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劫结》江波波

58、鬼霜

　　“不可能。”
　　“你胡说。”……
　　同时冒出来的巨大声音几乎要将我的耳膜震破，我自己尚来不及消化鬼霜那句轻飘飘似乎毫无分量的话，却见赵天烈已经揪住了鬼霜的衣领，绝美的脸上竟是狰狞，“真的没有救了吗？不-惜-一-切，我不惜一切，只要能把她救回来。”
　　鬼霜迟疑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的回答，“烈，你知我从不撒谎的，这丫头活不了了，一次毒冰掌能救回来已是万幸，这一次，神仙不救。”
　　我身子晃了晃，抱着我的韩清扬似乎已站立不稳，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眼角瞥到的赵天烈、强生身子都摇晃起来，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是我想逃避，也不是害怕，只是不忍看到赵天烈扭曲了的俊脸，强生变得惊惶灼亮的眼眸，以及韩清扬仿佛被抽离了生气、迅速枯萎的容颜和神情。
　　“还有多少时日？”韩清扬的声音如死水一般不起波澜。
　　鬼霜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终于带了点悲悯的颜色，“霜全力施为的话，尚能捱到立秋。”
　　已是五月槐花香飘，这么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性命。
　　我脑中一个想法闪过，心里微微害怕起来，于是摇了摇头说，“我不要，性命于我无甚关碍，清扬，带我回长乐。”
　　“这个时候你还拧什么？我赵天烈会卑劣到趁人之危，对你的夫君下毒手？”赵天烈毫无形象的大吼起来，带着我不能明白的浓烈怒火。
　　我刚想骂回去，就听韩清扬轻轻的在我耳边说，“我知道，你不忍心看我受这三个月的苦，但是你可知，如果我现在带你回了长乐，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乖一一，听话，我能和你多待得一日便是好的。”
　　“你活得一日，我们便都活的一日。”强生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如此吓人，“苜，你最好想清楚了，要是极力配合鬼霜，还能让我们多活一些时日。”
　　“强生，我不许你……”
　　我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强生堵了回去，“你活着说什么我都听，你没了就让我按自己的意志活一回——我们都陪葬，免得你一个人在那边会寂寞。”
　　强生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意中透着的坚决，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忍不住寒意阵阵——他是会真的做出这等疯狂的事来，他搞不好还能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来。
　　胳膊无论如何是拧不过大腿的，更何况现在只有我一只细弱的胳膊，对上那么多坚如磐石的大腿。我们一行便在东安王宫住了下来。赵天烈很大方，直接将凤仪宫腾了出来给我们居住，还美其名曰“一一丫头住习惯了的地方”，我几乎忍不住要控诉起来——北苑冷宫才是我住习惯了的地方，但是我忍住了，毕竟现在回想起来，他是为了救我才那样做的，谁让自己当时那么不争气！
　　每天喝下无数难以下咽的汤药，不是一件难事；每天被一个性取向有点偏差的帅哥拿着银针在全身扎过一遍，也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每天都要面对三个男人的关怀和爱护，绝对绝对是一件难事。
　　“我说，你们三个要不要回避一下，我要给一一施针了。”鬼霜笑道，桃花眼贼溜溜的四处乱扫，哪里是想让人走的意思。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三个人反而聚齐了——也正是我最担心的场景。强生和韩清扬一路相处已久，知道怎样才能相安无事，不至于公然翻脸；虽然赵天烈喜欢挑衅讥讽强生，但二人毕竟是同胞兄弟，一起出现的时候也能把握分寸。韩清扬和赵天烈都是一国老大，应有的礼数和场面话都装得足足的，不曾有过剑拔弩张的时候。
　　但是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让我的小心脏——不能承受生命之重。我跟韩清扬是夫妻，强生丝毫不把自己当做外人，赵天烈则一直把他自己当做是凤仪宫的主人，这样一来，情况便有点复杂。要不是我命不久矣，我想神仙也压不住他们仨的明争暗斗。
　　看到三个人都没有动，鬼霜有点不耐烦，“要是都不介意的话，我就脱掉她的外衣了。”
　　“你们出去，”韩清扬有点恼火，他的醋意哪里能够让别的男人看见我的身体，“我是她的夫君，已是亲密无间。”
　　“哈哈，”赵天烈发出一阵促狭的笑声，“真是好笑，她的身体我看得还少了？她第一次受伤的那段时日，每天晚上我都和鬼霜一起去北苑冷宫看她，她是在我手上一点一点好起来的，现在再看一眼又有什么打紧？哼，我要想要她，还能轮的到你韩清扬。”
