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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齐谨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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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谨行站在戒毒所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进去。虽说和第一次来这里时的目的完全不同,但毕竟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用隔壁婶子的话来说就是:正经好人哪有进这种地方的。
真说起来,齐谨行第一次来这儿也算是主动来的,但那个时候好歹还有森哥陪着他。森哥是隔壁婶子家的哥哥,比齐谨行大了好几岁。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森哥根本就不屑于跟他这种小屁孩一起玩,所以在齐谨行来市里上学之前他们都还不太熟。到初中为止,齐谨行都上的是镇里的学校。他家里只有他和他爸两个人,他爸平时都在镇子里帮别人做木工,等齐谨行放学了就开着电三轮父子俩一起回家。生活条件说不上多好,但是两个人的生活也不算拮据。
齐谨行中考的时候考了镇里第一名,高中也就顺理成章地去了市里的重点念书。中考前,齐谨行和他爸还大吵了一架,从来没冲儿子发过火的老齐居然还动了手。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个高中强制要求住校,齐谨行不想让他爸自己一个人在家就背着老齐把自己的中考志愿改成了镇里的高中。孩子还是小,没有想到一个尖子生改这么离谱的志愿老师怎么可能不联系家长。
老齐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都懵了,齐谨行从小到大就一直很听话很少让他操心,这次居然干出了这种偷偷改志愿的事情。他想不通啊,气得不行又觉得孩子应该还是有什么理由,决定回家再好好问问他。回家的路上,老齐在前面开着电三轮,齐谨行坐在后面和往常一样拿着本名著读着。老齐觉得要是等到回家再问他自己可能会被憋死,没忍住问道:“谨行,你们班上有没有你喜欢的小姑娘啊?”
齐谨行正要翻页的手顿住了,十分不解地望着他爸的背影回答说:“没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就随便问问,毕竟中学这个年纪也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嘛。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也别藏着掖着,你爸我也不是什么老古板,谁还不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齐谨行真的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嗯”了一声之后就再没说话。一直到电三轮驶进了院子,都环绕着一丝尴尬的气氛。吃完饭后齐谨行先开口对老齐说:“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啊。”
老齐愣了一下然后说:“今天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把中考志愿给改了,改成了镇里的高中。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你从小学就一直成绩好,能上市里的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到底为什么要改志愿啊?”
齐谨行低下头说:“就算现在成绩好那也是在镇里,以后去了市里的高中也不能保证我还能有个好成绩,更不要说让我去市重点了。我和那帮市里的孩子怎么比,鲜花和泥土的差别吧,我就是那个泥土。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在镇里念完高中像森哥那样出去工作呢。”
一听齐谨行要像隔壁家的李森一样出去打工,老齐就气不打一处来第一次扇了齐谨行一巴掌。“隔壁家那个李森,那就是个社会闲散人员!你还觉得他好了?我到底是怎么教你的,我是不是一直告诉你知识改变命运,结果你呢?你看看这小地方有什么发展性,你难不成还想像我一样一辈子吃没文化的亏吗?”
“我,我不是……”
“什么都别说了,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把你的志愿给改回去。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齐谨行委屈地想哭,他其实跟森哥根本就不熟,还是因为之前听隔壁婶子提到过才知道森哥在外面打工,而且好像还混得挺好的。他也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想过森哥那样的生活,他只是因为担心老齐。老齐有胃病,又爱喝酒,平时也没多大爱好就爱没事来几两散白。胃病犯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实在忍不住就吃上几片止疼片。齐谨行在家的时候还能帮着照看点,但是去了市里上高中,一个是远再一个就是强制住校,就算一周回家一趟老齐的胃估计也要被自己给折腾完了。而且高中嘛,说到底教的知识也都是差不多的,齐谨行觉得自己就算在镇里的高中也照样能考上好大学。
齐谨行半夜迷迷瞪瞪感觉有个人坐在自己床边叹气。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老齐,生气归生气,但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了齐谨行他内心还是有点愧疚。
“爸,怎么了?”齐谨行揉了揉眼睛问道。
“是不是打疼你了,对不起啊,就算是为人父母也不能随便动手不是。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你一向听话又懂事,到底为什么啊?”
再怎么说齐谨行听话懂事,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自己本来也是想着老齐结果被骂了一顿怎么能不委屈呢,想了想他还是做起来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了老齐。老齐听完后半天没说话,但齐谨行一看就知道本来就有点愧疚的老齐这下更加愧疚了。
老齐最后拍了拍齐谨行的肩膀说:“大人的事不用小孩操心,你爸我这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折腾死吗?你要实在担心,我从今天起就戒酒还不行吗?”
