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声》春困夏乏秋老虎

15、Bodhi Jones--Oh Father 仁慈的主啊

　　孟承端在医院住了整整两个月。比以往都要久。
　　那场车祸像是在他体内埋下了无数颗小型炸弹。不定时休克，每一次，都来势汹汹。清醒过来，那些凶险却也像是一场过于陡峭的梦，来去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孟归因不知道那天的孟承端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他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不是穿透了错乱的时空，真的清醒了。
　　回到，48岁的孟承端。
　　他恐惧地呓语出“归因”，在下一刻又变成了更深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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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跟你爸爸讲什么了？”
　　那晚孟归因握着盒牛奶重新回到医院时，守在手术室外边儿的老太太眼眶红得吓人，这样问他，却也没有用质问的语气显得失态。

　　孟归因却明白，那根本就不是个疑问句。就跟当初问他要不要去国外，该不该去看医生一样。
　　他将手里的盒子捏紧了些，妄图汲取点不同于皮肤的温度。可它已经冷掉很久了。只来得及扯起嘴角想笑一下，老太太便打断了他。

　　“诶——”似乎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说，“算了。”
　　“《旧·箴》里说‘子孙为老人的冠冕，父亲是儿女的荣耀’，我想，你们曾经是我的冠冕，最后却成了我需要涤净的罪。你爸爸，没能成为你的荣耀，所以大概正在承担他的罪责。”
　　说完这几句，她在胸前额头轻点，虚空中画了个“十”字，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带了些疲倦。

　　孟归因发现，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们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道理”来让自己好过。而宗教，带着某种似是而非，足以迷惑人的广博宽厚，成为世人一生绝大部分指责及罪责的借口和脱辞。
　　她是怎么样，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耶和华、《圣经》、天堂这些东西引进自我生命，用以抚慰华彩之下溃烂的生活和灵魂的呢？
　　孟归因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但她约摸是个痛苦而失败的教徒。她的儿子、儿子的儿子，都没能成为她去往天堂之路的冠冕。
　　他们，是顽固的恶。

　　能给予她强力支撑的伴侣过早地被疾病夺去性命。而亲生儿女已经成长到无法听任摆布，反而，时时以近乎面对易被诈骗的老人那般姿态对待她时，她将目光投向了年幼未经打磨的孟归因。

　　“小归，”那种隐秘而热情的神色依旧牢牢地粘贴在记忆的白墙上，“奶奶告诉你，天上也有一位父亲，他是所有人共同的父亲。他什么都知道，他慷慨慈爱，可以带领我们去到天堂。”

　　“去天堂，是不是我们就变成有翅膀的天使了？”那时他还有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
　　“是呀，真聪明。你想成为天使吧？你只要按照天父的指示行事，就能去到——”
　　“我想，可是奶奶，”他苦恼至极，仰头看着自己的奶奶，开口说：“妈妈那天对爸爸说，我们一家人都会下地狱。”

　　沉静平和的表情有了一丝破裂，她郑重而笃定，一字一句地告诉年幼的孟归因。
　　“你妈是个神经病。”

　　是否，神，也有那样恶毒的一面呢？那时的他，从身旁一袭白裙的女人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东西，让他，不寒而栗。

　　大门发出沉闷的响，打破了那个奇妙的时刻。孟承端推开门，逆着光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拎着的西装像是一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剑。
　　他的目光在壁龛和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孩子身上逡巡了一遍，然后，笑了。

　　孟归因很久很久以后才懂得当时那个笑的内容，如今，他也已经将那个表情运用得炉火纯青。
　　那是，看到世上最荒谬可笑的场景却懒得捧场，既而由于那样的事实而觉得更为好笑的笑容。

　　“呵”他偏了偏头，又短促笑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长串循序渐进而更为响亮的笑声，笑得真情实意、难以自已，一边大笑一边摇头。

　　“承端！！”喝止声几乎是，伴随壁龛前小桌上的东西霹雳哗啦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的。
　　有截烛台滚落到孟归因脚边，然后他越过反射性挡在脑袋前的手臂看到孟承端扔了西服，捡起另一只铁艺烛台疯了般砸向壁龛里的耶稣塑像。

　　事实上，从孟承端莫名其妙开始笑的时候，孟归因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肖邦的第一谐谑曲。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听到一旁奶奶的喊声，他父亲扯掉桌布使那些摆设全体砸到地上的声音，铁烛台殴打檀木及陶瓷的碎裂声……统统没有。

　　那一切是在他自动添加的背景音乐下发生的。
　　很短暂，三段体结构的曲子只演奏到第一部分，孟承端捞起地上的衣服踢开满地狼藉，走过去拉起还呆跪着的他，单手绕过他的腿弯，轻而易举地抱起他，往外走。

　　那天，他带着孟归因搬了出去。他的爸爸，仿佛从地狱烈焰中款款而来的撒旦，也最像，一位真正的父亲。
　　那天，孟承端喝了更多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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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神，陷入久远的记忆又挣脱出来，事实也不过是短短一瞬。某一天开始，这些似乎被不小心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零碎影像，开始爆米花般接二连三地炸裂。他已经足够镇定。
　　正如Dr.Sterling曾告诉他的那样

