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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鸿门宴 ...

  •   景和元年二月初五,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点亮。
      改元庆典后的首次宫宴,设于麟德殿。殿内烛火通明,暖融如春,鎏金蟠龙柱映着琉璃灯盏的光,将御座笼罩在一片辉煌之中。

      龙璟承穿了身绣金云纹的明黄常服,端坐于上,唇边噙着合宜的浅笑,接受着阶下百官的轮番敬贺。丝竹管弦之音如流水潺潺,与殿中低语谈笑交织,一派君臣同乐的祥和景象。
      皇室宗亲列席于御阶之侧稍前的位置,龙璟汐端坐其间,华服珠翠,神色矜持,偶尔与身旁命妇低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龙璟秀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闻子胥坐于文官序列之首,一袭深紫丞相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他指间拈着白玉酒盏,目光沉静地落在杯中微漾的琥珀色酒液上,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前几日祭坛上那场暗藏机锋的还政之举,不过是翻过的一页旧章。
      隔着一殿灯火与喧嚷,卫弛逸的身影落在对面武将席间。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墨蓝锦袍,玉带束腰,正侧首与身旁的仲景低语。似是心有灵犀,他忽而抬眼,越过晃动的人影与浮动的酒香,精准地捕捉到闻子胥所在的方向。
      四目于空中极短暂地一碰,未作停留,却已交换了只有彼此能懂的沉静与了然,随即各自转开,融回身周应有的角色与氛围之中。

      宴至半酣,气氛正酣。龙璟承举杯,说了些“君臣同心,共创景和盛世”的场面话,众人纷纷应和。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翰林院学士站了起来。
      此人名唤范成章,素以清流自居,才名颇著,更因曾得闻子胥一两句评点而自视甚高,私下常以能得闻相关注为荣。然而这些时日,眼见那出身行伍的卫弛逸不仅战功赫赫,更得闻相青眼相待,屡屡维护,心中那股被忽视、被比下去的嫉恨早已如毒藤蔓生。
      此刻借着三分酒意,七分不甘,他朝着卫弛逸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因殿内乐音稍歇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宫宴,君臣同乐,正值改元之喜,不可无诗酒助兴。素闻卫将军不仅武功盖世,亦曾得闻相指点文墨,想必文采亦是斐然。不若请卫将军即席赋诗一首,或作一祝酒辞,既贺新元,亦添雅趣,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谁都知道卫弛逸出身行伍,虽非目不识丁,然吟诗作对绝非其长。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他当众出丑。
      一些文臣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也有几位与卫弛逸交好的武将面露不忿,却一时不知如何解围。

      卫弛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那人,眼神平静,却隐有锐光。他尚未开口,闻子胥清冷的声音已先响起:
      “范学士此言差矣。今日宫宴,乃陛下与群臣共庆国事初定、万象更新之喜,重在君臣和乐,共商国是。卫将军戍边卫国,劳苦功高,其赫赫战功便是献给陛下与龙国最好的贺礼。若论诗酒雅趣,自有翰林院诸公与在座饱学之士,何必强求将军行非其所长之事?岂不闻‘君子不器’,各擅其场方是正道。”

      闻子胥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他寥寥数语,既维护了卫弛逸,又将话题拔高,堵得范成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讷讷难言。

      龙璟承在上方微笑着打圆场:“闻相所言极是。卫将军乃国之干城,战功便是最好的文章。来,朕敬卫将军一杯,贺北境之功。”
      卫弛逸举杯谢恩,神色不变,似乎并未将方才的刁难放在心上。

      然而,范成章的举动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
      接下来,又有几位平日与清流一派走得近、或是对卫弛逸少年高位心存不满的官员,借着酒劲,或明或暗地起哄,非要卫弛逸展露文采,甚至有人提出以“边塞”、“壮志”为题。
      龙璟汐不由得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卫将军久镇北疆,见惯沙场烽烟,胸中必有丘壑,何妨一吐为快?”
      “正是,闻相高徒,必有不凡之处,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莫非卫将军是瞧不起我等文人,不肯赐教?”

