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莲夏日小语》六旬狸花猫

1、一 安静夏夜，

　　安静夏夜，雷雨过后的清爽。
　　胸口的玉有点微微的凉意，在夏日里分外舒适，手指不自觉地抚上，描绘着熟悉到骨子里的莲花形状。
　　可是纵然熟悉到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里，那朵莲花，也只是，安静着。
　　颜季看着沉沉的湖水，心里空空地痛。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可是心里，那么期待着这湖水会有一些不同，比如——突然跃上一个人儿对着自己微笑……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呢？颜季有些发怔，自己明明不是个喜欢刺激的人，这种类似于鬼怪的念头，从哪里来的？又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到自己曾反复见到以至于似乎雕刻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青石的桌子很是凉爽，放在桌面上的糕点早已凉透了，颜季确没有去动，心里似乎理所当然地等着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颜季有点沮丧地按着太阳穴，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忘了，可是，那记忆似乎是刻骨地深刻，总是以一种幻觉一般的似曾相识缠绕着自己。心慌得不能自己，似乎不想起来自己就会错过极其重要的东西，可是偏偏……
　　颜季烦躁起来，狠狠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小小的酒杯不过瘾，索性就拿着酒壶往口中倒。
　　耳边突然想起一个幽幽的声音：“你以为虐待自己我就会心软吗？”颜季一惊，“谁？”四下看去，空无一人。颜季心里有些发紧，那声音如此哀怨，让自己不禁害怕。
　　可是，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唉——”长长地叹一口气，颜季看着湖水发呆，莲花开得清丽又妖娆，月光下一个骨朵修长挺立，像一个美人入睡，睡姿如此安静妩媚。“连之，你真美！”赞叹脱口而出。
　　颜季傻了。
　　连之。那么随口而出的名字，自己不记得是谁。
　　记忆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盘旋不开。应该是身边顶熟悉顶重要的人吧，自己却什么也不记得。
　　这身边的物事也是，明明感觉如此熟悉，自己用得如此顺手，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一般。连这庭院都造得如此奇怪，光这湖水，就占了三分之二的院落，可以歇息的，只有一间小小的卧室和书房。颜季一向懒散，这种事情，也并不在意太多，只当自己是犯了糊涂，连自家都不认识。只是这不小的庭院里却只有自己一人，冷清得好孤单。
　　颜季思索着自己一直不是特别偏好冷清的人，到底是为何这住处会这般清冷呢？
　　有些记忆很模糊，模糊得像烟雾怎么也看不清。
　　微微一笑，不愿再想了。颜季趴在石桌上，傻傻地看着湖中的莲花，轻轻念着“连之，连之”，像一个温柔的咒语，慢慢地沉沉地睡去。
　　湖水里慢慢升腾出烟雾，那朵熟睡的莲花慢慢绽开，幻化出人形，踏水而来。烟雾一般不清的身形，只依稀看出纤细而高挑的线条。
　　那身形踏着水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了睡着的颜季身边，如雾的身形轻轻附上颜季的后背，轻轻呢喃着什么。字词水汽氤氲，不清，却让人觉得有些哀怨和甜蜜。
　　睡梦中的颜季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唤了一声“连之”。
　　那身形似乎僵了一下，一声薄薄的叹息，然后，一步步走回了湖心。
　　月光下，莲花安眠。人安眠。

　　“恩？我怎么睡在这里啊？”被阳光照得眼花的人醒过来，惊觉自己在石桌上趴了一晚上。
　　“阿嚏！”夜间的露水太冷，颜季抚了抚额，有点无奈，已经有些低烧了。
　　“连之，我发烧了呢。”颜季不记得连之是谁，可是叫着这个名字心里便有一种甜蜜的感觉，似乎头也不那么难受了。
　　他站起身，稳了稳摇晃的身形，踉踉跄跄地往卧房走去。
　　湖中的莲花在他身后幻化出人形，在日间的阳光下，清楚的看到一个男子的样子，他静静地注视着颜季的方向，蹙起了眉。“颜季……”

　　卧房很干净，有莲花的香气，晃晃有些昏沉的头，颜季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突然有点想哭。这个偌大的园子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一点可以借助的温暖都没有，冷清得快要让自己哭泣。心里影影绰绰的期待着什么东西，然后失望得无声无息，那么悲伤。
　　记忆中的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情绪。可是那么准确深刻到自己无法抑制的地步。
　　连之……连之……连之……连之……