从那天之后,老齐就真的戒了酒,齐谨行见状也算是安了心,乖乖地把志愿改了回去全力准备中考了。
齐谨行要出发去一中报道那一天,一大早隔壁婶子就来敲他家的门了。问了一下才知道是想托他们顺便给在市里打工的李森带点土特产过去。都是一个村子的还是邻居,老齐虽然有点看不上李森,但隔壁婶子对齐谨行一直挺好的所以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在大巴上,老齐塞给了齐谨行一部手机,手机是在电视的广告里出现过的,还是最新款。齐谨行之前看到过,据说是只要有这么一部就能堪比电脑,也不知道老齐花了多少钱。
“爸,这挺贵呢吧?”
老齐看着齐谨行说 :“没多少钱,我在镇里的手机店里买的,那个小姑娘说是最新款,和那种按键的手机都不一样,说是什么智能机,你有什么事就往家里打电话。”
齐谨行点点头把手机揣了起来。
大概是隔壁婶子提前联系了李森,老齐和齐谨行从汽车站出来的时候,有个穿着紧身裤和黑衬衫的青年正等着他们。齐谨行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是森哥,不光是因为很久没见的关系,感觉他整个人的氛围都变了。
“齐叔,谨行!这儿!”李森冲着父子两人招了招手。走近了之后齐谨行就看他看得更清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和牛仔裤,有点不太能想象自己穿森哥这身衣服的样子。
李森是开着车来的,他把土特产随意的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帮着把齐谨行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后就载着父子两人前往了市重点。在路上李森边开着车边和齐谨行搭话。
“谨行真厉害啊,居然能考上一中,我听我妈和我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听说这个学校年年都出上清北的学生,搞不好谨行你也能考上呢!”
齐谨行除了笑两声之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性格,况且森哥的车里有一股发胶的味道闷着,再加上赶上了堵车走走停停的搞得他想吐。下车之前,他往手机里也存了森哥的电话号码,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高中三年一次都不想再联系这个人了。
一中的宿舍是四人寝,齐谨行和老齐到的时候,同屋的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到了。他们几个家都是市里的,虽说如此也都看起来挺好相处的。老齐和他们聊了聊感觉都是好孩子也挺放心的,就帮着齐谨行收拾完东西赶最后一趟大巴回去了。
老齐一走,宿舍里没了大人同龄孩子之间很快家熟络了。其中一个叫林家豪的问道:“诶,我问你们啊,入学须知里说不让带手机,你们带了吗?”
其他两人中叫李青的说:“怎么可能不带,我妈还让我一天给他打一次电话呢。”另一个叫谢文的也说:“我妈也是,根本不放心。”
他们说完齐齐的望向齐谨行,齐谨行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带了手机。林家豪见状提议道:“那要不咱们寝室建个群?都有微信吧。”
几个市里的孩子大概从智能手机出现开始就用微信了,可齐谨行还是今天才摸到得智能手机,上哪有微信去。林家豪倒是个热心肠,说要帮他注册。等接过齐谨行的手机的时候他“哇”了一下。
“这不是新款果果手机嘛,我还用着上一代呢,跟我妈说了她也不给我换,快让我好好观摩观摩。”
但是等林家豪真的仔细看了看后就发现,这部手机和真的果果手机还是有点差别的,耳机孔的位置就不对,而且说是智能机,但充其量只是一个带触摸屏的板砖,除了外观类似,其他和按键机没有任何区别。
不只是他,谢文和李青也发现了,但是他们都没说什么。林家豪把手机还给齐谨行说:“哎呀,这个新款的我也不太会弄,要不还是算了吧,而且你说咱们几个又在一个班,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建群干什么,长草吗?”
其他两人也跟着说:“对啊对啊,咱们还是老实待着吧,省得带手机被发现了又挨处分。”
其实齐谨行已经知道自己的手机是山寨了,他在森哥车上的时候看到森哥用的也是这款手机,和自己手里的不太一样。但是这是老齐买给自己的东西,和山不山寨没有关系,是来自老齐的爱。而且这几个室友真的是很好的人,感觉这三年一定能相处的很好。
一中毕竟是重点高中,在初中时的佼佼者简直是在这个学校齐聚一堂。齐谨行虽然在镇里的初中是第一,但是在一中想要拔尖还是有点困难。话虽如此,他在班里也从不会掉出前十就是了。就这样齐谨行升到了高二下学期,因为从高三开始要进行总复习,齐谨行想要挤出更多的时间复习就不那么频繁回家了,老齐也放心他,除了开学时来过一次之后,再就没有来过一中了。
这一天晚自习结束后,齐谨行回到寝室发现有一通来自老齐的未接来电,他想也没想就给回了过去,等了好半天才被接起来。
“喂,谨行下晚自习了啊?”老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齐谨行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刚才睡着了,毕竟现在都快十点了。
“下了,爸,什么事呀?”