      话语逐渐有些变味,带着挤兑和挑衅。龙璟承在上方,只是端着酒杯,含笑看着,并未出声制止,仿佛乐见其成。
      席间与闻子胥交好的大臣几次想开口,都被身边同僚暗暗拉住。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卫弛逸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咄咄逼人的文官,最后看向御座上的龙璟承。年轻的皇帝正垂眸拨弄着酒杯,似乎并未注意到下方的暗流。
      他心中雪亮,这岂是寻常文人的意气之争?

      闻子胥眉头微蹙,正欲再次开口。卫弛逸却抬手,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他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墨蓝锦袍衬得他面容冷峻。他并未看那些挑衅者,而是面向龙璟承,拱手一礼,声音沉稳:“陛下,诸位同僚既有雅兴,臣虽粗鄙,亦不敢扫兴。诗词歌赋非臣所长,唯昔日军中,与将士同饮时,曾偶得几句粗词,以壮行色。今日便以此陋句,权作祝酒,贺我景和新朝,国运昌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卫弛逸略一沉吟,目光似乎穿过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北境风沙,朗声吟道:

      “君不见,雕弓挽月射天狼,铁衣踏破雪寒霜!
      君不见,龙渊夜吼匣中鸣,少年肝胆照八荒!

      六艺成,千金散,呼鹰纵马平胡患。
      诗书礼,射御数,丈夫岂作老蓬蒿!

      边烽急,鼓声壮,寒关城外秋沙涨。
      请君看,雁坡头,至今犹葬天家胄!

      刀未老,鬓先斑?
      银鞍白马再出关!
      五花裘,换美酒,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塞外的风沙与金铁之音,砸落在殿中。
      那“雕弓挽月”、“铁衣踏霜”的壮阔,“龙渊夜吼”、“肝胆八荒”的豪情,“呼鹰纵马”、“岂作蓬蒿”的抱负,直至“银鞍白马”、“醉卧沙场”的洒脱与悲凉……层层递进,气象万千。虽辞藻不尚华丽,却自有一种粗粝磅礴的生命力,仿佛能让人看见血与火,听见风与号角,触摸到那些边关将士滚烫的魂魄。

      武将席间,已有数人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眼眶发热,呼吸粗重。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他们半生戎马的写照,是埋骨他乡的同袍未曾说出口的遗志!

      余音犹在梁间萦绕,殿内落针可闻。

      随即,一声清越的抚掌与轻笑打破了寂静。闻子胥不知何时已离席稍许,眸中光华流转,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快慰:
      “好!好一个‘雕弓挽月射天狼,铁衣踏破雪寒霜’!气吞万里,锐不可当!更妙这‘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悲慨沉雄,荡气回肠!弛逸此作,非深谙军旅、心怀丘壑者不能为。以战阵之气入诗,以肝胆之诚为韵,寥寥数语,写尽边关风骨、将士情怀,更见赤子报国之志。此文此气,足可悬于军门,以励三军!”
      他转向众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语气却故意带了几分调侃:“看来本相这些年,偶尔指点的那点笔墨,倒未全然白费。卫将军此才,纵是放入翰林院,亦不遑多让。今日之后,谁还敢说我龙国武将只识弯弓射大雕?”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护短,还狠狠打了那些刻意刁难之人的脸。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文官,此刻面色精彩纷呈。范成章更是脸色铁青,低头猛灌酒水。而一些原本就仰慕闻子胥才学、视其为文坛圭臬的年轻官员,此刻见闻相如此盛赞卫弛逸,心中那股酸涩嫉妒简直要溢出来。
      凭什么一个武夫,能得到闻相如此青睐甚至……袒护?

      龙璟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面上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赞赏:“好!卫将军文武双全,实乃我龙国之幸!当浮一大白!”他举杯示意。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气氛似乎重新热烈起来,只是底下暗流越发汹涌。

      眼看针对卫弛逸的文采刁难以失败告终,且反而让他更露了脸,龙璟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她侧首对侍立在旁的内廷宫女微不可察地颔首。
      宫女会意,悄然退下。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众人望去,只见镇国大将军仲晴珠与镇远侯钟不离并肩步入殿中。仲晴珠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深紫色一品诰命礼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过六旬,身姿依旧挺拔,目光锐利如鹰。钟不离则是一品侯爵常服,面容方正,气度沉凝,紧随妻子身侧。
      这两位军中巨擘、三朝元老的突然联袂而至,让殿内气氛为之一肃。须知自龙璟承登基、闻子胥摄政以来,仲晴珠因年事已高且与闻相政见时有不合,已鲜少出席此类宫宴。

      龙璟承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喜与敬重,亲自起身:“仲将军、钟侯爷驾临,朕心甚慰!快请上座!”