　　连之，心有点痛。
　　连之，钝钝的痛，尖刻的痛。
　　连之，好痛，我看不见。
　　连之……
　　等到湖中的人影犹豫地踏步到卧室时，只见颜季捂着心脏，昏倒在床榻边缘。
　　“颜季！”那人影一步上前，“颜季！你怎么啦？颜季！颜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吓我！”

　　窗外一阵又一阵清脆的鸟鸣，颜季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屋内的摆设。
　　“早上好，我的颜。”一张绝美的容颜出现在面前，笑得如莲花绽放般妖娆。
　　“早上好，我的连之。”颜季温柔笑答。

　　“连之，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看着快乐忙碌着早餐的连之，颜季觉得不真实。“我梦见自己忘记你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你，想到心好痛也想不起。”
　　连之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没有笑。
　　是我让你失忆的，是我害得你心悸到昏倒，是我，想要让你忘记我，是我，想要和你分开……
　　“连之，怎么了？”看着面无表情发呆的爱人，颜季突然一阵恐慌。为什么，会觉得连之的身影里充满了离别的决绝萧索？为什么，会觉得连之的笑里带着歉疚和痛苦？为什么，会害怕连之接下来会说出的话？
　　颜季猛然上前抱住爱人，狠狠地恐惧地，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颜？”连之在颜季的肩头笑得温柔，看不出一丝的不妥。
　　“连之，我的连之，我的连之。不要离开我，不要扔下我，连之……”听着爱人反复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连之原本温柔的笑容变得悲伤，可是声音仍然是快乐的。
　　“颜，你在想什么？不要耽误了我们的早餐哦！”
　　连之轻轻地推开有些发抖的颜季，眼底略过一丝哀伤，面上已经回复了温柔的笑意。
　　颜季看了看温柔微笑的人，再看一眼精致的早点，笑了。“连之，有话你就说吧，不用向我隐瞒的。你从来就不是喜欢做这些事情的男子，不要委屈了自己。”
　　连之慢慢地转过身来，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怨。他眉尖微蹙，淡淡地笑了：“颜，为什么要逼我说呢？我不想说，我不想让你知道。”
　　可是我太了解你，太在意你，所以你的言行我都能读懂。“那不是梦吧？是真的对吗？连之，你想我忘记你？你想要，离开我？”
　　连之的神情里还是带着那种哀怨，然后转身，瞬间淡成了烟雾，消失不见。
　　颜季颓然地坐你倒在椅子上，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们不能再在一起。”
　　“放手吧，我们不可能的。”
　　“对不起，颜。”
　　“颜季，我不要爱你了。”
　　“颜季，就算我爱你，我不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们不可能在一直一起的。”
　　“这样真的好累啊，颜季，我们分开吧。”
　　“我不想爱你了。”
　　……
　　几日前爱人淡淡的哀怨的言语一遍一遍地绕在耳边，终究自己害怕的成了事实吗？
　　该死的，不就是一个古古怪怪的老头神神叨叨了几句嘛？！连之啊连之，为什么你宁信这不相干的人也不要信我？
　　颜季气恼地砸了下桌子，管他是人是神还是妖，管他是男是女，爱上就爱上了，自己豁出去，为什么连之却选择了逃避呢？
　　明明，是你引诱的我啊。

　　一年的夏夜，颜季一人独坐在山中别院的湖边饮酒赏荷。
　　月色无疑是美的，莲花无疑也是美的。“只可惜没人作陪。”颜季对着已闭合的莲花遥遥地举杯，微醺。
　　只见那湖心的莲花突然烟雾升腾，生生地跃上一个人影，月色中，如出尘的仙子踏水而来，来到了自己的面前，笑得月光都黯淡了，轻轻说一句“我来陪你”。
　　饶是胆大如颜季，也呆愣了半晌。
　　“连之，我是连之。”来客毫不客气的端起酒杯，毫不吝啬地表示友好。
　　“在下颜季。”算了，无所谓了，管他是怎样出场，现在有人陪自己饮酒了。
　　“欢迎我吗？”连之狡黠地眨眨眼。
　　“自然欢迎！”
　　斩钉截铁的话语在第四天终于出现破裂的趋势。看着自出现后一直在自己身边打转的美人，颜季终于耐不住性子：“连之兄这几日一直不回家，家人恐怕是要担心了。”
　　连之美丽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我没有家人。”美人眉尖微蹙，神情悲伤，让人恨不得把全天下给他博他的笑颜。可是……颜季揉揉眉心，难道缠定自己了？
　　不可否认，连之美极，身形高挑而纤细，容貌更是绝艳，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风流典雅。他自称是莲花幻化的妖精，这容貌身形也是莲花才有的。美。只是，连之的话语，怎么觉得都是小孩子一般，于什么都是新鲜万分，让颜季颇有些头痛。
　　“连之……”
　　“恩？”
　　“我不会是你遇到的第一个人吧？”
　　“咦？你怎么知道？”连之瞬间换了个神情，眉眼间尽是崇拜，看得颜季一阵晃神。
　　等等，难倒这是刚出世的小鸡仔把自己当做母亲了？！不会吧？！
　　颜季一阵晕眩。“连之你，从来没来过人间吗？”
　　“是啊，幸好一上来就遇到颜，颜是好人呢！”
　　颜季觉得自己有些体力不支。
　　于是，这个夏日在颜季为连之解决经常性的幼稚问题和行为中热热闹闹的展开了。

