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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Luke Thompson--The Climb,The Fall ...

  •   叶渊屿离开那座偏僻的海岛到S城时,18岁。

      那天特别冷,他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膝盖被冻得发紫,成为了DM的练习生。
      学长离开前对他说:“渊屿啊,我把你带进DM,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然后在那栋陌生的大楼,明亮得让人晕眩的灯光下,赵秋阳轻轻拥抱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放了手。
      虽然叶渊屿知道,赵秋阳其实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可以在这座大楼与他偶遇,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舞台聚光灯下的他。运气好,他还有机会去给他的演唱会伴舞。
      可那已经不一样了。
      在这里,赵秋阳有另外的名字,他是红透半边天的表演组合Explore的主唱,影视音乐综艺几开花的名人。总之,光芒万丈,遥远异常。

      15岁的时候,叶渊屿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
      直到,那个汗流浃背的夏天,他坐在街边小店有些歪斜的矮凳上,僵着脖子看完了电视上的一场表演。叶渊屿捏着手里的一次性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吸干了汤汁变得发白肿胀,破皮的足球还立在脚边,有某种陌生的东西击中了他。
      叶渊屿对自己发誓,我一定要站在舞台上。
      后来,他进了赵秋阳办的艺考培训学院。那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个赵秋阳就是Explore的F-ALL。仅仅比他大了一岁的赵秋阳,似乎曾是离他非常遥远的存在。他在那里学习唱歌、跳舞甚至演技。挫败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具备那样的天分,至少,不具备让人眼前一亮的天分。
      所以,那里的人一直认为,赵秋阳仅仅在学院结业典礼上见了他一面,就对他分外青睐,多半是觉得他有一张好看得可以当门面的脸。
      那时的他还有年少气盛的轻狂,而且从未觉得顶着那样一头土得掉渣的发型的自己,有多么好看。
      最终,赵秋阳给了叶渊屿一个DM内部试镜的机会,然后对他说,今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这样相信着,至少,这是一条崭新的路。

      可那天,叶渊屿望着消失在楼道尽头的赵秋阳,还是红了眼。他觉得,那好像是自己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离别。那一刻,在璀璨旖旎的城市中,他从此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不聪明,家里也没钱让他砸在艺考的无底洞中了,他没有退路。
      离开家,和爸爸告别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感伤。叶渊屿正被心里充盈的,关于未来,明媚的幻想激荡着,豪情万丈。
      他对沉默的父亲说:“这里是我想回来就可以回来的地方,但这里没有我的梦想。”
      那样的话,甚至感动了一直笨嘴拙舌的自己。

      可时间过得很快,太快了。21岁的叶渊屿,依旧挣扎在日复一日不知尽头的练习中,当初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梦,似乎都渐渐被磨损得苍白、陈旧。他甚至不敢再问自己:叶渊屿,你在这里,为了什么?
      似乎那样的话,一旦出口,就无可挽回。他就会一事无成地放弃了。

      “渊屿哥,一起回宿舍吧,我们在路上可以买宵夜回去吃?”徐夏深搭着李帛舟的肩膀招呼坐在角落的叶渊屿。
      刻意的轻松是对叶渊屿最大的体贴善意了。

      叶渊屿又被老师点名批评了。
      “叶渊屿,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你的努力为什么一点成效都没有呢?你看看你,这么简单的舞,你跳得没有一点灵气,没有一点感觉。你唱歌很好吗?没有。你会写歌吗?不会。这样下去你要怎么办呢?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冲着当花瓶去的话,你不小了,我劝你别在DM浪费时间了,去隔壁公司选秀吧。打起精神来,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多向帛舟和蠡冰他们学学吧。”

      连这样的话,多了,也听到木然了。
      似乎,也不是那么平静的。比如,现在他决做不到不动声色地和大家嬉笑着离开。
      一起练习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有意无意的,叶渊屿总觉得那些比他小的少年向他投来或同情,或不带感情的视线。
      什么时候,我也变得这样小心翼翼,这样敏感而神经质了呢?——叶渊屿在角落给了自己一个苦笑。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他尽量轻松地以平常的语气回答,堆上浅淡的笑。
      徐夏深和李帛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也没再坚持。
      徐夏深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肩膀,“哥,别待太晚,回来的时候骑车注意安全,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要又迷路了啊。”
      叶渊屿抬头看了看逆着光,居高临下的少年。18岁,正是好年纪,比他坎坷,比他成熟,比他聪明体贴,用了调笑的表情,却温柔。
      “知道啦。我就走错了一次,你还打算记一辈子啊。”他配合着,软了语调。
      “少来,哪止一次啊,重点难道不是就五分钟路程你都能走错吗?”