      仲晴珠与钟不离向皇帝行了礼,却并未依言入座。仲晴珠依然立于殿中,环视全场,苍老却依旧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响起:
      “陛下,诸位同僚。老身本已年迈,早该含饴弄孙,不问朝政。然则,近日京城内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竟涉及先帝血脉、国朝根本,且直指我龙国功臣宿将!老身受两代先帝重托,执掌兵力数十载,深知此事若不明辨,必致军心浮动,朝野难安!值此改元盛宴,百官俱在,老身斗胆,恳请陛下允准,容老身将这桩尘封多年、却关乎国本的大事,当众厘清,以正视听,定人心,安社稷!”

      她声如洪钟,字字铿锵,那股久经沙场沉淀出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哗。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就连她的儿子仲景也倍感意外。

      龙璟承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仲将军!今日乃庆贺改元之喜宴,君臣同乐之时。若有军政要务,或涉及礼法旧案,可待明日早朝再议。此时此地,不宜谈论此等严肃旧事,扰了众卿雅兴。”

      他想将此事压下,至少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爆发。
      然而,仲晴珠是何等人物?她历经三朝,功高盖世,连先帝都要敬她三分。她既然选择在此刻发难,又岂会因皇帝一句话而退缩?

      “陛下!正因为今日是新朝新元之始,百官齐聚,正需要涤荡旧尘,廓清迷雾!此事关乎皇室血脉正统,关乎先帝身后清名,更关乎朝廷法度与人心向背!拖延不得,亦含糊不得!老身以先帝所赐龙纹金剑与五十年戎马生涯担保,所言之事,句句属实,绝非空穴来风!若陛下因一时‘雅兴’而拒听忠言,恐寒了忠臣之心,亦令天下人质疑朝廷是否有廓清寰宇、秉公持正之决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寸步不让,几乎是在以自身威望和龙国法统,逼迫龙璟承当场听取。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龙璟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紧紧扣着御座扶手,青筋隐现。仲晴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他再强行阻止,不仅会立刻与这位军方泰斗彻底撕破脸,更会在百官面前落下“阻塞言路”、“心虚护短”的恶劣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与不安,勉强维持着帝王的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僵硬:“仲将军言重了。朕……岂会阻塞忠言?既然仲将军坚持,且此事……关乎重大,那便……请讲吧。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他终究还是让步了。而这一步,便让整个局面滑向了不可控的深渊。

      闻子胥在下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早已收紧,杯中酒液纹丝不动,映出他眼底深沉的寒意。他看向龙璟汐,对方正优雅地抿着酒,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是你。闻子胥心中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逼宫戏码。利用仲晴珠的刚直威望,逼龙璟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面他最想掩盖的隐患。
      他的目光移向卫弛逸,见他此刻也已放下酒杯,坐姿依旧笔挺,面容沉静如铁铸,唯有那双紧盯着仲晴珠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又深藏着难以言喻的波澜。

      得了皇帝首肯,仲晴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卫弛逸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追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老身要说的,乃是先帝生前,除诸位已知的皇子皇女外,确于宫外另留有血脉一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此事之前闹的沸沸扬扬,后又难得被闻子胥压下,不成想今日竟再次被提起,还是在龙璟承最志得意满的改元宫宴上。

      仲晴珠不理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此事,老身亦是近日才听闻一些匪夷所思的流言,细思之下,却发现与多年前几桩旧事似有隐晦关联,疑虑丛生,不得不在此向陛下与诸位同僚厘清,以正视听。”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语气转为沉凝:“天保十年春,先帝确曾因国事烦忧,频频召卫宾将军入宫深夜议事,偶有留宿。此事在京中老臣间并非全然不知。而就在那段时日前后,养心殿一名唤作秋禾的宫女被调离御前,不久后放出宫去,踪迹难寻。此事虽小,却在老身近日听到的某些传言中,成了关键的引子。”

