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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林桃夭(二) 六月己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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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己卯,是我阿娘,大唐文德皇后的忌日。
——兕子
自上林苑回来,大哥和三哥入宫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二人常常结伴而来同阿耶议政,我躲在帘子后头偷看了几回,气氛融洽,兄友弟恭,并未得见传闻说二人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局面。
有时议政议得晚了,他们还会留在勤政殿同我、九哥、小妹还有阿耶一起用膳,若是午膳,阿耶便会命人将丽质阿姐和娆华阿姐也接进宫,我们一家人这段日子隔三差五便能见上一面。
阿耶很高兴。
从我记事以来,阿耶从未在邻近六月的时候,这么高兴过。
六月己卯,是我阿娘,大唐文德皇后的忌日。往年日子每每进了六月,宫内外便要开始为阿娘的忌日做准备,我阿耶的脸在这一段时间会绷得格外得紧,以至于前朝后宫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阿耶的霉头,惹阿耶不快。
除了魏相公。
但是今年,魏相公也安安静静的,因为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这段日子又病了。
早前阿耶命太医去看过,太医回话说,要将养着,于是阿耶赏了魏相公许多药材,还让大哥前去探望。
大哥从魏府回来,不仅带回了魏相公的身体状况,还带回了魏相公谏言。
魏相公说,祭礼当循照往年的惯例,阿娘生前节俭,不喜奢张,若她泉下有知,知阿耶此次为了祭礼大行铺张,恐会不安。
听完大哥的转述,阿耶板着脸叹了口气,然后命宫人还按照往年的惯例准备阿娘的祭礼。
阿耶吩咐完以后,默默地看向在殿中抛藤球的我,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陪小妹玩藤球。
这个结果,我早先便想到了,所以在阿耶拿着祭礼的物件单子,指着今年他新添上的东西问我,这个阿娘用不用得上,那个阿娘会不会喜欢的时候,我才一言不发的。
好在魏相公也只进谏了这一回,让阿耶今年能保持一个相对愉悦的心情去见阿娘。
阿娘入葬的地方叫昭陵,在京郊的礼泉,距离太极宫有一段距离。
每年祭礼之前,阿耶都会命钦天监测算凶吉,今年钦天监测算的上吉之时乃辰时,为了能在钦天监测算的上吉之时前到达礼泉,天还未亮我就得起来。
于我而言,起床并非一件易事。阿耶常笑话我说,他端庄温婉,喜怒不形于色的兕子,一到起床之时就如同换了个人,脾气大得很。
我虽觉汗颜,但屡教不改,着实也是因为在迷瞪的时候没法控制。而唤我起床这件事,也只有莺娘敢做,别的宫人都不敢。莺娘是阿娘特意留给我的,我自小便是她贴身服侍,所以莺娘于我而言和旁的宫人不同。
“殿下还不起来更衣洗漱吗?”莺娘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出发的时辰可就要到了。”
我努力地睁开双眼,可是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合上。
“方才茹娘进来禀报,说衡山公主已经在殿中等候了。”莺娘不忙不乱地继续开口,“殿下再不起身,衡山公主怕是要亲自来请您这位阿姐?”
我顷刻之间便清醒过来。
差点忘了,今年小妹也要与我们同去。以往阿耶念着小妹年纪小,受不得奔波劳累,岁岁去昭陵都没带上她,如今小妹渐长,方能同我们一起去看阿娘。
哪能让小妹亲自来唤我这个阿姐。
我匆忙起身,让莺娘动作快点。
等我带着莺娘去前殿时,发现小妹被阿耶抱在臂弯里,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她的贴身宫人茹娘正往她身上盖披风。
我看了莺娘一眼,不是说小妹要亲自请我这个阿姐起身吗?