      徐夏深笑开,似乎连笑声都带了张狂的摇滚气息。
      叶渊屿跟着笑了。无论何时,都能让自己笑,这一件事似乎是他这几年学得最好的技能。
      叶渊屿发现他其实很羡慕徐夏深,在一起久了,更是如此。甚至不是因为他本身自带的传奇色彩。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坚若磐石,韧如蒲苇的品质。
      参加歌唱比赛一炮而红的摇滚少年,拒绝了众多公司抛出的橄榄枝,本可以迅速出道,依靠着当时的人气更上一层楼。美好的前程触手可得,摆在他面前时,他却选择了DM,成了一名普通的练习生。
      他说,那些东西来得太快,没有实感。想沉淀下来,想认认真真地学些东西。更有底气地再次站在舞台上唱歌。
      那个时候的徐夏深才16岁,心智成熟,目标坚定,真帅气。叶渊屿却想,果然青春就是个最擅长撺掇人头脑发热的骗子。
      如今那些沸腾的热血,有没有被这样干涩的现实阻塞呢?也许也只有自己吧。因为有些人,是放在哪里,都会自己发光的。
      徐夏深背着吉他离开了练习室,李帛舟帮他拿着滑板,拉上门之前,转头对叶渊屿说:“渊屿哥,你很棒,真的。别听那些不负责任的话。”
      然后,叶渊屿那句迟钝的“谢谢”就被堵在了门后。

      凌晨一点半,偌大的练习室,因为一整面墙的玻璃,显得愈加空旷。叶渊屿只留下一盏灯,那盏灯在木制地板上投出一小块圆形的银白色光圈,像是舞台,Ipod长长的白色耳机线从卫衣里伸出来,像是藤蔓,深入他的耳朵。
      那是曾经一起练习的伙伴,留给他的礼物。
      他对叶渊屿说:“渊屿,我不是放弃。我只是在这里有些累了,我等不下去了。你继续走下去吧,连同我的份。总有一天我们会在舞台上见的。”
      离开的时候,那个优秀得不像话的男孩儿把银色的IPOD塞给他,抹着眼泪仓促地上了车,留给他一个慌忙得在黄昏里融化的背影。
      叶渊屿觉得心里空空的,起了风,疲倦是从离别中开始累积的,他的疲倦和缓慢的暮色纠缠搏斗。
      有无数的人离开了,默默无名,悄无声息;又有无数的人进来了,壮怀激烈,青春热血。
      少年的气味总是从上扬的语调,从畅快的笑,从明亮的眼睛和恣意的舞动中渗出来的。看着他们年轻甚至稚嫩的脸上单纯的欣喜,叶渊屿偶尔会觉得无地自容。他才21岁而已,21岁,在这个需要张扬个性,需要尖锐的耀眼,在这个青春和热血都很廉价的圈子里,叶渊屿开始觉得自己年纪太大了。
      也许,苍老从来都是从身体内生长出来的吧。

      叶渊屿盖上了卫衣帽子,把帽绳系上,把头包裹起来。耳朵里聒噪的音乐把寂静隔绝了,让他觉得安定,可冷色的光落到他短裤下的一截光裸的腿上,叶渊屿总觉得有莫名的痒。
      他重复着动作,死盯着镜子里面幽灵一般的自己。脚步越来越凌乱,踏到地板上,发出尖利倒牙的摩擦声,隔着耳机几乎都拨开了厚重的音乐刺痛了他的耳朵。汗沿着脊柱的线条滑落,触感清晰。
      错了,又错了。
      摔倒了,身体砸到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叶渊屿喘着气,翻过身,以最放纵的姿态,张开双臂,仰面躺倒,望着头顶那盏小灯,一眨不眨,像发了狠。错觉那是唯一的星星,看着看着,抬手将手臂横压在眼睛上。
      眼睛长得太大的坏处,就是吸的光比较多,容易发酸。

