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叶深水

3、第 3 章

　　皇帝垂下眼帘瞥了他一眼，不经意地问道：“时儿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启奏陛下，臣弟天生顽劣，自从出生到现在，未曾流过一滴眼泪。他平日在父母高堂以及臣的面前也经常哭几声，可是臣的确从未见他掉过泪水。刚才臣弟摄于天威，虽然是哭了，却有声无泪。臣自知人微言轻，但绝不敢妄言欺君，惟陛下明鉴。”
　　“哦？竟然还有此等奇事？”高沛见宇文时的双目坦然直面自己，知道他小小年纪不可能有胆量当面撒谎，转而对宇文懿笑道：“昭儿无泪，怎么从来没有听仲达提起过？”
　　宇文懿连连叩首：“犬子失教，唯恐有污圣听。臣身为国家大将，自当努力思量报效君恩，怎能在陛下面前谈论此等琐碎末事？”他稍停了一停，已是转过口气，又道：“不过犬子确是生来无泪，想必是因为他太过愚钝，没学会该怎么哭，倒叫陛下笑话了。”
　　“哈哈哈哈！”
　　高沛听了宇文懿和宇文时父子二人的委婉解释，不由得放声大笑：“没学会该怎么哭？仲达，亏你想的出来！”他看看赖在怀里一脸娇憨的宇文昭，笑道：“朕看昭儿是天性纯真，通彻明透，没有世俗之人的种种烦恼，所以才不必哭——仲达有子如此，朕好生羡慕你！”
　　宇文懿心中暗道一声“惭愧”，正颜厉色对小儿子训斥道：“还不快向陛下请罪？刚才那么没教养的举止，是谁教给你的？小小年纪一点也不学好，净让父兄跟着你丢脸！”
　　宇文昭小鼻子抽了两下，小嘴一扁，看样子又想哭，可是被父亲冷冽的眼神一瞪，那点哭意立刻全给吓回去了。
　　他伸出两只小手，搂着皇帝高沛的龙颈，在他脸颊上“吧”地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道：“胡子伯伯不要生气，昭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口水淋淋漓漓抹了皇帝一脸。
　　高沛抱着机灵活泼的宇文昭，心中甚是喜欢，拧了拧他红苹果一般的小脸蛋，笑道：“胡子伯伯当然不会生昭儿的气。”他俯身从案桌上摆列的果盘中亲自拿起一个又红又大的桃子，递给宇文昭：“喏，这个给你，去和哥哥玩儿吧。朕还有事情要和你父亲商量。”
　　宇文昭用两只小手接了桃子，声音软软地说了句：“谢谢胡子伯伯！”顺势从皇帝怀里哧溜下来，捧着那只桃子，大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皇长子平原王高睿。
　　皇帝和宇文懿重新入座。二人几乎每日见面，但凡有军国政务，不论巨细，皇帝必定要和宇文懿一起商量讨论，他们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入到朝政上面去了。
　　高睿低眉垂首，端坐原处，似乎身旁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若是一般人家的小孩，见了他这样的冷淡态度，多半也感到无趣，自去一旁玩耍，不会主动上前兜搭。但宇文昭却天生喜欢黏人，又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见高睿不搭理自己，举着那个大桃子，迈动两只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有些笨拙地趴在高睿膝上，仰着小脸，笑得比蜜糖还甜——
　　“小姐姐！这个给你！”
　　在宇文昭那个小脑瓜的简单认知中，凡是长得漂亮的人都是姐姐，对待姐姐一定要嘴甜脸皮厚，这样姐姐才喜欢——所以他把手里举着的那只大桃子硬往平原王高睿的鼻子底下塞。
　　直到现在，高睿才好好地看清了眼前的小娃娃：圆嘟嘟的脸蛋，明亮的大眼睛，穿着一身绿缎子滚边掐金线的红绫小袄裤，白胖得像藕节一样的手腕脚腕上各戴着一只小金镯，每只金镯上缀着六个小铃铛，铃铛做成一朵含苞欲放的千瓣莲花模样，打造得十分精细巧妙。只要小娃娃的胳膊和腿稍微动一下，金铃铛就会发出一阵叮铃铃的悦耳响声。
　　高睿心想：“他的母亲一定十分疼爱这个儿子，生怕孩子跑丢了找不到，特意给他戴上这么多铃铛。”
　　看着眼前赖在膝上不肯离开的宇文昭，小脸上写满所有人对他的宠爱和纵容，一脸幸福的模样，高睿不由得想起自己像他这般大时，母亲早已病逝，纵使身份尊贵，高高在上，可是皇宫中冷冰冰的人情世故背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体贴入微地爱着自己。
　　高睿纤细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宇文昭手腕上的一颗小铃铛，叮铃铃的清脆声音让他更觉黯然神伤。
　　“姐姐，吃桃子……吃嘛……”
　　从生下来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娇惯的宇文昭，根本不把高睿的冷淡放在眼里。他对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很不满。因为美丽的小姐姐总是低着头，不肯抱他玩，所以宇文昭充分发挥牛皮糖的胶黏本色，手脚并用想爬到高睿怀里去。
　　侍坐在父亲身旁的宇文时，分出一半的心思听父亲和皇帝之间的对话，虽然十之八九听不太懂，但是他很明白，应该趁着大人议论的时候努力学习他们身上那种优雅大度的言谈举止，这样将来才不至于因为缺乏教养而被人嘲笑；而他的另一半心思则完全放在弟弟身上，没有父亲的许可，宇文时不敢擅自离开座位，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擎着皇帝亲自给他的那个大桃子，努力地想讨平原王的喜欢，但是平原王却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甚至都不肯抬抬手稍微安抚他一下。
　　宇文时的心里充满对高睿的不忿情绪：“我家昭儿这么可爱，这么拼命地想讨好你，就算你是平原王又有什么了不起？居然敢对昭儿视如不见！”
　　高睿低着头，当然没有看见宇文时小脸上的不满表情。虽然他有不少弟弟妹妹，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宇文昭这样粘着他，主动跟他亲热，还想讨他喜欢。那些弟弟妹妹们要么是远远地躲着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要么是趴在母亲或者阿姆的怀里，装作没看见一样，根本不理他。
