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千年》棠梨落落

1、忘川（一） 忘川河

　　忘川河畔，奈何桥边，这里没有人烟，也没有时间，我百无聊赖的坐在桥墩上，看着过往形形色色的魂，孟婆汤很难喝吗？为何他们要么大声咒骂，要么奋力挣扎，唉，也好，若没有他们那些不知所谓的声响，这寂寞的日子还真是不好打发。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的魂似乎比以往要多出很多倍，看来下界不是逢天灾，就是遇人祸了。

　　这天，我如往常一样，坐在桥墩上欣赏着万年不变的红色花海，听那些魂说，这像火一样红的花，叫彼岸花，这名字我甚是喜欢，彼岸，忘川河的另一边不就是彼岸吗，所有的魂都要去往那边，私心觉得那边一定很热闹，但也一定很不美好，因为去往那里的魂似乎心情都不怎么样。

　　就在我日常神游之际，突然闻到了一股沉香的味道，嗯，是沉香，多年前，我曾读过鬼差私藏的经卷，卷上就沾染了这种味道，听那些魂说，人间管这种味道叫沉香。

　　可是，在无味的忘川，怎会有这种味道？我顺着味道寻去，发现一个魂自花海而来，穿着青灰色僧服，神态凄迷，与周遭形形色色的魂很是不同，他没有哭闹，也没有喊冤，只这样安静的走着。僧侣我见得多了，但能带着沉香来到忘川的只他一人。

　　我好奇于他身上的味道，遂迎着他走了几步，他看到我，便停下脚步恭敬的作揖，然后侧身站定，不再有动作。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魂眼若桃花，但眼神忧郁深沉，身上的僧服虽污秽不堪，但平滑无褶皱，真是个有意思的魂，看岁数，这魂正值青年，应该是突然患病死的吧。

　　我看他站在桥边，神情恍惚，心想：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入轮回道不是人间皆知吗？何况他一个修行的人，怎地在这里踌躇不前，惴惴不安，是留恋人世吗？不对，他是自己走来的，并无鬼差押送，当是自愿重修人道，再入轮回的，那他现在这副样子又是为何？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深究，人世恩怨来到这里都当一笔勾销才对，我转身取了一碗孟婆汤递给他，说：“快些喝了上路吧，时辰若赶的好，来世定会富贵。”他看了一眼孟婆汤，略微沉吟道：“每个来这里的魂是不是都喝了？”真是有趣，这个问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我干脆把碗塞到他手里，说：“若修来世，必忘前尘。你修佛之人，怎会不懂？”似是说到了他的痛处，他手突然一抖，汤碗差点不稳，霎时只见一颗泛红的物什从掌心透出，是沉香的味道，很浓很浓的沉香味道，比经卷上的沉香要浓厚的多！我瞟了一眼那物什，浑身一震，差点惊呼出声，坏了我孟婆形象。

　　自天地初生，便分三界，各有规矩，忘川归属冥府，乃魂入轮回的必经之所，人界的东西是进不来的，除非这东西盛满了你的执念，才会随魂而行。

　　我虽未去过人间，也不曾入庙拜佛，但他掌心里这不太规则的圆形，还有在忘川冥府这等阴寒之地都能微微泛出的红光，都告诉我这物什并不是什么凡尘俗物，而是佛骨舍利！在忘川，能够不被孤魂侵染，也不会被我发现的外来物只有佛骨舍利了。可是，能拥有佛骨舍利的都是得道高僧，死后也不会再入轮回的！他又怎会带着此物来到忘川！

　　我故作不知，试探道：“这是什么？来忘川的魂都应身无一物的！”

　　“这是佛骨舍利，朋友相赠，我也不知它为何会随我来此。”

　　看他神色不似说谎，想必他这个朋友身份地位不一般，他们之间的交情也不一般，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现在最让我头疼的是就这样放他过桥，怕是不行了。我沉吟片刻，有些为难。我在忘川千年，阅魂无数，也曾遇到过带着物什过桥的，不过都是些注满执念的俗物罢了，孟婆汤一喝，这些执念连同物件也就一并烟消云散了，哪里会真的带去来世。所谓执念，也不过是人们最后的挣扎与不甘罢了。但这佛骨舍利不一样，手持舍利的人是无法入轮回的，孟婆汤可没那本事让舍利烟消云散，亦化解不了舍利里的执念。唉，奈何桥此时也无奈何啊！我思忖着怎么处理，不过桥就要变成孤魂受这忘川河的蚀骨锤炼，过桥的话，这注满执念的舍利该怎么办，也不是我一个孟婆可以做主的。怕是十殿阎罗也想不到，有一天佛骨舍利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云迷雾罩的忘川。在我沉思之际，他倒也不着急，就安静的站在一边，似乎也不愿就此喝汤过桥。既如此，还是多留他一会，弄清前因后果再做打算。

