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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江左梅郎 清都公子惊 ...

  •   小径幽池,朱楼深掩,点春别院里正是一派江南深居秀色。初夏的风缓缓吹过,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九曲回廊里飞快飘过白衫一角,束发公子手执信笺,一路分花拂柳,急急行过架满蔷薇的穿堂,步履匆匆的向南奔去。
      他走到南院的一座小楼前,隔着碧波浅流,微微顿足放缓了步子,抬眼望去,青石铺就的小桥前,双层楼阁在竹影柳浪中幽深安静。
      “怀砂,有从洛阳来的信。”那男子一面前行,隔了一道月洞门槛出声唤道。
      “这就来——”,寂寂画堂里传来女子清脆的回话,木质楼梯响起孑孑脚步,水晶帘后出现了一道青色身影。
      “哪里?可是哥哥来信了么?”青衣的女子眉眼间带了笑意,匆匆撩开半卷的珠帘问道。
      “慢点,在这里呢。”那男子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札,他玉簪束发,白衣若雪,金丝玉带上坠着青玉汉圭,举止间温文尔雅,一望而知家世不凡。
      青衫少女跳了起来,好像一只碧色的蝴蝶扑闪了一下,轻盈夺过男子手里的书信。
      “多大的人了,性子还和几年前一样,毛躁躁的。”温雅的公子轻轻摇首,白皙的脸上满是无奈。
      “青梅哥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那么啰嗦,小心老了嘴里漏风呢。”少女小心的拆开封口,抽出薄薄的两页纸飞快的看了起来。
      “嘴巴还是那么毒,难怪嫁不出去。”俊秀的公子摇着头,低声的嘟囔着。
      “啊,你说什么!”青衣少女飞快一脚,精准的踩上了少年的软靴。
      “哎呦,”白衣公子跳了起来,呲着嘴叫道:“不光嘴毒,还兼着心狠手黑。”他看着锦缎软靴上留下的脚印,皱着眉头说道:“好歹我也是帮你摆平了长江水帮,下手居然这么狠,好好地一双靴子,才刚上脚呢。”
      “怎么说你也算夏家三少爷,堂堂的江左梅郎还在乎一双鞋,也不怕人笑话。”少女迅速的还嘴,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拿起信笺打在男子肩膀:“你还好意思说,让你帮忙,你居然拿着云哥哥的名帖去了,害得我白白挨了一场训,哼,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这不是姐夫面子比我大么。”他轻跳着闪开,一面笑道:“信上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啦,让我乖乖呆着,过两天大师兄就会到江南,顺便接我回去。”
      “哈,这么不放心,是怕你又闯祸吧?”
      “夏青梅——”一声怒喝凭空响起,白衣的公子似乎早有准备,袍袖轻挥间飞速掠开,白色的身影在笼着绿纱的屋内淡然飘起,身资灵动飘渺。
      “叮”一声脆响,玉笛在白影中点过,灵巧的拨开掷来的茶盏,指尖轻旋,稳稳扣住了杯托。
      “哎,越窑新出的薄胎粉瓷,差点就没了。”他满足地啜了一口杯中的雾峰,悠悠说道。
      “又是这招折梅手,”少女无趣地说道:“你的御虚功似乎又厉害了啊。”
      “哈,那是自然。”少年公子也不客气,将玉笛收回袖中:“怎么样,小丫头,要不要我教你?”