　　韩清扬气结，刚要飙起，却不料被强生冷不丁接了过去，“哼，这句话也轮不到你赵天烈说，跟苜一个屋子睡了五年多的人是我。”
　　我简直要被强生气死了。他怎么可以这般拱火，又不是不知道韩清扬醋意有多大！还有，跟他睡一个屋子的时候他才多大点，我当他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他竟然有那种龌龊的想法，真是气死我了。
　　果不其然，韩清扬冷哼一声，“魔主还是童男之身吧，男人之间的话题就不要掺和了。至于东安王，既然夜夜探望长达半年之久，还能留一一处子之身，你让我对你说什么好！”
　　此言一出，那兄弟俩脸色顿时成了猪肝色，这逞口舌之快，他们哪里会是韩清扬的对手？我正偷笑，却见韩清扬不怀好意的看了我一眼，“皇后，既然鬼霜要给你施针治疗，朕暂出等待，这两人与你既是旧时，你自己决定二人去留。”
　　他？！真是个人精，算准了他一离开，强生必然会被我踢走，强生又势必不能让赵天烈留下，他自己出了气不说，还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吃一点亏的人！看到他衣衫飘飘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狠狠的干瞪了好几眼，没好气的朝强生怒道，“这下你高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睡一个屋子睡了五年多？我跟云香睡大屋，你睡偏厢房的好不好？快出去，快出去。”
　　强生咧嘴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苜你不知道吗？自从我练了无量诀，我天天晚上都去大屋守着你，只有看着你生了欲念才能练好清心寡欲的无量诀，这是为什么我能用三年就练到九层的原因。”
　　我简直要绝倒了，“滚开，你太龌龊了，我一直以手足之心待你，你，你……”
　　强生笑的更开心了，“苜，你现在可真是漂亮，晚上守着你的时候，要用上十层无量诀才压得住，哈哈。”
　　“你，强生你要气死我不成？我，我……”我简直语无伦次了。
　　赵天烈不甘心的凑上前来，“不错，听鬼霜说，一一可比半年前丰盈得多，出落得……”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强生一把擒住大穴，生生拖出了凤仪宫，“我跟苜这般说话，我乐意，你要说，我便不乐意。”
　　“你个死童男……啊……”
　　一路听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鬼霜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眼神收回来，略带嫌恶的看着我说，“你怎么这般命好，这三个男人，哪怕给我一个，我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我命好？”我黯然道，“中了两次毒冰掌，三个月后就去阎王府里报道。”
　　“啊，”鬼霜一呆，犹自恨恨，“你死了，搞不好魔主会把我的性命都搭进去。”
　　“你放心，他不会，我临死前一定会让他答应我不为难其他人。”
　　“这个我信。”鬼霜幽幽的叹了口气，掏出一褡裢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边火炙边叹息，“魔主那样的人才，怎么会还是个童子呢？简直暴殄天物，暗无天理……不过他的煞气太重，唯独面对你，才有点人世的气息，我等还是远远看着罢了……哎哎，长的真不输他哥呢，似乎更健硕一点，那股子狠霸劲儿，啧啧，真是太吸引人了，啧啧……”
　　“口水滴到我的背上了。”我善意的提醒道，却引来鬼霜毫不留情的一针扎在我的潼关穴上，疼的我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更喜欢韩清扬呢。”我缓过疼来，忍不住继续跟鬼霜唠。他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只要说话的题材是他感兴趣的对象，但除此之外，他便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你说的不错，我更喜欢的是嘉元帝。”鬼霜毫不犹豫的一口应承，手上的功夫却丝毫不停滞，行云流水般在我全身各大穴位上飞针，认穴之准，速度之快，力道之精，要不是亲身经历，决不信人力能至。
　　“为什么？韩清扬的确容貌出众，风神俊朗，但那兄弟俩的长相，放眼天下，怕都是无人能及呢。”我被鬼霜扎得浑身酸麻，好不容易才挤出点力气问道。
　　“我以为情人眼里出西施，想不到你这丫头还是挺明白的啊。”鬼霜嘴角逸出一声不屑，不紧不慢的将银针立在各穴之上，慢慢研磨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东安王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不但文治武功出色，行事做人更是甚对我的脾性……虽说他曾有恩于我，但我早就还给他了，我之所以心甘情愿留在这东安王宫为他做事，就是因为我喜欢他，不想离开他。”
　　“扯远了吧，我们在说韩清扬。”我弱弱的提醒。