　　颜季原是个普通的商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家业，也有着一些祖传的宅子，夏日于他不是很忙，也有时间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些闲适。只是，这样的状况，记忆中，没有！这样为了一个人头痛又无奈，
　　可是却总是不能对他说出拒绝。口上说着的是对连之的不满，心里的，确实是慢慢的关心和不舍。
　　而连之也自然而然地粘着颜季，偶尔撒撒娇，偶尔吵吵架，偶尔闹个别扭消失一下，然后在颜季在湖边摆上自己喜欢的糕点、喝着酒的时候，从湖中跃起，对着颜季笑得分外妖娆，趁机抢走糕点送入自己的口中。
　　这样的相处太过自然悠闲，等到颜季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连之的时候，已经抽不了身了。
　　心里忐忑不安得像夏日的雷雨般不安定，可是却叫嚣着要说出来，要说出来。
　　颜季，你到底是一个自私的人，自私的商人。
　　于是，拉住，站定，凝视，告白。
　　“我很喜欢颜，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一刻见不到颜就会心里不舒服。所以要一直一直呆在颜的身边。”在下定决心告白的前一刻，连之微笑而坚定地对着自己说道。有些恼意，被抢走了告白的优先权，可是心里满满的是溢出来的甜蜜，原来我不是，一厢情愿。
　　看着眼前笑得有些狡黠地小莲精，颜季狠狠地就着那唇角的笑意吻了下去。
　　那唇的味道如此让人痴迷，如此甜蜜到让颜季产生了自己与这味道重逢的错觉。
　　温柔亲吻，温柔缠绵，甜腻的纯净的，原来挑破了爱情的纱，会让人甜蜜幸福到如此地步。
　　时间刚刚好转了一周年，一年前是初见，而一年后，已经重要到彼此融入到彼此的血液里。

　　可是似乎过甜蜜的日子就会有人看不下去。
　　过了几天甜蜜的日子，颜季和连之就见到了一个很是仙风道骨的老着。
　　这老者的出现像连之的出现一样突然。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在二人举杯对饮的时候，从湖中猛然跃上。
　　见怪不怪的颜季的第一反应是：同一个姿势，连之怎么那么好看？
　　老者一上来就直奔连之而去，扯住连之的手就往湖里走去。
　　颜季眉头一皱，伸手将连之揽到身后，“你是谁？”敌意，如此明显。
　　老者怒气冲冲的样子，让连之在颜季身后有些畏缩。“连之，跟我回去！”老者狠狠地瞪了一眼颜季，再次伸手去拉害怕的人儿。
　　“不要！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在颜季身后的连之不高兴地回应。颜季闻言眉头皱得更甚，连之不会撒谎，这个老者，到底是谁？
　　“连之，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你怎么这么傻？！这个人值得你这样吗？值得你一世一世地等，一世一世地这样强迫自己失忆，一世一世地伤心吗？”老者似乎颇为激动，他似乎和连之很熟悉，可是连之脸上的神色，与颜季一样茫然。
　　“连之你这是何苦呢？这样一遍一遍地轮回你不累吗？对，你不记得……可是连之，我们都为你感到不值啊！你这样生生世世守着等着，他不知道啊！”
　　颜季感到有些心悸，如果老者说的是真的，那连之，是不是为自己，受了很多苦。
　　“连之，你放手吧！放过自己吧！我们都很心疼你啊！”老者的神色里带上了悲戚的哀求。
　　可是连之的手，默默地牵上了颜季的手。
　　“连之，你大师父已经看不下去了，她决定出手破坏你们，不让你再继续下去，你好自为知吧。”老者看着有些害怕眼神却坚定的连之，缓缓地叹口气，“连之，你这样逃避着，没用的。”
　　不速之客离开了，两人的心里却是怎么也静不下了。
　　“连之，你，认识他吗？”连之，你真的，如他所说吗？
　　连之茫然地看着颜季。他很想说不认识，可是脑海中充斥着呼之欲出的感觉，叫嚣着自己是认识的，可是……“颜，我想不起来……”我想我是认识他的，我想我可能真的像他所说，但是颜，“我真的想不起来。”
　　连之茫然而恐惧地看着颜季，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要改变了，很害怕很害怕，可是自己无能为力。怎么办怎么办？
　　“颜，我们怎么办？”
　　“没事的，我们继续我们的生活。”颜季看着连之，突然微笑，俯下身去亲吻连之的眼睛，“所以连之，不要露出这样的眼神。”
　　微微颤抖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唇角，在这个夏日的夜晚，连之的声音突然冷静而冰冷。“颜季，我们分开吧。”