　　高睿很想抱起宇文昭，亲一亲他的小脸蛋，但是他却不敢。
　　他很小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可爱的小白兔，白白胖胖，毛茸茸的，还有两只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高睿特别喜欢它，整天抱在怀里，甚至连吃饭睡觉也不分开。他把小白兔当做唯一可以说话解闷的对象，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就把心里的想法讲给它听，小兔子总是转动着长长的耳朵，乖乖地趴在他的怀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那时候高睿相信小兔子一定能听懂自己的话。
　　可是后来有一天，他和小兔子说话的时候，被屏风后面的父皇听到了，父皇大发雷霆，叫人把小兔子从他手里夺过去，就在他的眼前，拔剑杀了小白兔，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父皇说，“你的血管里若是还流淌着属于我高家的一份烈性，就该有点男儿气概，拔剑斩敌首，饮血当美酒，而不是像这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对着一只畜生自言自语！”
　　高睿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里微微抽搐的小兔子，那是他的朋友和玩伴，唯一能够毫无保留地说话的对象……
　　第二天，他身边的宫监和宫女也全部换掉了。看着陌生的新面孔，高睿从心里觉得害怕，似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透出冷漠和不屑，毫无疑问，这些人是父皇派来监视自己的。
　　从那以后，高睿明白了一个道理——许多话，只要说出来就变了样，所有的秘密，还是藏在心里最安全。虽然父亲同样不喜欢他的沉默，但是却不会再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了。
　　高睿垂首看着小小的宇文昭趴在自己膝上，童音甜甜地叫“姐姐”，本想告诉他“我不是姐姐是哥哥，你应当称我为殿下”，但是他一向沉默惯了，除非觉得十分有必要，否则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招致父皇不喜，此刻转念一想，对这么小的孩子解释性别问题完全没有必要，再过一会儿父皇和骠骑将军聊完天就该带着自己回宫了，即使跟他讲清楚自己是哥哥不是姐姐又有什么意义？所以也用不着去纠正他了。
　　宇文昭坚持不懈地举着桃子晃了半天，但是美丽的小姐姐就是不理自己，他有点急了——是不是姐姐害怕桃子太酸所以不肯要？那么我先来尝一尝好了！
　　他抱着大桃子啃了一小口——啊，甜甜的……真好吃！
　　宇文昭开心地笑了起来，把啃了一口的桃子继续往曹睿的鼻子底下塞：
　　“姐姐……甜……你吃……”
　　他两只小手上沾满了桃子流淌出来的汁水，黏糊糊地去抓高睿的衣袖。高睿终于忍无可忍地皱了一下眉，从腰间抽出一块素绢帕，替宇文昭将两只小脏手擦干净了，顺便将绢帕别在他的衣襟上。
　　但是宇文昭在意的却是小姐姐总也不肯吃桃子，到底为什么呢？桃子明明很甜很好吃啊……平时有什么好东西，哥哥都会和他分着吃，为什么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美丽小姐姐却不喜欢呢？
　　宇文昭忍不住开始啃右手大拇指了。
　　这是表示他在“动脑筋”的一个动作。
　　全家人一直想改掉他这个不良习惯，只要看到宇文昭啃手指就忙不迭地给他从嘴里拔出来，可是越刻意加以纠正，宇文昭对啃手指就越上瘾，最后宇文懿忍无可忍，叫人拿了一些黄连水涂在他手上，宇文昭一尝到黄连的苦涩味道，立刻吐出小舌头，不再对手指有兴趣了。连续涂了半个多月，宇文昭总算是“忘记”了这个习惯。
　　想不到，今天他又不经意地啃起手指了。
　　宇文时看到弟弟有滋有味地吮着大拇指，很想过去给他拔出来，可是……他转过小脸焦急地望着父亲，宇文懿的全副心思都用在和皇帝谈论的话题上，根本没注意到两个儿子的举动。
　　高睿看着眼前白胖的小娃娃，一边啃他的手指，一边举着咬过一口的大桃子拼命地塞给自己，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毕竟只有九岁，从来没见过这么锲而不舍又能黏人的孩子，到底该怎么办？
　　想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那个带着两排牙印的桃子，放在身前的桌案上，对小娃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
　　但是宇文昭从小养成的习惯却是和哥哥互相分东西吃，小姐姐明明拿了自己的桃子，又放到一边不理不睬，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趴在高睿的膝上，仰着脸等了好半天，始终不见小姐姐和自己分桃子吃，失望失落加失意，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惊动了两个已经沉浸在国家大事中的男人，宇文懿和皇帝不约而同地扭头去看，见宇文昭趴在高睿身上哭得挺大声，二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昭儿真不愧是你儿子，连他这习惯都和你一模一样！”高沛开始打趣心腹爱将，“朕记得你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参加秋狩，套中的一只公鹿被别人抢走了，两手空空而回，也是这般趴在朕的身上哭得稀里哗啦……哈哈哈哈！”
　　宇文懿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哂道：“陛下当时尚在东宫，您曾经说过想要一架鹿角放在书架上，臣只不过是想把那只公鹿的鹿角献给陛下罢了。”
　　高沛了然一笑：“朕当然知道。不过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见过仲达哭得那么伤心了，朕好怀念以前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