“我明天去市里一趟,有个客人指定的木料市里才有,我就想着顺便去看你一眼,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齐谨行看了看明天的课表,发现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正好挨着午休,和老师说一声应该就行。
“十一点左右应该行,明天是体育课。”
“行,知道了,早点睡吧,明天见。”
齐谨行和班主任吴老师说明了情况后很容易就拿到了假条。他走到校门口,发现老齐抱着一袋芒果蹲在墙边。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有点想哭。见齐谨行出来,老齐站起身向他招了招手。
“爸,在这蹲着干嘛?刚才门卫大爷还说呢,要知道是学生家长就让你进门卫室等了。”
老齐摆了摆手说:“外面也不冷,我蹲着看看花什么的也挺好的。”
齐谨行没忍住笑了出来,接过那一袋子芒果然后随口问道:“木料呢,买到了吗?”
就这低头看芒果这一会儿,齐谨行就错过了老齐脸上的不自然。
“啊,买到了,但是带着也不方便,我就寄放在汽车站了。”齐谨行不疑有他,和老齐吃饭去了。
齐谨行接到森哥电话的时候有点诧异,他从把这个人的电话存进通讯录的那一天起就没指望它会有出现的时候。所以当森哥告诉他老齐因为胃出血休克在市医院的时候,他依然是懵着的状态。森哥办事还是很靠谱的,他帮齐谨行请好了假,带着他去了市医院。
医生说是胃癌,有逐步扩散的趋势,作放疗的话倒是可以减缓扩散的速度,但是究竟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齐谨行就想不明白了,明明老齐已经戒了酒为什么还会得胃癌呢,他拉着医生语无伦次的说了很多话,医生告诉他说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老齐年轻的时候就得过胃癌,当时是早期 ,做了手术之后已经恢复了,但是现在可能和年龄增长也有关系,就再一次复发。
齐谨行进病房的时候,老齐已经醒了。他看着齐谨行有点红的眼睛说:“哎呀,就是个胃出血,你看我还不是生龙活虎的,没事啊,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齐谨行从医院看过老齐回来后,成绩开始直线下降,月考名次倒退了二十名。吴老师之前接到过李森的电话所以了解一些情况,也找齐谨行聊过几次。但是他仿佛油盐不进一样,与其说是退步,不如说是想故意考砸。当了那么多年老师,齐谨行到底是不会做还是故意写错的,这些老师怎么会不知道呢。
最近的一次月考,齐谨行的成绩已经开始在班里倒数了。吴老师忍无可忍再一次把齐谨行叫到了办公室。这孩子从高一起就又认真又努力,喜欢他的老师有很多,但是最近不少老师都反映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齐谨行,你这样不行,你这样下去哪儿都考不上。”
这话已经听了太多次,齐谨行都已经麻木了。这次一定也和之前一样吧,只要听老师说完就能回教室了。
“老师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现在才多大,辍学去赚钱这现实吗?”
齐谨行猛地抬起头,仿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思会被猜透一样。吴老师叹了口气:“如果是别的学生,我肯定会说他是自甘堕落,但是你不一样啊,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做最大的原因就是为了你爸爸的病吧,但是胃癌的治愈几率比起其他的癌症还是很高的呀。你爸爸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做的。”
“可是老师,高中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再回来读,但是我爸就说不好了,而且放疗的钱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现在我爸又没法工作,我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断了。”
“老师可以帮你申请奖学金啊,学校也可以申请学费减免。”吴老师是真的有些着急。
“可是我用了那笔钱继续上学之后,我爸又该怎么办呢?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的。”
吴老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想告诉齐谨行为了你自己的人生你就要继续学习,在坚持一年,考上医科大将来做一个医生不是更好,你也可以去研究胃癌方面然后救更多像你爸爸这样的人。可是这番像小孩子梦想一样的话大概也只是何不食肉糜。
她也很想告诉他高中也并不是随时能够回来的,一旦进入社会就再也没有如现在一般简单纯真的时光了。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说这种话也无异于在对他说你就只用为了你自己,你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不要管其他人怎么样,哪怕那个人是你爸爸。
老齐在医院躺了很久了,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做清楚。年轻的时候医生就已经告诉过他是有复发的可能的。只是他没想到他还真这么倒霉。但好在他幸运地是还有个争气的儿子,让他的后半生也算是过得多姿多彩。