　　——我们都是，一帮由无数瞬时记忆片段般的阴影、伤痛造就的儿童。

　　眼底的嘲弄甚至还来不及收起，就听见老太太以某种过于郑重的方式叫他的名字。
　　“归因呐，”她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孟归因低头时，却意外地发现，老太太已经许久没再染发，但她依旧端庄地，将灰白的发丝梳理得纹丝不乱。
　　真是，矛盾至极的人。

　　“恨，能挑起争端；爱，能遮掩一切过错。”

　　静静注视着对方突然被某种东西点燃的眼睛，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的，针对那些她总挂在嘴上、时时引用来使他们自省羞愧自身庸俗低贱的词句的，反驳，刹那间涌上喉头。

　　——都是谎言！才不是那样，挑起争端的是私欲。爱只是私欲的载体。过错就是过错，遮掩维持加害者体面，放任了被害者的痛苦。那才是罪孽。你们依靠那些道貌岸然的条文，表面反省着，实际指责着，逃脱真正的过错，才是最大的恶！

　　愤怒和恶毒是平地而起的烟雾，面目狰狞的魑魅在他心里搅动，他想要嗤笑，想要嘲讽，想要出口伤人。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总在最后关头拉住他。
　　每一次，都是如此。
　　让他突然痛苦地惊醒，这是一个可笑又可怜的女人。
　　可以流畅背诵出那些晦涩拗口的经文，用委婉自然的方式输出，劝诫他人。每一个人都变成她渴望俘获的教徒，她以亲切随和作为武器，优雅迷人当作伪装，死后的极乐天堂是她轻飘飘的承诺，以此，把人们都拉到她的阵营，得以满足。
　　可她从未真正抵达那个超脱的乐园。
　　仍然挣扎在最庸俗不过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中。她只在需要达成自己某种目的时，搬出那些看起来神圣博大的东西，证明自己的正确，掩盖私欲，或者，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她深陷其中，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庞大的，庞大到构成她生活的楚门世界。
　　没有人能打破它。

　　孟归因是个极端的无神论者，或者换一个更确切的说法，他偏执地认为，就算神佛真实存在，他们也像是与他没有丝毫关系的陌生人。
　　他还年轻，激烈时甚至觉得满口教义的信徒都是虚伪至极的。可他明白，谁也没有资格阻挠人们寻求内心的平静。
　　执着地推翻一个人坚实的信仰，即使那在你看起来偏狭无比，也是一种非常无礼的，傲慢。
　　于是，他最终还是只张了张嘴，深吸了一口医院怪异的空气，又重重吐出来。什么都没说。

　　自动门开阖的声音响起。他们偏头，主治医生有一双罩在金边眼镜后的依然锐利的眼睛，他从层层玻璃门走出来，老太太急切地迎上去，小小地踉跄了下，神通广大的秘书先生及时搀住了。
　　孟归因收回手，立在那儿，像一个摆错位置碍事的瓷瓶，正阻挠他们母子情深、医者仁心。

　　孟承端又一次安然停留人间。孟归因从医生走出来的姿态得出了这个结论。
　　大概是老太太的祈祷有了成效，又或者，是他还没赎完罪。
　　孟归因这样想着，留他们在原地寒暄，便转身离开了。牛奶盒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他走到转角的垃圾桶前，手心出了汗，好几下才撕开封口，然后，迫不及待地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舔着上唇沾上的牛奶时，他后知后觉地看了看捏扁的包装纸盒，上面赫然印着粉色的卡通草莓图案。舌头卷挟着残留的液体缩回，口腔里全是酸甜的味道。
　　低头无奈地轻笑了下，收拾好表情，吐出一口气。

　　“还真是，把我当小孩子啊。”

　　他想到叶渊屿喝了酒之后染上淡淡绯色的脸，囫囵咽下的牛奶似乎也像是温过的酒，热气终于填满了他空空荡荡的胃。

　　孟承端留在ICU观察，孟归因躺在他原本的病床上，反反复复瞧着通讯录新增的名为“YYY”的一串号码。有种陌生的情愫涌上心头，类似于，意外获得了一件喜爱的收藏品，还带着某种不敢确信的慌张。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母语以外的语言有时，能显得云淡风轻、毫无负担。
　　孟归因并未期待叶渊屿能及时回复，他明白，那只是自己也讲不清的某种仪式，某种，自我确认。

　　最终他还是与某个人建立了某种关系，某些东西改变了，感觉，并不算糟。

　　对方很快回了同样的”GN,”附带更具温度的”have a good dream”。
　　他联想到叶渊屿总是跳脱的思维和举动，甚至想象了对方苦恼拧眉的样子，又笑起来。
　　回完短信，孟归因点开了上端那奇奇怪怪的三个字母，思忖良久，点击编辑，删除了，然后输入新的备注，保存。然后按熄了屏幕，手机放到在肚子上，双手交叠放置之上，睡了过去。
　　那晚，孟归因睡得很好，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