　　“我知道。”鬼霜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妩媚的神情却更深了，“在看到嘉元帝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天底下没有比东安王更出色的男人了，却不想，嗯，单是往那里一站，便有让人心折的气势。”
　　“有吗？”我继续弱弱的问道。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东安王天下无双，让人倾心爱慕；魔主虽然强悍无伦，但是只是让人敬畏；只有这嘉元帝，只一眼，便知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不管多强的人在他身边，却只有他才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人。”
　　“你说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哪里有那般好，他就是一只老狐狸。”我撇撇嘴。
　　“你敢说你不是第一眼就心甘情愿的沉沦？你那点出息我还看不出来，对着东安王张牙舞爪，对着魔主更是肆无忌惮，只有对上嘉元帝，才老老实实跟只小猫一样，只会喵呜喵呜的撒娇。”
　　“我哪里有，我才不是呢……”
　　“还嘴硬，是谁昨天不肯吃药，居然敢嫌我的药太苦，谁劝都不听，被嘉元帝斜眼一瞅就老实了，乖乖的全部喝了下去，还恬不知耻的对着嘉元帝邀功？”鬼霜真是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能挤兑我，听着我自己都觉得害臊。
　　“我，我……我斗不过他，当然只能听话了。”
　　我不服气的扭了扭身子，却遭到鬼霜的进一步鄙视，“你乱动什么，小心我一针扎死你，我还真想一针扎死你……你这副身子是比之前看着女人多了，都是嘉元帝的功劳吧，难怪魔主要十层无量诀才压得住，嗯，看着是不错，哼……”
　　“你知道什么，你不是只喜欢男人吗？……啊，轻点……你扎死我韩清扬也不会要你的……啊，啊……救命了……”
　　“谁说的，嘉元帝最近对我好着呢。”
　　……
　　每个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但对于我的病情，所有人都选择缄口不提，似乎这样我们便可以永远这般奇怪又平和的生活在这凤仪宫中。
　　一日，我见窗外阳光灿烂，六月的芬芳似乎透着窗棱向我探出了邀请，心里便蠢蠢欲动起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随意走动，起身行走都得有人搀扶，我只得朝在我床边侍奉的强生投去企盼的眼光，“强生哎，我想出去遛遛，你带我去好不好？”
　　“可是鬼霜说过，你不能受一点点风，怕是回来韩清扬又要黑脸。”强生有点为难，他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小厮的模样，恨不得整天在我床头候着，哪里还有半点魔主的架子，惹得每次赵天烈过来都要呲他几句才甘心。
　　韩清扬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一个人出去散心，我也由得他——他需要纾解，因为无论心中如何伤痛难忍，他对我却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照顾得无微不至，言行滴水不漏，只有从他日渐消瘦和憔悴的容颜中能够看出些端倪来。这一点上，强生最猛，赵天烈似乎都形容萧索了点，他却在当牛做马中日益容光焕发，对着我笑的没心没肺。
　　其实我何尝不知，他是最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一个，无怪乎如此听天由命。
　　对待强生，我有的是办法，不出三个回合，我就已经合着丝绸被褥，半躺在紫杉林中的亭台中了。我艰难的喝下一口不知什么名目的十全大补汤，对上强生美丽到蛊惑的眼眸，柔柔的说道，“强生，你真好。”
　　强生笑笑的看着我，“这个时候了，才发现我的好。”
　　“才不是呢，你一直都是对我最好的，我知道。”我抬起头，朝他眨眨眼睛，“好强生，你最后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不好？”
　　只见强生叹了口气，“苜，你无须这样拐弯抹角的求我，我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陪你走完这一程的。”
　　“不是呢，”我嘟起嘴，费力的抬手搂住强生的脖颈，凑到他的耳朵上，亲亲蜜蜜的说，“我的意思是，我只要你陪我，其他人，哪怕是韩清扬都不要，好不好？”
　　强生身子剧震，“苜，苜你……”
　　我心里酸软一片，手上用力将强生搂得更紧了，“强生，这些时日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下的决心有多大吗？既然你铁了心要随我一起，我便成全你。我死后，你带我回白云山，然后我们一起葬在后山杏林。你陪我去那奈何桥，我便不喝那孟婆汤，下一世，我将这世欠你的情连本带息还给你，下一世，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好。”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