但此时此刻,老齐这争气的儿子正在告诉他自己要辍学,理由是什么学习跟不上了。而且还好像故意为了给他证明一样拿来了一叠成绩单。老齐看着他稳步后退的成绩单半天没有说话,不是生气,就只是难过,难过他太懂事,难过自己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齐谨行跟着森哥开始工作了。森哥在市里一家很大的KTV做主管,因为有和森哥同乡这一层关系,其他人也都很照顾他。当然除了森哥没有人知道他多大,面试之后也没有问他要身份证,其实光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这KTV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但是齐谨行已经不在乎那些了。只要有钱拿就好了。
这家KTV里有位常客,带着金边眼镜表面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据说是某个大公司的高管。可齐谨行每次见到他都感觉不太舒服。但是森哥就仿佛感受不到那些一样,老是要他凑到那个金边眼镜男身边去。不知道是不是齐谨行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金边眼镜男看他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不得不说,很倒胃口。
然后现在,这个倒胃口的东西正伏在齐谨行身上耸动着。齐谨行现在处于大脑宕机的状态,仿佛断片了一样,他只记得森哥让他拿酒进包厢,然后这个男的就让他也坐下喝一点,他本来不想喝的,但是一想到森哥说不能得罪这个人他没办法就只能接过了酒杯。再然后他就不记得了,现在想来估计是那时被下了药。
“哟,醒的很快嘛。小东西,你果然和其他的贱货不一样,里面又热又紧,不怪我盯了你这么久。听说你才十八岁?果然这种忍耐后得到的感觉还真是爽啊。我的大宝贝怎么样,是不是舒服极了?”
齐谨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心里又恶心的要死根本不想和他说话。不想被他一把抓住头发说:“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装什么清高。在这种地方工作有几个不卖屁股的,告诉你被我看上是你的福气,我上你一次给你一万,你长这么大知道一万是多少钱吗?”
齐谨行象征性的哼唧了两声,这恶心东西估计是爽了,可是自己只觉得屁股痛的快裂开了。他心道:“他他妈学过生物没有,下面长根东西是洞就可以插吗,有两个臭钱了不起。”
最后金边眼镜男爽够了,把钱拍在了齐谨行的脸上。齐谨行晕过去前想的居然是:这么块就能赚到一万啊,够做好几次放疗了。
齐谨行睁开眼睛发现森哥正坐在他床边。见他醒了,森哥想和他说点什么,但是还没等张嘴就见齐谨行指着门说:“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森哥自己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也不奢望齐谨行能原谅自己。明知道金边眼镜男喜欢男孩,明知道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齐谨行才十七岁,明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可是他还是把齐谨行送过去了。
“我就是想着这样来钱会快一点,总比做服务生一个月两千块的工资要强不是。那个人虽然是个人渣,但是他真的很大方。”
齐谨行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有些讥讽地说:“所以你也是这么靠卖屁股过来的?”
森哥似乎有些抬不起头的样子,帮他把房间的窗户打开通风后就离开了。
有一就有二,然后又有很多次,齐谨行现在被金边眼镜男上的次数多了,都慢慢学会取悦他了。但是每次这样他都在内心唾弃自己还真的变成了一个贱货。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齐谨行以为自己已经快不在乎了的时候,他遇到了他曾经的高中同学。那天齐谨行上完夜班往公交车站走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是沈晓雪,曾经坐在他邻桌的一个姑娘。
“你是齐谨行吧!”对面的姑娘戴着羽绒服带着毛的兜帽,眼睛亮晶晶的。
齐谨行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啊。”
“是呀,真的好久不见啦,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你,你变化好大啊。”
齐谨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紧身牛仔裤和不伦不类的羽绒服,突然想到了刚来市里见到森哥的那一天。他没说什么,有些自嘲的耸了耸肩。
“你爸爸现在怎么样了呀?”沈晓雪的语气里一点都没有久别后的生疏,仿佛还是在教室里说话的样子。
“好很多啦,你现在怎么样呀,考哪个学校了啊?”其实并没有好多少,只是齐谨行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随口敷衍过去了。
“我呀,我考上京医大了,现在学临床!说起来我会学医还是因为齐谨行你呢。”
“因为我?”
“对呀,你当时不是一直想考医大吗,然后我就坐你旁边听你说了很多。我其实到高二为止都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专业,但是一直听你说之后,我自己也查了很多资料,觉得医生真的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最后也成了我的理想。”
那天两个人聊了很久,冬天的风也刮得很刺骨,到最后沈晓雪的鼻子都冻得通红。临别前,齐谨行看到公交车站附近有家奶茶店,让沈晓雪在原地等了一会后,他带着杯奶茶回来了。“今天外面这么冷,还聊了这么久,这个给你。”说着把奶茶递了过去。
沈晓雪接过奶茶对他说:“谢谢!这么一看你果然还是一点没变呢!”