      “才不要呢,我们云剑门的清风诀才是第一,再说了,我又不是探梅阁的弟子。”
      “呵呵,这倒也是。”少年公子轻轻笑着,只是眼神间闪动着莫测的光芒。

      清都公子惊风剑,翩翩江左探梅郎,说的正是最近几年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两个人——清都公子,江左梅郎。
      六年前,风雨楼横空出世,在中原武林上异军突起,传说中,那个自号为清都公子的风雨楼主,为人淡漠,冷僻孤绝,使着一把惊风剑,弹指间削风断雨,姿容绝世,剑术无双。
      然而,所有人对他知之甚少,无人知道他师从何处,本姓容貌,就连仅有的音讯,也只是传说。人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六年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突然出现,一手建起了江湖上最为有名的间客组织,风雨楼精于探查,刺杀,易容,使毒,尤其是其中的风花雪月,更是个中翘楚。惊风剑,杀花斩,吹雪切,射月指,随便一个都足以名动江湖,而排在第一的,便是年轻的风雨楼主,然而没有人见过他出剑,因为见过的人都已化作了惊风剑下的亡魂。
      六年来,风雨楼接手的生意没有一桩出过岔子,自十八年前唐门被灭之后,这是第一个能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之中留存下来的间客组织。
      与风雨楼精于间事不同,武林上名门正派却以南探梅,北洛阳居首。
      夏家探梅阁,地处吴中,百年来一直牢牢占着长江以南各个门派的龙头位子。这一代的年轻人里,尤以夏家排行第三的三公子夏青梅为甚。三年前,在江南三年一度的簪花大会上,年未弱冠的他素手执笛,在碧落湖上登萍逐浪,烟波之上,笛声袅袅吹落彼岸一树绿梅,雪衣的公子长袖轻拂,仿佛一只出尘的鹤踏过寒塘,坠落的梅花里,素手偏转,闪过令人眼花缭乱的虹影,白衣缥缈间,那些绿梅仿佛被无形的气劲所迫,在挨近湖面的那一刻生生止住,倏然折返纷纷重回枝头。少年公子凌空御虚,翩然摘下碧落湖对岸开的最盛的一枝梅花,当他拈花而归时,一曲“落梅花”恰恰吹完,人们惊讶的发现他的鞋履上竟然没有沾上半分的水汽。
      “好一式折梅手呀。”半饷,人群里传来激赏的声音。
      雪衣玉笛,江左梅郎。从那以后,这个名号便在中原武林渐渐传开了。
      长江以北,中州武林却是以洛阳云剑门为尊。
      云家的出云剑法奇、峻、清、绝,在十八年前武林名门正派大举出动剿灭蜀中唐门后便已闻名天下,而这一代的少门主云湛泸更是青出于蓝,早在八九年前便已是中原武林年青一辈的翘楚。六年前,他已以弱冠之龄击败河朔少侠季安,从此成为江北第一剑客:云中君子洛阳一剑云湛泸。

      从玲珑阁里走出来的时候,夏青梅的眼角还带着笑意,如果有人看见江左梅郎和人斗嘴,满室飞奔,会不会惊讶的掉了下巴?他回头看看碧色纱幔中的精舍,眼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五年前,唯一的姐姐夏桑若出阁,嫁给了洛阳云家的少门主云湛泸。他随着姐姐一路北上,第一次走了那么远的路。
      姐姐拜堂的那个晚上,红烛高照,灯火通明。酒宴上斛光交错,刚刚束发的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一轮轮前来敬酒的客人,被硬拉着灌下了不少的酒。
      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子逃出宴席,天上一轮明月正自高悬,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游廊向前走去。
      “好像刚刚走过这里啊?”喝了酒的脑子晕乎乎的,渐渐就转迷了方向,这可怎么好,待会陆长老见不着他要着急的。第一次出远门的公子望着脚下的路踌躇起来。
      “哎呦,谁!”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掷来砸中了脑后,酒意霎时间醒了不少,不愧是江南夏家的子弟,夏青梅回身横掌,瞬间摆出阵势护住空门。
      “嘻嘻,”槐树后忽然转出一个粉衣垂髫的女童,手里还拿了一枚沙果。
      望着地上的果核,他不自觉摸了摸后脑,难道刚刚就是这个砸中了自己?
      “看不出来你这个蛮子出手还挺快的呀。”娇娇软软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才不是蛮子。”纵然生气,世家公子的风范还是让他忍住了。
      “咦,你不是从南面来的吗,那可不就是蛮子?”小女孩歪着脑袋,大眼睛忽闪闪的望着他,像一个可爱的瓷娃娃。
      看着她灵动的眼睛,夏青梅吞下一口闷气,堂堂的世家公子总不能和一个小女孩一般见识吧。
      “小妹妹,你知不知道琦云楼怎么走呀?”他不想纠缠下去,看看中天的月亮出声问道。
      “原来是迷路了呀。”小女孩啃着手里的沙果,笑嘻嘻的说:“喏,本小姐告诉你,顺着这条路往左拐,有个湖,从桥上直接过去就能看见一座小山,然后在左拐,有个石门,你从里面穿过去,就能看见回廊,往前走出了听雨阁,再往右拐有个凉亭,前面就是琦云楼了。”
      天,这么多路。少年抚额叹气,看看小女孩:“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害不害怕,我带你出去吧?”