莺娘不卑不亢地垂眸而立,丝毫看不出心虚。
看见我走过来,小妹惺忪的眼睛倏忽睁大,指了指我,“阿耶,兕子阿姐。”
阿耶转过身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我略微不自然地看了看九哥,发现九哥竟同阿耶表情一样。
我能理解他们,毕竟以前我才是因为起不来身被阿耶抱上车的那个。
“阿耶,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我顾左右而言他。
阿耶和九哥配合地没戳穿我的小心思。
“走吧。”随着阿耶一声令下,我们上了马车,往宫门走去。
宫门外,大哥一家、三哥一家还有丽质阿姐一家以及娆华阿姐一家都在等着我们。
昭陵在礼泉九嵕山的主峰。阿娘忌日的大祭在九嵕山下,大祭过后,阿耶把大半的仪仗都留在山下,只带我们兄妹七人、一部分千牛卫还有礼官队伍上主峰,再祭一次。
在沿途上山的官道一侧,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间守陵人的屋子,里面住着昭陵的守陵人,里面许多人同莺娘和茹娘一样,都曾是侍奉阿娘的宫人。
阿娘临走之前交代了阿耶很多事,什么善待房玄龄啊,不要重用外戚啊,葬礼不要太奢侈之类的,阿娘还让阿耶在她走之后,放走侍奉她的宫人,让他们和宫外的家人团聚。莺娘和茹娘都是孤儿,不愿意出宫,所以阿娘就把莺娘留给了我,把茹娘留给了小妹,这些都是阿耶告诉我的。阿娘走后,其很多侍奉过阿娘的宫人都不愿意出宫,阿耶放走一批,剩下的实在不愿意走,阿耶也没再坚持,就在昭陵的山道上建了屋子,让他们住进去,像阿娘活着的时候一样去侍奉阿娘。
等到了主峰上,日头早就升了起来,山间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小妹第一回来昭陵,两只小手紧张地拽着我的袖子。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清晰可见的主墓室,“默识,阿娘就在那道石门的后头。”
“那,我们不能进去见一见阿娘吗?”小妹问了我第一回来昭陵时问过的问题。
当时阿耶对我说,“兕子,阿娘睡着了,我们不要去打扰她,好不好?”
“默识,阿娘睡着了,我们不要去打扰她,好不好?”我对小妹说道。
小妹咬了咬唇,似乎不太开心。
阿耶将她抱起,哄道,“默识,你不是给阿娘写了信吗?我们烧给阿娘,阿娘就能看到了,信呢?”
默识被转移了注意力,急忙问我,“兕子阿姐,我的信呢?写好了给阿姐保管的。”
莺娘将信呈上,我拿在手中朝小妹扬了扬,“阿姐保管的好好的。”
之后阿耶先进了香,然后我们兄妹几个依照长幼依次拜祭,仪式全部完成以后,便有宫人抬上一只崭新的铜鼎。
这样的铜鼎年年都会有一只,它是能够替我们将信与思念传递给阿娘的信使。我们将信在铜鼎中燃烧之后,阿耶会命人将盛着灰烬的鼎埋在附近的地下。
这个仪式是阿耶独创的,原是为了将自己写的家书烧给阿娘,烧的时候也不让宫人在身边,后来我第一回来昭陵,见阿耶烧家书,我嚷着也要给阿娘写信,这个仪式便从此成了我们一家人共享的仪式。
阿耶一直都有给阿娘写家书的习惯。听大哥说,他还是秦王世子的时候就见过阿耶的家书。那时阿耶是秦王,南征北战,同阿娘聚少离多,便养成了写家书的习惯,阿耶登基以后,偶有巡幸四海之时,阿娘并不会次次同去,若阿娘留守长安,阿耶便会写了家书命人送回长安给阿娘,好叫阿娘也看一看他们的大唐现下是个什么光景。
阿耶这个习惯直到现在依然还有,且据我看来,阿耶写的家书一年比一年多,有些家书里还夹杂了太液池的一片柳叶,上林苑的一朵桃花,乃至猎场的一根锦鸡尾羽。
我原以为阿耶烧柳叶、桃花、锦鸡尾羽已经足够别出心裁了,哪知今年三哥烧给阿娘的东西,更加特别。
那是一幅用头发混合了绣线绣了一百个“福”字的绣品,头发是我三哥的,绣品是我三嫂绣的。
三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唯有如此,才能表达他和三嫂对阿娘的思念。
阿耶看后深受触动,将我们几个遣开,一个人在墓室前站了许久。
在一旁等阿耶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朝大哥看去。大约看得太频繁,被大哥察觉到了,他偏头朝我笑了笑。
可哪怕他此刻神色若常,他方才看到三哥献出的绣品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还是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那不是我的错觉。
也许,这段时日的兄友弟恭才是我的错觉。
下了山之后,阿耶按照惯例上了守陵人,而后我们才启程返回太极宫。
阿姐她们没进皇城,直接回府去了,大哥和三哥执意要送我们回勤政殿。
等到了勤政殿,小妹已经趴在阿耶的膝上睡着了。阿耶制止我唤醒她,将默识抱下了马车。
大哥和三哥同时伸出手想将小妹接过来。
“大哥腿脚不便,阿耶,还是我来吧。”三哥主动上前一步接过小妹,“我送小妹回寝宫。”
阿耶点点头,叮嘱了三哥几句,又转头让大哥回去好好休息,“哦,对,白日里走了不少路,让御医去东宫给你看看腿,看有没有碍。”
“是。”大哥躬身行礼,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想上前说点什么,大哥却笑着朝我挥了挥手,“兕子快回去歇着吧。”
如果我知道后面会是那样的一发不可收拾,贞观十五年六月己卯的这一日的傍晚,我一定会拉住大哥,告诉他,他是我大哥,是大唐文德皇后的嫡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