齐谨行有些不解的歪了歪头。
“最开始听到你辍学的消息后,我还很担心你会不会学坏,但是今天见到你发现你还是这么善良,真好。”
“你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已经有点晚了,但是学习并不是人生的全部,你选择的每一条道路都有发光发热的可能,所以,加油呀!”
齐谨行时隔很久又有了这种想哭的冲动,大概也不只是想哭了,估计他眼圈发红的蠢样子也已经被面前的女孩看到了眼里。女孩用戴着毛绒手套的手在他的眼睛上盖了一会,然后轻轻的抱了抱他。
齐谨行去见老齐之前在家换了身衣服,还是他穿的最习惯的白衬衫和牛仔裤。KTV服务生的那套衣服不论穿多久他都还是不习惯,就算在那里待了一年多可他内心大概还是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可是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自己可不就是社会闲散人员吗,而且为了赚钱连屁股也能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脏死了。”
老齐虽然在齐谨行辍学后没再提让他回去上学什么的,但是其实老齐还是想的,只是他又觉得现在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市医院是医学院的实习基地,最近这一阵子来了不少实习的学生,最近又有一波轮转到了老齐这边的病房。这些学生们跟着指导老师一起查房,被问到问题憋了半天憋不出来的时候又会劈头盖脸的挨一顿骂。指导老师也是真的不留情面,在病人面前依然是嘴不留情,有的时候同病房的病人也会跟着打趣几句。老齐很喜欢看那些学生,他们还没有脱离校园的那份稚嫩,受到了挫折也依然坚定的样子,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好像是这个年纪独有的样子。
这些学生里有一个男孩,查房的时候每次被老师问到问题都能答出来,也经常帮着老师做些检查,不难看出老师很喜欢他。他戴着口罩的样子和齐谨行有点像,帮老齐做检查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要是齐谨行上了医大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吧,安安静静的但是又很招老师喜欢,毕竟他儿子可是从小就很招老师们喜欢的。
齐谨行来病房的时候,那些实习生刚走,和他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有几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刚才又被批了,明显有些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即便如此,齐谨行还是望了他们走远的背影好一会儿,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老齐已经很久没有和齐谨行好好地聊一聊了。倒不是说齐谨行不来医院看他了,只是他总是很忙的样子,也可能是不想说吧。
“我要是死了,你就回去上学吧。我感觉我也没多长时间了。”老齐躺在病床上淡淡的说。
齐谨行叠床单的手一顿,把头别过去尽量不看老齐的脸说:“爸,你别乱说话,坚持做放疗还是有效果的。而且我之前都和你说了,我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没必要再浪费精力了。”
上次去看过老齐之后倒也不至于不欢而散,但是明显齐谨行就有点避着去医院了,直接找了个护工帮忙照看着,森哥知道这事后也没说什么,但那之后他一旦有空了就跑医院跑得勤起来了。
齐谨行最近不去医院的原因其实还有别的,他最近觉得自己很不正常,莫名其妙地就很烦躁,恶心想吐,关节剧痛无比。正常应该去医院查一下的,但是他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他莫不是被迫吸毒了。仔细回想起来,上次金边眼镜男来上他的时候他又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意识,事后发现自己胳膊上有一个小血点。当时还不觉得,只当是自己不小心扎到哪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静脉注射了药物。
这回好了,齐谨行有些悲哀得想,黄赌毒除了赌自己全沾了。
金边眼镜男又来了,他应该是算着日子来的。齐谨行一见到他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能抄起酒瓶把他脑袋砸开花。
平复了下心情,齐谨行问他:“你给我注射毒品?”
“哟,发现了啊。怎么样,是不是很不好受啊,我今天可是特意来解救你的。”说着金边眼镜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粉末。
“上次是趁你昏迷给你打的针,但是真没意思,我都没爽够呢。这次就看着你吸好了。”
那包东西就好像有魔力一般,齐谨行知道自己不应该伸手去接,一旦真的接过去了他就再也回不到外面那蓝天白云的世界了。但是它就好像伊甸园里的苹果,看起来那么诱人。一定,一定能攀登上极乐的巅峰。
齐谨行觉得自己一定是得了人格分裂症,一个正常的他看着失去了理智的他接过那包东西忘乎所以的吸着,然后被一个恶心东西脱下裤子贯穿。
这天,齐谨行去厕所的时候有一个平时和他关系还不错的领班有些神色慌张得进来了。齐谨行扫了一眼,发现他手里拿了一包白色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那个领班见齐谨行也注意到了,就有些讨好似的凑过去说:“谨行,别和森哥说行吗?要是被发现了,我,我肯定要被开除。”
齐谨行本来也没想管他,说起来自己哪有资格去管别人呢。但好巧不巧的是,就在这时候厕所的门被推开,森哥就站在门口。
“别藏了,盯你好几天了。我应该之前就和你们说过这玩意儿碰不得吧,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你自己选吧,反正我这里是不会养一个毒虫的。”说完示意让齐谨行出来和自己走。
齐谨行跟在森哥后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个人,怎么办,要送他去戒毒所吗?”