      “笨蛮子,想让我带路就直说嘛。”小女孩笑了起来,弦月般的大眼睛闪着调皮的光。
      被人说中了心事,十五岁的少年俊脸一红,忍不住大声说道:“我叫夏青梅,不是蛮子。”
      “嘻嘻。”她笑眯眯地啃完了一枚沙果,领着他蹦蹦跳跳的走开了。
      在院子里转了好久,夏青梅忍不住说道:“走了这么远,还没到吗?”
      “真啰嗦啊,呐,前面就是啦。”小女孩拿手一点,指着右边的路,那模样,活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他抬头,果然看见了不远处的灯火。
      “怀砂,你喜欢吃梅花酥吗,我们姑苏和顺斋的梅花酥可是顶有名的,等会儿我拿给你。”
      “真的吗?青梅哥哥你真好。”小女孩回头眨着眼睛,甜甜的笑开了。
      哎,一盒梅花酥他就从蛮子变成了青梅哥哥,夏家的三公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愣住了。
      “扑通,”正在走神间脚下突然一空,他惊诧的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
      “哎呀,青梅哥哥好厉害啊,落下去这么响。”外面的小女孩拍着手,开心的说道:“挖了好久的陷阱,终于有人掉进去了。”
      扬起的尘土将他簇新的锦缎长袍弄的灰扑扑的,接二连三的捉弄之下,一向温雅的夏家公子终于被激起了脾气:“臭丫头我哪里惹你了!”
      “怀砂,你怎么在这里?”温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原来是他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姐夫找来了。
      “云哥哥,你们都不理我,怀砂想找人陪我玩。”
      狼狈的夏三公子刚从陷阱里出来,看到的便是小丫头垂着脑袋,半是伤心半是撒娇的摇着云湛泸的胳膊。
      “哎,”一身喜服的新郎似乎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抬手摸摸她的顶心,语气间满是宠溺的歉意:“这丫头自小被我惯坏了,青梅,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他们的梁子就那么结下了。
      后来,他也常去洛阳看望姐姐,在出云山庄小住盘桓,然而每次都会遭到那个小丫头的作弄。
      走在路上突然被弹弓弹中,午睡后画在脸上的胡子,满院子转了一圈才发现后背上贴了字条,那丫头作弄人的本事层出不穷。
      和她比剑,每次赢了都要从他那里挖宝贝,稍微输一次,她就翘着小嘴不乐意,死赖着不肯认输。
      让他教练拳,却是只许动嘴不许动手,而她的拳头必然会雨点般直直招呼过来,打得他呲牙裂嘴还不能跑,否则,小丫头就会眼泪汪汪的看着他:“青梅哥哥讨厌我,都不教怀砂练武。”
      偶尔被惹急了他也会还嘴:“臭丫头,这么凶小心长大嫁不出去。”
      回答他的,必然是飞快的一脚,然后那丫头就会满院子追着他打,一年年的,他的轻功也在这般的追打中愈练愈高。
      年岁渐长,他的声名越来越高。风雨江湖上,他是温文尔雅,吹梅折柳的江左梅郎,白衣胜雪,踏马江南。夏家梅园里,他是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少年俊彦,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也只有那个丫头,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肆无忌惮的捉弄他。
      然而,有时候他也不禁纳闷,那个丫头明明顽劣凶横,他却总是没法下手,被她欺负的狠了也只有运起轻功开始逃跑。岁月在她的面前,似乎静悄悄的停止了流动,他一直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带了满身的狼狈气得跳脚却说不出口。他们就那样笑闹着,年复一年,不曾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江左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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