　　最后的触感是连之微微颤抖的眼睛。
　　然后记忆就出了错，错得一丝连之的存在也没留下。
　　直到再次出现。
　　颜季有些无力。连之，怎么可以这样说放就放？可是，连之心里，一定很难受很难受吧？
　　颜季笑了，真是自私的自己啊，一直想的都是自己有多难过，可是最难过的，是连之吧？明明是那么单纯而天真孩子，却那样逼着自己硬起心肠，而自己，一直沉浸在怒气和悲伤里，忘记了自己的爱人，可悲的商人的自私。

　　再次回到湖边，颜季带着春风般的笑容，对着湖面喊道：“连之，回来吧，以后，我来等你。”
　　湖面上轻轻跃上的身影如此熟悉，展开的笑容如此美丽。颜季张开双臂，将思念的人紧紧拥入怀里。
　　如果你一直等着我，一直一直等，那么换我等，也不错。
　　“你要怎么等我？”
　　“每一世，我都到这湖边，夜夜举杯，等你来拜访，可好？”
　　“你会记得我吗？”
　　“你也不记得我不是？不记得也没有关系，你还是我的连之，我还是你的颜，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你们准备永远这样？”一个突兀的女声插入。颜季和连之看向声音来处，五个身影站在身后，男女老少皆有，几天前出现的老者也在其中。出声的是一个美艳的红衣女子，似乎是五人中的领导者。
　　“连之，记得大师父吗？”女子轻轻柔柔地笑着，向连之走近。
　　连之在颤抖，颜季明显地感觉到了，眼前的女子让他感觉惧怕了。颜季更加拥紧了连之。
　　“连之，那是你对自己的诅咒，对我们不支持的怨愤，你坚持了这么久，我感觉得出，你真心爱着他，所以，二师父决定支持你了。”一个儒雅的白衣男子微笑着说道，轻描淡写。
　　“老二闭嘴，怎么可以这么便宜这个小子！”说话的是那个老者。
　　“那你还想怎样？受折磨的可是连之啊！”一旁的黄衣少女语气中有些愤恨。
　　“连之连之，你真的这么喜欢他吗？”看上去很是可爱的孩童偏偏头，好奇地问。
　　似乎有转机。
　　颜季定定地看住红衣女子：“请说明你们的来意。”
　　来意很简单，在连之对颜季施了法让他失忆的几天里，连之的五个师父经过激烈的包括各种武力场面的讨论后，得出勉强一致的决定，同意并帮助他们在一起。
　　“所以，”红衣女子坐在亭中，悠然地品着茶，“小子，你想不想变成妖？”
　　颜季愣住。
　　“大姐的意思是，给你一颗幻妖丹，让你可以拥有妖的生命，让连之不再世世守着等你。”黄衣少女解释道。
　　颜季刚要点头，白衣男子微笑道：“不过过程会很辛苦，全身撕裂的痛，要持续七日。”
　　“没关系，七日的痛，比不上连之等我的痛。”
　　一旁的连之一脸担心，欲言又止。诅咒解开了，不用世世轮回地等待了，可是，师父们不惩罚一下这个抢走爱徒的男子似乎不爽。明明可以直接给颗不老丹就好的不是吗？可是，师父的权威，还是不挑战的好……

　　结局是什么，不重要了，反正美丽的结局，大同小异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