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荷叶生时春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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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砂，我回来了。”临窗的男子玄衣长身，还带着倦色的眼满是柔和，唇角轻扬笑望面前青罗双鬟的少女。
他已然行了远路，玄衣黑剑还带着夜里的寒意。英挺的面庞冷峻利落，眉峰很高，鼻梁很直，狭长的凤眼漆黑深邃。
“哎呀”，眼前的少女欢快的跳起来，惊喜的扑进他怀里。
谢灵修低头，几不可见的扬了扬眉角，左手抚过她浓密的发丝。尤记他与她初次相逢，她是女扮男装的俊秀公子，飞扬跳脱，神色间顽皮而天真。
那时，他们顺着暗流潜了很久，睁眼的一刹那，他看见一片荒山，阳春时节，草木葱茏，那个明丽的女孩子就那么扒在岸边，狠命喘了几口气，傻乎乎问他：“我们这是在哪儿？”
“不知。”他单手撑地跃出水面，就见少女瞪了大大的双眼气呼呼看向他：“你、你、你不知道竟敢把我带过来！”
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显得更加通红的脸庞，不知为何他忽然想逗逗这个单纯的少女：“据我所知，是有人硬拽着在下的衣服跟了过来的。”
弯月般的大眼忿忿的瞪着他，夹带着一丝委屈与羞赧。真是天真啊，连生气时的眼神都亮得犹如清泉。他心底发笑，看看已经不早的天色，单手提起长剑径自走开，身后传来惊慌的大叫 “喂，你等等我呀！”，女孩子气息不稳的脚步匆匆追来。
还好，他找到了一个山洞，俩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洞中，那女孩子抱着胳膊缩在他身后，咕噜噜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真是麻烦呀，男子摇摇头，转身便欲出去。
“你去哪？”衣袖被拽住，谢灵修回头，看见少女焦灼不安的眼光紧紧地盯着他。
“去找些吃的，很快就回来了。”
清亮的大眼犹豫的看着他，小声说道：“那，你快些回来啊。”
他点头，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能生火吗，晚上可能有雨。”
女孩子亮色的长裙已经被水泡的湿漉漉的了，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一丝犹疑自眼中闪过，她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可是当他拎着山鸡钻进洞口的时候，满洞都是烟雾缭绕，正前方的女孩趴在地上被呛得连连咳嗽，手还拼命的扇着，他急忙上前接过她手中还剩一星火苗的火折，低头一看，不禁苦笑：树枝散了一地，潮湿杂乱。真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啊，恐怕平日里连生火都是没有见过的吧。
“吴江离此不远，快马加鞭，明日天黑前应能赶到。”玄衣男子低沉的声音在阁楼响起，带了凉意的指尖触及少女温润的肌肤，引得她不自觉将头一偏，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了。
“那，你一会儿还要走么？”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男子的脸庞不由柔和了两分。
“嗯，此去事务繁杂，可能要有一段日子。”玉色指尖把玩少女发间的缎带，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安慰的说道：“所以趁着今晚见你一面——”
“不用说了，我知道的。”女孩子低低的声音夹杂着不舍：“等你报了仇，就好了。”像是安慰别人又像是轻声自语。
男子抓着剑柄的右手忽然用力握紧，满脸的柔和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冷厉。
“那，你要早点回来呀，还有，自己千万小心些。”
他一愣，却是怀里的少女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我等你回来。”她仰起脸，大大的眼睛里又盛满了欢乐：“你说过的，下次，要带我看夜市。”
“嗯，”他凝视那两汪清泉，恍惚回忆起来。
黄色的火苗跳动着，洞内很快泛起一片温暖的光芒。余光中，那个有些狼狈的女孩子黯然的抱着腿缩在火边，将树枝一根根机械的往里加。
“火热了，把衣服烤烤，着凉了别来找我。”他其实并不算什么好心的人，不知为何还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多年不曾关心别人，甚至不记得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半饷没听见动静，一抬头却看见少女低着头，清亮的光芒从她侧面迅速掉落。哎，女孩子，都是这么爱哭又麻烦的么？他叹息一声，无奈的承认了自己捡了个大累赘。