“讲道理我干得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送他去戒毒所看见那些警察还是会心里发怵。顶多是让他辞职自己在家戒毒了,但是我估计他也就废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哪个吸了毒还好好的人。”
齐谨行那天回家想了很久,又看了一些吸毒人员的纪录片,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那些人都已经不能称为人了。从辍学后到现在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也才只有十八岁。
“森哥,我想去戒毒所了。”
齐谨行和李森说这话的时候,李森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人话了。这个弟弟,才多大,他有多不容易自己清楚得很,而且说难听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自己。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在这片地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更过分的事情干得多了去了。KTV里卖屁股的根本不在少数,不如说这就是这里的另一个产业链。不愿意?就帮着客人下药,反正有的客人就爱玩这种。事后再拍照留存,没有哪个人希望那种照片流出去的。
但是齐谨行不一样。李森一直坚信能考进一中那种学校的,一定是能考上好大学的,只要上了大学,那就是知识分子,是人上人,和他们这一类社会渣滓不一样。那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
放疗一次的费用说起来不算多,但是一次次做下来也是一笔高昂的价钱。李森也是没办法,才会把齐谨行塞到那个人渣的身边的,毕竟他真的很大方,自己也是深有体会的。但是没想到这个狗东西居然还碰毒,而且居然真的敢用在齐谨行身上。
齐谨行从森哥那里拿到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八十多万。森哥递给他的时候说:“这个是你应得的,那个狗东西再也不会来了。”
他来不来又能怎么样呢,有些东西就是木已成舟,没有回头路的。齐谨行想,要是当时听了老师们的话自私一点,现在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大概已经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课了吧,那个不用看也知道一定很宽阔很明亮的教室。
负责管教他的警官姓陆,大家都喜欢叫他小陆警官。小陆警官和其他的戒毒警不太一样,其他的戒毒警们总是一副看淡了一切的样子,而且对待吸毒人员也更多地是冷漠。但小陆警官应该是刚毕业没有多久,对大家都温温柔柔的。尤其齐谨行年纪小,小陆警官对他也很上心。每次齐谨行见到他,总是能想到自己初中那位刚刚毕业的语文老师。
戒毒所毕竟和监狱不一样,这里更多的是去进行戒毒治疗让体能康复,学习毒品的危害。毒瘾不犯的时候大家真的都只是一群普通人,但是却因为毒品不知道让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老齐并不知道齐谨行进戒毒所的事情,李森没告诉他,就和他说齐谨行去外地务工了,已经不在KTV了。
从之前那个金边眼镜男手里拿到的钱齐谨行在走之前交给了李森,让他帮着付一下老齐的医药费。小陆警官有的时候也会私下里去医院看一下老齐。但是老齐的状况依然在恶化,整个人变得消瘦,还有严重的贫血,每天只能吃些流食,就算医生不告诉他真实的病情,他自己心里也多少有点数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谨行应该能回来吧。”快年底的时候,老齐躺在病床上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小陆警官和李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齐谨行戒毒戒得还算顺利,一个是他年纪小,再一个是本来吸过的次数也不多,没有那么大的成瘾性,所里其实已经在评估要不要让他提早回归社会了。齐谨行也是个很能忍的人,刚来的时候因为戒断症状把手在墙上抵的血肉模糊也没吭一声。小陆警官觉得他就像个邻家的弟弟一样,总是忍不住想要去帮他,还经常帮他做心理疏导。
但是能不能在年前出戒毒所还是要等评估报告出来才知道,这种事情也没法和老齐说。但好在老齐也只是在自说自话,没有问他们的意思。