      她并未直接点明秋禾与卫弛逸的关联,只是将两个时间、地点上存在巧合的事实抛了出来。殿内已有知晓当年一些微妙风声的老臣脸色变幻。

      “老身戍守边关,素来不喜过问宫闱秘事。”仲晴珠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加重,“只是如今流言嚣嚣,已非寻常巷议,反倒直指国之栋梁的身世根本,甚至影射皇室血脉混淆、法统有亏!此等言论,动摇军心民心,祸乱朝纲根本,老身与钟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理?!”
      “卫将军,你战功彪炳,忠勇无双,老身对你绝无半分私怨。正因你身居龙骧将军要职,手握京畿兵权,你的出身来历,才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清白确凿,经得起天下人审视!这不仅是为了陛下权威,为了朝廷稳定,更是为了你卫氏满门忠烈的声誉,为了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军心所系!”

      镇远侯钟不离此时沉声接口,语气凝重:“内子所言,亦是臣心中所虑。流言细节言之凿凿,牵涉先帝、卫府旧人,乃至宫闱秘辛。臣以为,此事已非简单辟谣可止。为今之计,唯有彻查!彻查当年秋禾宫女出宫前后的详情去向,彻查卫将军出生前后一切经过脉络!唯有真相水落石出,公示于天下,方能彻底斩断流言,安定朝野,也使卫将军从此不受此等无谓猜疑困扰!”

      夫妻二人,一个以国本军心相逼,一个提出具体彻查方向,将卫弛逸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旧事,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仲晴珠的目光牢牢钉在卫弛逸身上,声音愈发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身不信无根之木,不捕无影之风,然种种迹象与流言所指,皆汇聚于将军一身。将军可知,为何流言偏偏选中了你?为何那些陈年旧事的碎片,拼凑起来,会勾勒出如此令人心惊的轮廓?”她略一停顿,仿佛要给对方,也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因为,你,卫弛逸,很可能并非仅仅是卫宾将军之子。你的血脉,或许与这九重宫阙,有着更深、更不容否认的牵连!”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震惊、骇异、恍然、算计……齐刷刷地钉在卫弛逸身上。
      这一次,一切都并非流言,有仲家、钟家联合指控,显然做不得假。

      闻子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窜起。他料到对方会发难,却未料到来势如此突然、如此凶猛!
      仲晴珠的威望太高,她的话,几乎等同于全部真相!
      更可怕的是,她与钟不离的证词,将时间线、事件逻辑完全圆上了,甚至利用了当年确实存在的君臣相得、先帝乱性作为背景,真伪难辨!

      卫弛逸缓缓站起身。他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川在崩裂,在咆哮。那一直试图压抑、否认的血脉烙印,此刻被两位重量级人物以如此确凿无疑的口吻公之于众,重重地砸在他的面前,避无可避。

      龙璟承气得手抖脚抖,恨不得把殿中二人撕个粉碎。
      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仲将军!钟侯!此事关乎先帝清誉,关乎皇室血脉正统,更关乎卫卿一生清名!岂可……岂可如此断言?!若无确凿铁证,这……这简直是……”

      仲晴珠毫无惧色,甚至上前一步,苍老的容颜上满是坦荡与决然:“陛下!老身以这镇国大将军的名声与仲氏与钟氏满门忠烈之名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老身手中,尚有当年知情旧人的证词线索,亦有当年宫档中关于秋禾出宫、龙璟秀入宫等事的疑点记录!证据虽非十全十美,只是种种迹象环环相扣,直指卫将军身世非同寻常!陛下若不信,可即刻下旨,召集当年旧人,调阅宫闱秘档,详查当年卫府上下,老身相信,真相绝非无迹可寻!老身愿在此立下军令状,若最终证实老身所言有重大谬误,甘受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虽未提“九族同罪”,但其分量已足以让殿内所有人侧目。大将军王以毕生清誉和家族荣誉为赌注,这指控的严重性已毋庸置疑。

      钟不离亦紧追不舍:“陛下,内子所虑,实为国家千秋计。卫将军身份若真存疑,今日不察,他日恐成祸乱之源。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让猜忌如阴云笼罩朝堂,令忠良寒心,令小人得意。”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令龙璟承和卫弛逸几乎喘不过气。

      龙璟承脸上显出剧烈的挣扎,他扶住御案,指尖微微发白,目光在仲晴珠、钟不离、卫弛逸之间慌乱逡巡,最终,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看向始终沉默的闻子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闻相……此事、此事太过突然骇人……你、你素来明断,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难题被抛来,闻子胥心念电转。仲晴珠夫妇证据未必全然扎实,但气势已足,且切中要害。此刻硬抗绝非上策,龙璟承显然已慌了神。
      必须争取时间……

      就在殿内空气紧绷欲裂的刹那,一个颤抖却带着异样执着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弟有话要说!”

