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何事》顾今川

1、松酿手札 我不知道她

　　第一篇 春茶篇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过，我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离开那里？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永远是我的朋友……
　　——松酿手札
　　“松酿，你这小子！怎么又爬到房顶上了！给我下来吃饭！”松酿一低头就看到阿妈双手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对他叫喊着。

　　“好，知道了，知道了！”松酿一边应着，时不时的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青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松酿的阿妈云开，见他这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底下又叫了一声。松酿这才不情不愿地扒着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梯慢慢地下来。

　　刚一下来，云开阿妈小跑上前在他沾上泥土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训斥道，“整天翻上跳下的没个正形！看你阿爸回来不揍你！走，先去洗脸吃饭！”

　　然而，松酿却全然没有把云开阿妈的训斥放在心上，现在，他满心想的都是那个在深山之中的朋友。

　　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去找她了，她一个人会不会很无聊呀？

　　此时此刻，云外山内。

　　一抹青绿色的身影正在坐在山里最高大的橡树枝桠上，明亮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那有序排着队向上前行的黑蚁。她歪着头看了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了葱白的食指，挡住了它们前行的去路。

　　小小的黑色并不害怕她，短暂地停滞之后，放肆地攀上了少女的指尖，继而顺着手上的纹路爬到了她的掌心。

　　被蚂蚁爬过的地方有些痒，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发出一阵咯咯地笑声。少女手指轻握，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绿草如茵地草摊上。如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平稳的落在她身后，露出她稚嫩的容颜。林雨初过，她的身上却没有半分湿意。

　　她叫春茶，随四季而生，身具灵力的神秘少女。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如果有人有幸见过她，也不过就把她当成一个七八岁少女。长发随意的披在身后，一身绿色鲛纱，遇水不湿，赤脚。右手手腕上有一个奇特的山形印文。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包括她自己。她只知道，自她懂事起，她便是这副样子。一头如瀑的长发，一张稚嫩精致的脸，还有一身应时而色变的鲛绡。

　　泠泠不知事，山中岁月长。

　　不远处的山庄已经不知道换了几代人了。而她……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里，永远。

　　可是，永远有多长呢？

　　生命在何处开始，又在哪里结束？这一切对于她永远都是未知数。

　　好在现在她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不久前，她也有了一个朋友。一个人类的小孩子。

　　她看着手中正在着急的团团转的小黑蚁，又重新把它放在了树干上。重归故土的黑蚁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顺着树皮向远处爬去。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她还是听见了，刚刚它明明偷偷骂了她一句，“坏丫头!”

　　目送着黑蚁远去，春茶的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这个场面，没由来的想让她想到了前几日松酿问她的问题。

　　“连你也不可以复活它们吗？”松酿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绿草上一只死掉的燕子。

　　春茶垂眸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抱歉的对松酿说道，“不可以，这个世界上生死存亡自有它的规律，我们不能去阻止。就像......人类的生老病死一样。”说完春茶看向松酿的表情的无意之间夹杂着些许的怜悯。花开花落，万物有时。她不能去违逆这一种平衡。

　　松酿似懂非懂，澄澈的目光直直的注视着她，着急起来，语气中带着质问的意思，“那你呢？你也会老，你也会死去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虽然她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几岁孩童，但是，体内却负重者一个不知道多少岁的灵魂。她的世界跟松酿是不同的，从红梅覆雪，到残花败尽。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经历过的荣枯更迭，而她却自始至终是一个人。身体无恙，相貌无变。也可以说，相对于其他人，她的时空是静止的，春茶靠在树下，轻声说，“按道理来说，是的。”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春茶淡淡地补上这一句，慢慢合上眼，耳边是晚风吹过的林叶的声音飒飒作响。她听着风声，嗅着青草香，倚在遒劲的树根上沉沉睡去。

　　只这一睡，再次醒来也不知是何日。

　　这不是松酿第一次看见春茶睡觉，有时候累了，她就会在这林中席地而眠。她仿佛天生就跟这座山融为一体，美的不似人间颜色，干净灵透却孤独。但是他没有打扰她。伸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四片较大的叶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春茶旁边，将其中两片轻轻给盖在她眼上。然后自己重新找了个阴凉处的遮眼睡下。

　　叶子冰冰凉凉的，敷在眼上极为舒服。但是现在已经日中，松酿本身倒没多睡意，可是春茶还没有醒。灵动的眼睛在叶下转动。等了半天，他现在是不想睡，于是，就捏着那两片叶子，迎着阳光看去，曲折疏落的叶脉清晰可见。不同于阳光的刺眼，那清新冰凉的绿平白地让人因烈日而翻腾的热血沉静了下来。

　　燕归啼鸣，空气中都弥漫着桃花淡淡的苦香。他想，山那边的桃花应该开了。

　　云开阿妈说过，云外山里有一片桃林，花开时，万里烟霞如绯。五六月间，待到桃子成熟，四处又是一片软烂果香。闻着直直醉人。不过可惜的是，虽然每年都闻到过桃花香，桃林的传说也代代传承，但是，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识过这个地方。不是没有人寻找，只是基本上都是无功而返。几年前曾有一个尹南阿哥日出进山，日沉而归，回来时背篓里背着一笼鲜桃。最后却被其他村民揭穿，他们都说，尹男阿哥是提前去别庄买来的欺骗大家的。最后，这场寻桃之旅，也不过不了之。

　　可是，松酿记得，那日尹南阿哥回来的时候，他的鞋底上是粘的有花瓣的。不过，好像就只有他看到了。别人都不信他。松酿自觉没趣，也就不跟他们在争了。

　　此时此刻，当初的想法重上心头，如果是真的呢？他不想再从别人的耳朵里听到这些，说不定，他也可以去找到那片桃林。

　　花开苦香，他一路上嗅着这个味道而去，一定可以找到！松酿几欲动身，身侧的树叶被压得咯吱一声。他连忙放轻动作，用余光的看着身侧还在沉睡的春茶，怕惊着这沉睡的山中精灵。

　　他想：再等等，等她醒来，我们一起去寻找那一片桃源。这山里，春茶自小在这里长大，对着山中情况比他熟悉一百倍，一千倍。说不定，春茶就知道的那片桃林就在何处呢？再等等，再等等......

　　松酿这样安慰着自己。在他的眼中，春茶是一个自小在山中长大，怕见生人，又很神奇的小姑娘，所以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但是，这样的她只有他一个朋友，她是孤独的。

　　日暮西沉，如火的夕阳将云外山涂上艳色。松酿看着身侧还在沉睡的少女，面露不舍，他附在她耳边轻轻承诺，“我明天还回来找你的。我们一起去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