,“贺云,你整理一下,一会儿把这个小侦探送到赵组长那里,这不是咱们组管的事情。”
“是!”贺云起身走向江唯。江唯突然急切地叫住简秋白。
“警……警官!”江唯喊道,“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情?”
简秋白翻了个白银:“红包没用,这事儿不是我管的,法律在这里,你那个教授父亲出面也没用。”
“不……不是这个。”江唯连忙说道。
“刘克海……请您一定,送他上行刑场。”
简秋白转过身,忽然撞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故意杀人,情节恶劣,按法律,是死刑。”
“请一定让这个恶魔,受到惩罚!”那双眼睛里,突然泛起泪光。
“胡翠萍的死,只会成为饭后谈资,不是吗?”
简秋白感到大脑神经被电击了一下,眼前的女孩,通红的双眼,看着她,像是在哀求。
简秋白从业以来,最讨厌的就是承诺。她见过承诺一起吃火锅的前辈第二天倒在血泊里,她见过承诺明年再见的同事的名字登上了烈士名单。承诺,是职业的忌讳,像诅咒,刺痛她近乎麻木的心。
简秋白没有表示什么,转身就离开了。短暂的休假结束了,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深呼吸了一口气,心里复盘着刚才的审问,又拿起桌上的档案。
“江唯
女
1990年9月15日
籍贯江城
血型O型
父亲江伟,滨江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
母亲刘琴,江城大学英语系讲师,已故”
已故?简秋白突然好奇起来,可考虑到隐私,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兄长韩潮,万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1995年被领养。”
“违法记录:无。”
啧。
简秋白摇了摇头,感叹这么优渥的家庭出身的孩子,居然会选择去做私家侦探。她盯着档案上的证件照,沉默许久,最终以另一个感叹结尾。
怎么会有人连证件照都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