      众人望去,只见四皇子龙璟秀离席出列,走到殿中跪下。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不像往日的怯懦躲闪,反而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四弟?”龙璟承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耐与警告,“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不,陛下!”龙璟秀猛地抬头,直视龙璟承,又迅速扫了一眼仲晴珠和卫弛逸,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此事与臣弟有关!仲将军指控卫将军是皇子,依据是秋禾与卫宾有染,故而秋禾之子非皇子,卫将军才是。此乃大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话语冲口而出,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臣弟龙璟秀,生母正是秋禾!然臣弟绝非卫宾之子!当年臣弟母亲是得蒙先帝临幸,才怀了臣弟!宗正寺记档虽简,却写明‘生母秋禾,宫人’,若真是卫宾将军私通宫女所出,焉能记入玉牒,位列皇子?仲将军,您戍边多年,怕是远离中枢,只听得‘换子’皮毛,却不知内里乾坤,被人拿片面之词当成了枪使!”
      他死死看向龙璟承,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狠厉:“皇兄!臣弟生母位卑,臣弟亦自知不配与诸兄弟并列。只是血脉之事,关乎天家法统,岂容混淆?有人要拿臣弟做踏脚石,去攀诬卫将军,去搅乱朝局,臣弟第一个不答应!臣弟身上流的是龙血,谁也别想泼脏水!”

      龙璟承看着他,初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龙璟秀咬死自己是父皇血脉,这就将“换子”范围锁死在他与卫弛逸之间,与自己无干。
      很好,这样就很好!

      然而,不等他这口气完全松下,仲晴珠苍劲有力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宁安王好一番慷慨陈词。”她目光如炬,逼视着龙璟秀,“殿下口口声声以玉牒为凭。不错,玉牒之上,确实记殿下为‘秋禾所出’。玉牒可记生母,却从不记生父!殿下如何证明,秋禾所怀一定是先帝血脉,而非他人?”
      龙璟秀脸色一白,急道:“本王母亲当年在养心殿伺候,是先帝近身之人!若非先帝恩泽,她一个宫女,岂敢、岂能……况且宗正寺当年既肯记本王入谱,必是查证过的!”
      “查证?”仲晴珠冷笑一声,向前半步,气势迫人,“老身敢问殿下,当年是宗正寺哪位大人主理?查验了何人证、何物证?若真查证确凿,为何殿下生母秋禾未得任何追封,至今仍是宫人名分?殿下又为何自幼长于冷宫偏院,近乎隐形?这合乎一位‘确凿无疑’的皇子待遇吗?”

      她句句诛心,直指龙璟秀皇子身份的尴尬与矛盾之处。龙璟秀被问得额头冒汗,嘴唇哆嗦,却一时语塞。仲晴珠所言非虚,他虽有玉牒名分,待遇却与真正皇子天差地远,这也是他心中多年的隐痛与不甘。

      钟不离此时亦沉声道:“宁安王,臣等并非有意为难殿下。只是事关重大,不能仅凭玉牒上一个模糊的生母记载便下定论。反观卫将军,出生时机、年龄、乃至相貌气度与先帝的隐隐相似,以及近年来种种指向其身份的流言,皆与当年‘换子’之说更为吻合。此非臣等臆测,只是线索串联之下,疑虑便已丛生。”

      龙璟秀听得浑身发冷,他知道,仲晴珠夫妇这是铁了心要将“真皇子”的帽子扣在卫弛逸头上,而将自己彻底打成“冒牌货”或“被牺牲的棋子”。
      他不能接受!

