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圣父》山桥客雨

1、第一章 柔弱不能自

　　雪虐风饕。
　　卫知简走在大雪弥漫的竹林里，迎头来的风刮得刺脸，是能穿透人皮肤到达四肢百骸的冷意。
　　他看见远处的乌云压顶的山峦——那很明显是风雨欲来的趋势。心下思索，不知追兵有没有找到这里。于是伸手探了探剑，确认自己的剑还背在身上，心里顿时安全不少。
　　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流，即使草草包扎过也无法遏制，看来今日要么死在风雪中，要么失血而死。
　　很危险，尤其在这样的雪天里。但他无法选择，少年的眉峰是冷峻的剑，他心里有多烦躁，在看见远处的光亮时就有多错愕。
　　竹屋的门被推开，探出一张极年轻的脸，是略带一些病弱的风流雅致，青年推开了窗户，眉梢上落了一些雪，看着远处仿佛八风不动般的卫知简，他微微地笑起来：“没想到我这个地方还能有远方的来客。”
　　卫知简警惕地握紧了剑，对方对他轻轻颔首，是一种极为温和而毫无攻击性的语调：“不必紧张，在下程尤。”
　　程尤。
　　这个名字如此深刻，以至于卫知简在一瞬间几乎撑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
　　商巡：“我赴京赶考的时候，他变卖了身上的东西，换做行路的盘缠。”
　　“他身体，一贯是不太好的。不能随我前去。”商巡喝了一口茶，这叫他那张美人面上很快闪现的忧愁被缕缕飘起的雾气半遮半掩。
　　“于是我们约好放榜后我便回去找他，但后来我再去，再也没能找到他。留在雪潍山的只剩一辈子也走不出的风雪。”
　　卫知简在心里想，虽然不太好，但他竟然真心希望对方已经死了，这种念头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将手放在商巡肩头，低声安慰他：“许是他自己离开了也说不定。”
　　商巡似有些动容，却又侧过脸，美人带泪的眼睛总是叫人怜惜的，他也不例外。卫知简一见了他落泪的样子，未尝不在心里难过，但随即升起的竟然是对故事中人的妒羡。
　　“何必骗我？”商巡喃喃道：“我若是早些回去就好了，可那里…即使是居住在当地很久的人，也一个也没有了。”
　　…
　　他竟是还未死。
　　卫知简的手按在了刀上，他的手摩擦着冰冷的剑鞘，只觉自己的心也随着剑鞘一同冷了下来。
　　商巡。
　　他同商巡结识了三年，自觉有一日能够占据程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对商巡说：“待我回来，你可否给我一个答复？”抱着满腔的热血与爱意离开，眼见他们的感情只差一个戳破窟窿纸的机会。今日却忽然得知那位早逝之人还存活于世上，真是一大笑话。
　　要杀了他吗？
　　抱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更加微妙的想法，他近乎冰冷地在想着，反正今日已经被追杀至此，与其被对方发现自己的身份，不如提前杀死他。
　　青年的声音是温和的：“你怎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
　　卫知简按刀的手很快地颤抖了一下。
　　卫知简身上很干净，他非常确信，在向这里走近的时候，他已经将身上一切能被判断出身份的细节处理过了。因此他现在看起来只像在山林里一个迷了路的旅人。
　　他抬头望见了青年那双眼睛在对他笑着：“说起来，我倒有一位友人，和你很是相像。可惜我完全记不起他了。
　　顿了一顿，对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轻轻揭过：“不过你不像他，藏得再深，我还是能嗅见你身上的血腥气。”
　　“……”
　　卫知简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架在对方脖颈上。也许因为动作太快没注意力气，又或许因为一些个人因素，青年脖颈上蜿蜒下一道血线。对方生着一张儒生般柔和的脸，线条流利的脖颈上显着因体弱看起来分外透明的血管，毫不费劲地就能将其隔断。
　　青年两手举起作投降状。
　　“干嘛这么凶。”程尤笑着叹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卫知简的脑袋，得到对方把刀架得更紧的反应。
　　“再不松开我，我熬的药可就要糊掉了。”
　　程尤看着少年紧缩的瞳孔，对方那一副显然错愕的表情令他心情很好。
　　“你…你怎么…”
　　程尤：“我遇见了一位道士对我说，我在雪中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有缘人，你信不信？”
　　“…真是满口胡言！”这样说着，少年却把刀松了松。
　　“我可没说谎。”程尤微笑：“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可就是你。走路的声音又没有掩饰，一听就知道受伤了。”
　　那是因为他失了武功，不是因为没有掩饰，你这个人究竟懂不懂什么叫做纠纷啊。把这些全说出来难道还想搅入其中吗…
　　青年的眼睛是琉璃色的，有点像他养在院子里的猫。
　　“…”
　　他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
　　为什么商巡会找不到程尤。
　　为什么程尤会说自己记不起那位友人。
　　少年忽然放下剑，对青年微笑起来：“那可真是，太有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