其间齐谨行得知了一个消息,金边眼镜男因为挪用公司的公款被抓了。据说还接到了匿名举报得知他有强女干和教唆他人吸毒的嫌疑,更是罪加一等。齐谨行听小陆警官说完后,半天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脸上的神情还算是平静的,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齐谨行出戒毒所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为了能让他在过年之前顺利出来小陆警官也在领导面前使了不少力气。那天森哥没来接他,问了小陆警官才知道KTV被警察抄了,森哥也因为组织聚众卖银进了局子。齐谨行进戒毒所前交给森哥的银行卡,现在又经由小陆警官回到了齐谨行的手上,他去银行看了看,卡里的钱根本没有少多少。
临走前,小陆警官拍着齐谨行的肩膀说:“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了。但是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出来之后,齐谨行去电影院看了新上映的一部缉毒电影,里面的一位缉毒警牺牲的时候他难过得不行,眼泪止不住的流,他觉得毒品真的是这个世界上罪大恶极的东西。如果没有毒品,是不是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呢。
时隔一年见到老齐,齐谨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倒是老齐先开口到:“剪头发了啊。”
齐谨行摸摸自己的脑袋“嗯”了一声。
“挺好的,更精神。”
“要过年了,要不,咱们也回家吧。”老齐看着窗外说道。
“嗯,我想吃爸你包的饺子了。”
老齐在家里坚持到了十五,然后在一个晚上悄无声息的走了。齐谨行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镇定多了。帮老齐换好衣服之后,他联系了村长和殡仪馆的人。村里的大人来了很多,他都能一一的应付。期间他还听到村里的婶子们嚼舌根说他是个白眼狼,老齐白养了他那么多年,他居然连眼泪都不掉一滴下来。
但是齐谨行真的觉得无所谓,甚至还觉得他们说的挺对的。他自己也很奇怪啊,怎么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呢。
出完殡打发走了那群大人,齐谨行抱着骨灰盒坐在院子里,自打老齐生病后他已经好几年没回这里了。但这里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那些争吵,那部齐谨行早就不用了的手机,还有依然停在院子里的那辆电三轮。曾经的齐谨行觉得那个能够给他无限安全感的背影只要他抬头就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但是现在坐在前面开车的人已经不在了。齐谨行终于深切的意识到,从今天起,他就真的没有爸爸了。
齐谨行收拾老屋的东西时,在老齐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拖着那病恹恹的身体写的。
看完了那封信,齐谨行感觉自己这快二十年的人生仿佛又要被颠覆了。齐谨行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而且和老齐长得一点都不像,小时候总是奇怪为什么只有自己没有妈妈。每次问老齐他也只是说你妈没得早,你没见过。他就想那自己一定是长得像妈妈了,要是,有一张妈妈的照片就好了。
可谁知,齐谨行和老齐长得不像纯粹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老齐的孩子,老齐也没结过婚,他是老齐从村口捡回来的。问了隔壁婶子才知道他当年被捡回来的时候发着高烧,村里的人都觉得这孩子不行了,是老齐用温水一遍一遍的给他擦身体让他退烧,最后才有所好转。老齐一个大男人舔着脸问村里的妇女要奶水喂他,还和村里人都打好了招呼说从此以后齐谨行就是他的亲儿子。
原来,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自己。隔壁婶子没注意到齐谨行神色异常,继续道:“你估计是让哪个丧良心的人贩子给扔这了,嫌你发烧养不活。咱们附近这几个村子老有人贩子过来,我们之前还和老齐开玩笑让他也买个媳妇儿过来呢。”
真的会有这种可能吗,齐谨行想,他还有机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然后齐谨行就又来到了戒毒所,他把周围的人想了个遍,发现除了小陆警官外根本找不出能帮自己忙的人。
在门外踌躇了半天,齐谨行还是决定进去了。一进到里面,一位齐谨行之前也见过的警察在大厅里,他见齐谨行进来,很明显眼神就变了。
“你怎么又来了,是复吸了吗?我就说年纪小还是定力不够,之前进来的时候教育了多少次了……”这个人认定了齐谨行是复吸了,开始絮叨个不停。
“不,不是,我是想找人。”
大厅里的警察愣了一下问:“找人,找谁啊?”