      他泪眼婆娑,望向众人,眼中是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卑微与痛楚:“本王的出身,便是那般不堪。生母秋禾,至死都是最低等的宫女,没有名字记档,没有封号,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坟地。本王的存在,是先帝的一时疏忽,是宫廷秘而不宣的丑闻。所以……所以这些年,本王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求能安安稳稳,苟活于世。”
      “至于卫将军……你们……你们这是欲加之罪!是见卫弛逸军功显赫,便想攀附,硬要给他安上皇子名头!我母亲秋禾才是受害者!我才是那个该被承认的皇子!”
      他转向卫弛逸,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卫将军!您是国之长城,战功彪炳,万民景仰!您与皇室绝无瓜葛!求您……求您不要因为我这卑贱之身引出的流言而受牵连!所有罪责,所有非议,我愿一力承担!只求陛下、诸位大人明鉴,勿因臣而损及忠良,乱我朝纲!”

      龙璟秀这番泣血自陈,将自身最不堪、最屈辱的伤疤彻底撕开,其惨烈与真实,让在场许多人都动容不已,甚至有些心软的老臣已面露不忍。

      闻子胥心中剧震!他瞬间看懂了,这是龙璟承的弃子!
      龙璟承眼见仲晴珠夫妇来势汹汹,难以直接否认,便推出龙璟秀这个出身本就存疑、无足轻重的弟弟,让他自认是那个“私生子”,以此混淆视听,保住卫弛逸功臣身份,更保住他自己皇位的稳固!好狠的手段!

      然而,仲晴珠与钟不离今日既然发难,岂是龙璟秀一番“感人肺腑”的顶罪就能轻易打发的?面对龙璟秀那番看似示弱实则意在固守身份的哀切自陈,仲晴珠眼中非但毫无动容,反而锐光更盛。

      “宁安王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磨砺过的刀锋,冰冷而清晰地剖开所有试图遮掩的软弱,“殿下口口声声说自身卑贱,甘愿承担一切,看似高义,实则是在混淆视听,避重就轻!”
      她猛地向前一步,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威压,让殿中暖意尽消:“老身今日敢在御前陈情,便不是来听殿下诉苦博取同情的!殿下说您生母秋禾是受害者?好!那老身便问殿下一句——”
      “若秋禾真如殿下所说,只是被先帝一时疏忽临幸的卑微宫女,事后无人问津,含辛茹苦生下殿下,那么请问,她一个自身难保的宫女,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宫廷之中,不仅平安产子,更能将殿下安然送入宗正寺,记名玉牒,位列皇子?!”

      此言一出,龙璟秀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仲晴珠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追问,字字铿锵:“宫规森严,皇子诞育,自有严密流程。从诊出喜脉、安置待产、稳婆医官记录,到出生时辰、体重样貌、验明正身,直至上报宗正,记入玉牒,哪一环节不需要经手多人,留下记录?若真如殿下所言,是‘秘而不宣的丑闻’,是‘无人问津的疏忽’,秋禾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如何能打通这重重关节,让殿下您这个‘疏忽的产物’,如此‘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子?!”
      她环视众人,声音响彻大殿:“这根本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便是,当年此事并非‘疏忽’之过,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秋禾绝不是无辜受害者,她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是主动献策之人!她用自己的名节和一个孩子,换取了另一个孩子的锦绣前程,也为她自己或许谋求了某些承诺或好处!而殿下您——”

      她的手指再次坚定地指向脸色死灰的龙璟秀:“您究竟是这场交易中不幸的‘替代品’,还是秋禾为自身谋算而诞下的、真正属于卫宾将军的血脉?!”

      “不!不是的!你胡说!”龙璟秀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嘶声力竭地反驳,却再也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只剩下苍白的否认。

      钟不离此时沉声补上最后一击:“宁安王殿下,您方才质问仲将军有无实证。那臣敢问殿下,您除了玉牒上‘秋禾所出’四字,以及您自身的说辞,可还有任何能证明您确为先帝血脉的铁证?比如先帝曾赐予秋禾、可作为信物的物件?比如当年经手此事、至今仍可作证的绝对心腹之人?若没有,仅凭这漏洞百出的‘苦情’,如何取信于天下,如何堵住这关乎国本的悠悠众口?”
      他转向龙璟承,躬身道:“陛下,事已至此,真相呼之欲出。宁安王无法自证其源,而其存在本身,恰是当年‘换子’阴谋最可能的产物与佐证。反观卫将军,年岁、收养时机、与先帝的隐隐关联,皆与‘真皇子流落’之说严丝合缝。恳请陛下圣裁,着宗正寺与太医署,为卫将军及宁安王验明血脉,滴血认亲!莫再让迷雾遮掩天家血脉,令忠良之后蒙受不白之冤,亦令……真正的龙嗣,漂泊于外,名不正言不顺!”