　　我想了想，开口道：“像你这般既不哭喊着要返回人间，又不急着喝汤上路的很是少见，你是在等什么吗？”

　　听我这样问，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忧郁，突然变得明亮起来，说：“在这里，会等来想等的人吗？”

　　他的问话总是让我不知怎么回答。我顿了顿，说：“我不知道，没人在这里等待，投胎转世是有时辰的。”听我这样说，他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了下去，看来他确实是在等，等人亦等魂。

　　我说：“最近过桥的魂很多，不知你想等的是个什么样的，不过，魂为何要等，等来了也是一碗孟婆汤了却前缘而已，还能如何？”

　　“不一样，他不一样。”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对我说的话感到很失望。

　　不过，我并不在意，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舍利比较重要，我接着问道：“你等的是赠你舍利的朋友吗？”听到朋友，他的神情似有松动，但很快便跌入更深的悲伤，“是的，朋友。”

　　我心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他有如此深的执念，深到可以让佛骨舍利随他来忘川。过去，我只听那些魂咒骂过朋友的背信弃义，两面三刀。似他这般，怀念朋友，等待朋友的我还是头一次见。正想着，奈何桥边又吵闹起来，我回头一看，无非还是些枉死的魂有心愿未了，不甘心就此转世罢了。

　　我指着那些魂对他说：“你看，但凡对人世有留恋的都是这般模样，你要等的魂要么还没到，要么早已不恋前尘，轮回去了。”

　　“他在我之前就死去了，我紧随他而来，路上并未遇到，前尘确实无可留恋，轮回也是应当。”他说话的样子云淡风轻，好像再说别人的事一样。

　　“那你为何要等？”

　　“我也不知，只觉得若此时不见，生生世世都无缘得见了。”他神色平静，平静的不辨悲欢。

　　我低头看向他手里的舍利，道：“这佛家至宝还是第一次来忘川呢，能否借我一观？”他对此倒不紧张，伸手伸的也极为平静，好像给我的是那些不重要的物件一样。我自是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也平静的接了过来，仔细端详后我发现，这舍利周身圆润，中心有一圈血红色的晶体流动，红的像血。我心内一惊，竟不知他的执念如此之深，深到让这舍利都透出血色！这奈何桥他是万万不能过了。

　　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我打算开门见山说清楚，“这佛骨舍利之所以会随你来忘川，是因你执念太深，死不瞑目，想必你生前和你的朋友生活的并不快乐，且劫难颇多，相知相惜却不能相守，甚至不得相见，这舍利既是你朋友所有，说明他也是有佛缘之人，有佛缘的人早晚修成正果，他此一世的经历，包括你，都是修行路上既定的劫，过了也就过了，于他是好事。我劝你还是放下执念，饮汤过桥才是正道。”我的话他听得很认真，除了眼神时有哀伤外，面色依旧如前，不辨悲欢。

　　他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开口道：“好，给我一碗孟婆汤吧。”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他重新握在手里的舍利，血红色依然刺目扎眼。我无奈道：“你的执念全在这舍利里，一碗孟婆汤对你无用，带着这等佛家至宝是没办法过奈何桥的，执念还需你自己放下。”

　　他又愣了许久，说：“听闻忘川河边有座三生石？”他的问话依然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是的，三生石记三生，寻常人是看不到的。”

　　“我可以看一看吗？或许看了，就没有执念了。”

　　我一想，甚觉有理。便回头交待了鬼差两句，带着他往河边去了。

　　忘川河常年鬼火魂鸣，阴森恐怖，来到忘川的魂时常会被这里凄厉的哀号吓到，我看他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外界的声音皆不会入他耳。他就这样平静的走着，一如来时，看不出太多情绪。直到那通体玄黄，泛着红光的大石映入眼帘，他的步伐才开始显出慌张，他几乎是踉踉跄跄的走到石旁，站定，一动不动，不知所想。我站在他身后，安静的等待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