“小陆警官。”
小陆警官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齐谨行正乖乖地坐在大厅等着他。一开始听到是齐谨行找他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后来一想自己没有把联系方式给他,有什么事也确实只能来这里了。
听齐谨行说老齐已经走了的时候,小陆警官也有点难过,他也觉得自己做事没有做周全,说着让人家有什么事找自己,结果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给。
“小齐,对不起啊,最后葬礼的时候都没能去看看叔叔。”
齐谨行摆了摆手说:“本来也是只告诉了村里的人,我爸肯定也不想那么兴师动众的。”
和小陆警官说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后,小陆警官也着实是懵了一下,之后随即表示查找被拐儿童的资料这种工作在他们戒毒警的工作范围之外,所以自己也是爱莫能助。但是他警校同期毕业的同学里有在刑侦部门工作的,可以帮他问一问。
齐谨行虽然去找了小陆警官帮忙,但是他自己也没有抱有多大的期待。从戒毒所出来后他找了一家咖啡店打工,晚上回家准备成人自考。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齐谨行还是想重新回到校园。应该也还不晚吧,他想,毕竟他还只有二十岁。
接到小陆警官电话的事情是真的超出了他的预料。小陆警官来电话说,被拐儿童基因库有符合他的样本。这就意味着他的亲生父母一直在找他。但是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就是他的父母两年前因为车祸双双去世,现在能找到的他的亲人就只有妈妈的哥哥,也就是他的舅舅一家。
舅舅一家住在邻市,坐火车只要两个小时就到了。齐谨行本来打算自己去的,但是小陆警官一定要陪着他一起去,齐谨行说不过他就和他一起出发去了邻市。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舅舅一家早就知道他们要过来。见到他们第一面,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是齐谨行觉得舅妈真的是长了一副尖酸刻薄的脸。和齐谨行感觉的差不多,舅妈也并没有多欢迎他到来,只是碍着有警察跟着一起过来面子上过不去装装样子罢了。
但是舅舅从齐谨行进门起就一直看着他,还拉着他说:“你和你妈妈长得真的很像。”
聊过了之后才知道,齐谨行的父母都是高中的老师,两个人带着齐谨行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一个不留神他就被抱走了。夫妻俩之后在没要孩子,也一直没有放弃找他,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近,只是两个小时的车程,但是再见确实天人永隔。
舅舅还提到齐谨行的父母有套房子,在说到这儿的时候舅妈瞪了舅舅一眼,仿佛在怪他说了些多余的话。
舅妈对着笑说:“这个,谨行你看呀,你爸妈没了之后呢,那个房子也没有人住,而且我们也没想到你真的能找回来,就把那个房子卖了。”
“你表妹呢,明年就要上大学了,这不是我们家也能宽裕点嘛。你现在应该已经赚钱了吧,那也不需要这钱不是,我和你说啊,你不上大学你是不知道,要花的钱可多了……”
舅舅坐在一旁没吭声,齐谨行看了眼旁边的小陆警官,饶是像小陆警官那样的好脾气也有点被这个女人的厚脸皮震惊了。
舅妈也自知理亏,有些讪讪地笑着说:“你小时候的东西和你爸妈的一些东西还在这呢,我去给你拿啊。”说着进里屋拿东西去了。
齐谨行和小陆警官坐在出租车上,他翻看着舅妈拿给他的东西,里面有他的出生医学证明和预防接种证,所有的年月日都详细地记载着。还有一本相册,里面的自己还是个小豆丁,被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女人抱着,旁边站着一个一看就很温柔的男人。两个人的感觉很像他高中家长会的时候见到过的那些市里孩子们的家长。和老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但是他知道,他们都爱他。
出租车缓缓驶向墓园,齐谨行走之前问舅舅要来了墓园的地址。临出门前舅舅还一脸歉意地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五百块钱,他知道舅舅是个好人。但是,这大概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墓园这边不太好打车,小陆警官多给司机师傅加了点钱让他在外面等着。
“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吗?”
“真的不用,小陆警官你能陪我到邻市我都已经很感谢了。我自己能行的。”
小陆警官看着齐谨行随即笑着说:“行,等一会回去请你去吃火锅。最近有家新开的店,听同事说味道不错,我都想吃好久了,但是一直没人陪我去。”
走进墓园,没走多久齐谨行就找到了父母的墓碑,他把带过来的老齐的相框拿出来摆在了中间。虽然他们之间没见过,但是齐谨行想他的父母一定不会怪他这样做的。
看着三个人的脸,齐谨行真的有好多话想说啊,他想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部和他们说一说。但是想了想最后说的却是:“我真的好喜欢小陆警官啊,他真的好好啊。这些年,我遇到了好多的人,大家都是很不错的人。”
“但是舅妈有点讨厌,可是她又给了我你们的遗物。算了,还是原谅她好了。”
“森哥的发胶味道真的很难闻,而且他的衣服真的很不适合他。要是,要是不认识他就好了,可是他又帮了我很多,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真的好难啊,我好想接着上学啊,被那个恶心东西上的时候真的好痛啊,我真的好想老齐啊,我真的好想见你们啊……”
齐谨行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这么崩溃地哭过了,他大声地嚎哭着,像个依旧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面前的三张照片上的人依然微笑着,仿佛能够接纳他所有的不好的情绪。
齐谨行泪眼朦胧地看着女人的照片,感觉自己依稀能记起女人轻轻哼唱着摇篮曲的声音。可那已经是多久前的事情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呢,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的想象。
可是他分明记得,那个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婴儿床的纱幔暖暖地照在他身上,有一只大手轻轻地拍着自己,还有一个女声哼着摇篮曲。
今天的天气和那天一样的好,墓碑被照的暖暖的,他把脸贴在墓碑上感受着那片温暖,耳边有人唱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等你睡醒,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要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