“喏，吃吧，别哭了，明天看看怎么出去。” 不知道说什么，他随手递过一只烤好的鸡腿。
“我，我才没有哭。”女孩子眼角还泛着水光，却仍是倔强的抬头不肯承认。
“好啦好啦，你没哭，是我眼花。”
“你，你根本就是瞧不起我对不对！”边上的少女却不知怎的发了脾气，忽的一声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可没有啊，你看，就算生气也要吃饱了才有劲发脾气吧。” 那时，他已成名六载，横剑江湖，弹指惊风，谁曾想素来淡漠的他会有如此闲情去哄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你！——”那女孩子一跺脚，看着他伸在半空的手上还举了一只鸡腿，却是说不下去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去接，忽而紧皱了眉心捂上了自己的左肩。
“嘶”，一声抽气中，少女踉跄着跪倒在火堆旁。
“好痛，我的肩膀中了暗器。”她咬着唇，忍痛而无措地望着他。
他的脑海里突然想起狭窄小船上的蓝色影子，冷娘子蓝七媚，心头就咯噔一下。
然而他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并不是什么怜悯苍生的剑侠。
暗器上的毒显然发作的很快，少女粉色的面庞变得迅速苍白起来，大滴冷汗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涔涔浸出，抓着长剑的右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真是娇柔啊，不如干脆给她个痛快吧。他知道冷娘子的毒霸道难解，这个女孩子固然无辜，他虽然一时兴起会逗逗她，但却并无打算英雄救美。风雨楼的楼主向来冷漠凉薄，更何况逼毒疗伤这种耗损内力的事情他是决不会做的。
“当啷”，受伤的女子一时失力，长剑从手上中滑脱，剑锋弹出，光华四射，如梦如幻。
一眼瞥见尾端刻着的流云徽记，他的眼神突然间亮的吓人。
呵，原来是洛阳云家的千金呢。一丝冷笑从唇角溢出，他伸指，闪电般点向她肩胛大穴，指尖翻飞，“噗”，一枚透骨钉带着内力从少女肩膀射出，滑出莹莹蓝光，果然是剧毒。
“啊——”少女痛得惊呼起来，一直勉励撑着的身子摇摇欲坠。
“哧啦——”薄绸衣料被用力撕开，肩上一凉，对面的女孩子忽然拔剑满脸杀气的瞪着他：“你要如何？”
“若你胳膊够长，我倒是不想劳力。”他抬头，轻轻扬起手中蓝色瓷瓶，狭长的眼幽深清冷。
层层红晕从她苍白的脸上渐渐透出，药粉洒在伤口，他听见她小声吸气，似乎拼命在忍着痛楚。源源内力从掌心传出，那张惨白的小脸慢慢红润起来。
洞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敲在枝叶间沙沙作响，夜半的惊雷忽然炸开，灯火明灭下，面前的女孩子抬起头，诺诺的说：“谢谢你，我，我••••••”她犹豫半天，仍是低声道：“我叫葛怀砂，将来，将来••••••如果你到了洛阳，可以去云剑门找我••••••总之，谢谢你。”
火光将她的侧面照的有些朦胧的柔美，他看见她的两颊透出淡淡粉色，因为用力的缘故，两排贝齿将朱唇咬出深深牙印，纵使羞涩，然而，少女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纯澈的。
“谢灵修。”他收起瓷瓶，淡然答道。
“这就走了么。”粉衣少女留恋的牵住男子的衣袖，“等你回来，陪我去逛夜市哦，”她轻轻摇晃男子的手指，娇憨的仿佛一只单纯的小鹿。
“记得啦，”谢灵修宠溺的微笑，“回来给你带水晶蹄膀。”
“真的吗？”少女的双眼立马闪亮起来：“还有蟹黄汤包，我都从来没有尝过正宗的呢，灵修，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将整个江南都转个遍呀。”
“会的，”玄衣男子却微微转头避开她憧憬的神色，“会有那么一天的吧。”他喃喃低语，将怀里的少女紧紧揽住。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疏雨，连那一两颗寂寥的星子也消失不见了。
“走吧，”铜壶滴漏初尽，她松了指尖，轻轻推开绮窗，“记得快些回来。”
玄衣的男子轻声翻出窗外，衣衫在凉风微雨微微飘荡，很快被浓郁的夜色隐的什么也瞧不见了。
葛怀砂支着窗棂，怔怔的看着沉沉的夜里那个高高的身影快速隐去，消失不见。许多次，她总是这样默默看着他离开，他的背影，冷峻而寂寥，仿佛一片黑色的云朵，飘向她不知道的未来。
一叶竹筏泛流江上，两岸青山飞快退去，撑蒿的男子长身玉立，墨色发带随风飘起，黑玉般的头发散落肩头，颀长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削瘦。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灵修的背影，单薄，寂寥，散发出泠泠冷意。