      滴血认亲!这是要将事情彻底推到无法转圜的境地!

      龙璟承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一旦验了,无论结果如何,卫弛逸的“皇子嫌疑”将永远无法洗清,朝野必将持续震荡!而若结果真如仲晴珠所言……那他龙璟承的皇位,立时就要受到最直接的威胁!

      绝不能验!也不能让卫弛逸的身份就此被“坐实”!

      电光石火间,龙璟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他必须立刻、彻底地切断这种可能性,哪怕牺牲掉龙璟秀,哪怕显得冷酷无情!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在龙璟秀下一句辩驳出口前,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

      “砰!”

      巨响震得殿内烛火都是一晃。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龙璟承缓缓站起身,脸上已不见初时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沉静。

      “不必再争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四弟,”他看向龙璟秀,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失望,更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漠然,“你口口声声,以玉牒为凭,咬定自己是父皇血脉。朕……姑且信你这份执念。”

      龙璟秀眼中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

      然而,龙璟承接下来的话,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可你这般急切地自证,这般恐惧旁人深究秋禾之事,不正恰恰说明,你心中最清楚,自己这‘皇子’名分的来路,经不起真正的推敲吗?”
      “皇兄……不,陛下!臣弟没有……臣弟所言句句……”龙璟秀脸色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被那滔天的威压和突如其来的颠倒黑白打得神魂俱散。
      “住口!”龙璟承厉声打断,转向众人,脸上是痛心疾首与凛然正气交织的表情:“诸位爱卿都看到了!此等为了私欲,不惜编造宫闱秘闻、混淆皇室血脉、构陷国家栋梁的逆行,实乃朕之不幸,朝廷之耻!卫卿忠心为国,战功赫赫,其身世清白,岂容此等小人肆意污蔑!”
      他猛地一挥袖,决然道:“今日之事,朕已明了!分明是有心之人利用陈年旧事,散布流言,再唆使此等狼子野心之辈跳出来攀咬,意在搅乱朝纲,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来人!将逆王龙璟秀给朕拿下!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带着悲悯的声音响起。

      长公主龙璟汐款款起身,走出席位,面向龙璟承,仪态端庄:“陛下圣明,欲彻查此案,以正视听。然而,此案关乎父皇血脉,关乎卫老将军一世忠名,更关乎我龙国法统尊严。若仅凭言辞论断,即便处置了宁安王,只怕流言难以尽息,疑云终将笼罩朝野,令忠魂难安,民心不定。”
      她微微欠身,语气恳切却步步紧逼:“臣姐斗胆进言,既有争执,何不采用最直接、最无可辩驳之法?请陛下下旨,召宗正寺卿、太医署令,即刻于此殿上,当众取宁安王、卫将军之血,再取臣姐之血,一同相验!臣姐乃父皇嫡亲血脉,若卫将军或宁安王与臣姐血脉相合,其身份自有公论。滴血认亲,古法可循,虽非万全,却是当下最快破除疑窦、彰显天家坦诚无私之道!”
      “唯有如此,方可让九泉之下的父皇得以瞑目,让为国捐躯的卫宾将军忠魂得慰,亦让天下万民亲眼见证,皇室对此绝无隐瞒,一切但凭天意祖制!否则,即便今日压下,他日此事必成心腹之患,动摇国本啊,陛下!”

      龙璟汐这番话,站在了“告慰先帝”、“安抚忠魂”、“安定民心”的高度,合情合理,更是将“滴血验亲”说成了皇室自证清白的唯一途径。她主动提出以自己为基准,既显得公允无私,又彻底封死了龙璟承回避的余地。若龙璟承此刻强行拒绝,无疑坐实了“心虚隐瞒”的猜测。

      龙璟承脸色微变,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本想快刀斩乱麻牺牲龙璟秀了事,龙璟汐却将他一军,逼他必须将“验明正身”进行到底!这等于将他方才试图盖棺定论的手段再次撕开,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逼到了真相面前,毫无退路。
      他目光扫过下方,仲晴珠夫妇神色肃然,显然是赞同此举;许多官员也面露期盼或忐忑;而闻子胥……闻子胥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一尊玉雕,看不出任何情绪。

      龙璟承心中挣扎。验,风险未知,但或许……能彻底解决此事?若不验,龙璟汐的话已将他架在火上,帝王威信将大打折扣。

      片刻死寂后,龙璟承终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凝:“皇姐所言……有理。为绝天下疑窦,朕,准了。”
      他转向内侍,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传旨,即刻召宗正寺卿、太医署令,准备清水器皿,朕要与众皇姐、兄弟,当众滴血验亲!”