      我绝不是哭了。
      叶渊屿这样对自己说。于是把呜咽的声音都压回胸腔,只剩阻挡星光的手不明显地抖动着。

      凌晨三点,叶渊屿在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靠窗的隔间,翻出了藏在挡塑料弯管的暗格里的烟。
      他抱着腿坐在马桶盖上,抽了半支烟。他把音乐声开得很大,确保耳朵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断断续续哼着一首很老的歌。那个时间,即使在熬夜已成常态的DM,除了待在录音室作曲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人了。而那个厕所,本来就偏僻得一般只有食堂的工作人员在用。这是练习生们“干坏事”的理想之地。
      只是,没人怀疑过,长着一张“听话、乖顺、单纯”的人畜无害的脸的叶渊屿,也对此熟练无比而已。
      叶渊屿看着烟蒂被水流卷入、消失之后,拉开门,最先看到的,是一双踩着拖鞋的脚。红色的运动裤裤脚松松地挽起,裤缝是竖直的三条白色的条纹。
      他怔了怔,捏着隔间的门把,镇定了心神,像是鼓起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抬头望向那人的脸。

      叶渊屿记忆中,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孟归因。

      望向洗手间的玻璃,镜子里那个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那儿像是思考着什么,却在他望向他的瞬间,有所察觉地移了视线,他没有转头,叶渊屿却分明感觉,他直视了他的眼睛。
      奇怪的时间,奇怪的地点,奇怪的,但绝不是食堂大叔的男人。他很面生,长得,很有味道,与叶渊屿的柔和俊美不同,是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帅气,他看到了他侧脸凌厉的线条。
      叶渊屿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但作为最底层的练习生,像是反射般,微弯了腰,准备打一个奇怪的招呼。可那句“你好”却被堵在喉咙。
      因为那个人转了转身子,飞快地打开了水龙头,冲洗着自己的手,很认真的样子。是隔绝寒暄的态度。

      叶渊屿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明白,那绝不是因为逃脱了“偷偷抽烟被抓包”这样的理由。后来他想,也许是,孟归因的沉默和回避,使得他那一刻只属于自己的孤独、自怨自艾和自由随意,得以完整。
      他走过去,与那个人隔了一个水槽的距离,随意地把手放在水下冲了两下,便关了水。甩了甩,在他准备把湿淋淋的手往身上蹭时,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视线。像带着某种重量,那人似乎盯着他的手。
      鬼使神差地,叶渊屿仿佛灵光乍现地领会到了视线里的意思,莫名其妙地重新拧开了水龙头,继续冲洗着被烟草熏烤过的手,直到余光中,那人终于把指缝都冲洗完全,关了水。
      他继续不由自主地注意着一旁的人,那人去扯一旁纸盒里的干手纸巾,扯下来一张,纸盒彻底空了。
      叶渊屿关了水,却仍保持着微弯着腰,洗手的姿势,他没有任何想法偷偷微微侧了头看着那个人。对方似乎是苦恼地盯着手里唯一的一张纸,然后,突然走过来,在叶渊屿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假装并没有窥探他的行动的瞬间,把那张纸塞进叶渊屿湿漉漉的手里。
      然后用异常低沉的声音开口:“别哭了。”

      便转身走了出去。

      叶渊屿呆愣愣地立在原地,一脸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
      某种奇怪的冲动在他的胸腔炸开,于是,叶渊屿干了一件,后来一想到就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的事情。
      他用了十足的音量,冲着门口,对着一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愤怒地争辩:“我没在里面哭!”

      “孟归因是个可以把身边的人也变得奇怪的,奇怪的人。”后来他一直那样说,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
      只是,那样光明正大讨论他的时间,也不怎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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