他们做了一只竹筏，撑着筏子离开了孤岛。她那时很好奇，灵修是怎么会的这些，然后便知道了，他的母亲是江南女子，而他自己则从小长于江南。
“那你爹爹呢？”
“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他望着远处苍山渺渺，一丝抑郁从眼底飞快闪过，好像沉埋心底的情绪一经泄露便被深深压制下去。
那个时候，自己便是已经被他暗自吸引了吧，那般的淡薄克制下，究竟是怎样的寂寞灵魂？
行到中流的时候，他们幸运的遇见了一艘要去维扬的客船。
然而踏到长街上光洁的青石板时，提剑的少女却看着碌碌的人流，黏在他身后怎么也不肯走。
“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啊。”
“对了，我身上银子都掉水里了，现在身无分文，你既然救我一次，更不能赶我流落街头！”
他颇有几分无奈的掏出数张银票，递给她说道：“你看看，这些可够，葛姑娘既是离家已久，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家人担心。”
“我不要你的钱，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身上伤都没好透，一个人孤零零的……”她睁大双眼使劲蓄出两滴泪来，就这么站在大街上声泪俱下。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不赶你走了还不行吗。”寒着脸扫向举着看热闹的人，男子迅速扯过她的胳膊，语气里是全然的无可奈何。
怀砂一下破涕为笑，她就知道这招最灵了，平日里只要一试，就连舅舅那竖着的眉毛也得耷拉下来。
“呵呵，”临窗的女子终于关上了窗扉，那时，她和灵修才不过初初相识，自己怎么就能如此的厚脸皮，耍赖般黏着就是不走。淡淡的红晕在少女细瓷般的肌肤上拢起，也许，那时开始，她便是喜欢的吧。
阖上交窗的瞬间，凉风倒灌进来，火光飘摇间，她看见挂在墙上的如梦剑晃过迷蒙的光芒，紫电青霜，凌厉的剑气从记忆里散开，那把黑色的长剑带着杀气滑开暗沉沉的夜。
“谢公子，呜呜••••••”
怪她那个时候不听话，背了他出门溜达却被长江水帮的人抓了起来。那个长江水帮的帮主冷漠的吩咐挑断她的手筋，闪着寒芒的刀锋逼近她纤细的手腕，就在她吓得忘记了动弹时，头上的屋顶忽然裂开，一柄乌黑长剑由上贯下，漫天剑气在碎裂的瓦当琉璃中突然刺出。凌厉杀气横空而起，电光石火见，玄衣的男子剑如疾风，准而快的挑开了按在少女腕间的匕首，猿臂轻展，将那个吓呆的少女瞬间捞起护在身后。
“哇——”女孩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哭出声来。
脚步声里，松油火把点燃起来，将整个大堂照的亮如白昼，手持刀兵的弟子将屋子团团围住，闪着银光的兵刃下，少女的脸苍白了起来，抓着他衣袖的手微微颤抖，然而那双大眼里却闪耀着倔强的锋芒。
“赵帮主，贵帮扣留一介弱质女流，强行责难，未免有失磊落。”
那时候，其实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是听见他低沉的嗓音，狂乱奔跳的心却定了下来。
“阁下强入我长江水帮，插手我帮中之事，倒又如何理论。”一声冷哼，是那个叫赵仲恒的中年帮主。
“人，我是要带走的，那么，赵帮主，得罪了。”
杀气像无数凌厉的剑呼啸着卷开，金光交错，浑厚的内力在室内激荡开来，赵仲恒一手横刀，摧风破浪，左掌刚刚推到谢灵修前胸，然而，兔起鹘落，剑气里，一只修长的手指瞬息如风点过他的颈侧，赵仲恒只觉得身上一麻，穴道就被点住，冰冷剑锋闪着如水的寒芒贴上他的颈部。
“那么，我们可以走了么？”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赵家堡的，直到在奔出了五十里后，一直拖着她的男子突然直起了身子，张口吐出一口黑血，她方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被吓得呆住了。
看着他身子往后一倾，葛怀砂忽然使劲垫脚想撑起他的肩膀。
“谢公子，你不要死，不要死。”她用力的抱住他，颤抖着哭出声来。
“咳咳，傻丫头，我没事，刚刚将那是淤血，吐出来就没什么事了。”月光下，他竟微微的笑了，淡淡血腥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没事了，”她看着他勾起的笑纹喃喃的重复着，忽然将头埋进他怀里：“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你若是有事了，我，我杀了那个帮主给你陪葬！”
她就是那样喜欢上灵修的么？阁楼上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弦月般的眼眸清亮明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荷叶生时春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