      卫弛逸猛地抬头,想要说什么。他的目光急急投向闻子胥,却见闻子胥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默许。
      他心中一沉,所有的话堵在喉头,只得攥紧了拳,最终缓缓松开,归于沉默。

      闻子胥本想制止,可话到嘴边,骤然滞涩。
      一个冰冷而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眼下这局面……不正是将卫弛逸真实身世彻底摆上台面的最佳时机吗?若自己此刻强行阻止,固然能暂缓局势,但卫弛逸身上的疑云将永远存在,成为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也会让龙璟承对他更加猜忌防备。
      反之,若顺势而为……让卫弛逸的“皇子身份”在朝野心中坐实,那么,卫弛逸就不得不真正站在那个“有可能”的位置上,去思考,去抉择。

      闻子胥想知道,当“成为皇帝”从一个绝无可能的幻象,变成一个有了巨大可能性的机会时,卫弛逸的心,是否还会如当初那般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他需要确认,自己未来的所有谋划,是否要因为这个突然被推到台前的“可能性”而做出根本性的调整。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和自我厌恶。利用一个卫家与龙璟秀的苦难,赌上爱人的心志与未来……何其卑劣。
      可那诱惑如此巨大。他需要答案。

      很快,宗正寺卿与太医署令战战兢兢地捧上金盆清水与玉针。在百官屏息的注视下,长公主龙璟汐率先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坠入清水。
      接着是卫弛逸。他面无表情,伸手让太医取血,血滴入水,缓缓下沉。
      最后是瘫软在地、几乎被侍卫架着的龙璟秀。他指尖的血滴入,起初并无异样。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金盆。
      只见水波微漾中,龙璟汐与卫弛逸的两滴血,竟缓缓靠近、旋转,最终……渐渐相融!
      而龙璟秀的那滴血,兀自飘在一旁,与长公主及卫弛逸的血滴泾渭分明,始终无法融为一体!

      “融了!长公主殿下与卫将军的血相融了!”有眼尖的官员失声低呼。
      宗正寺卿与太医署令仔细查验后,跪地颤声禀报:“启禀陛下,依古法所验……长公主殿下与卫将军血脉相合,乃……乃同源至亲。宁安王……之血,未能与长公主殿下之血相融。”

      结果,昭然若揭。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龙璟秀面如金纸,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若不是侍卫架着,早已瘫倒在地。他死死瞪着那盆清水,又猛地抬头看向龙璟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怨恨、冰冷与绝望,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拖入地狱。

      龙璟承看着那相融的血滴,脸上神情复杂难辨,有释然,有沉重,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挥了挥手,疲惫道:“将……将龙璟秀带下去吧。”

      侍卫将彻底失去反应的龙璟秀拖走。这一次,连怨恨的目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随即,以仲晴珠、钟不离为首,百官纷纷撩袍跪倒,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殿宇:

      “臣等恭贺陛下,寻回流落民间的至亲手足!此乃天佑龙国,祖宗显灵!”
      “臣等恭贺卫……恭贺四皇子,身世得明,重归天家!忠良之后,终得正名!”

      恭贺之声,在空旷而压抑的麟德殿中回荡。
      一场宫宴,以一位皇子下狱、另一位皇子认祖归宗的惊天之变告终。

      景和元年的这个夜晚,彻底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

      卫弛逸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只觉得那身墨蓝锦袍,从未如此沉重。而闻子胥,依旧静静立着,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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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0点准时更新。下一本先写《东倾》,求收藏~再下一本古耽开《此剑斩苍天!》,仙侠题材,与这本同世界观,求收藏~目前《十三年前的祝福》正文已经完结了,欢迎追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