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烟俱净 你有没有爱 ...


  •   一.喇叭声咽

      1931年,日本侵略军制造九一八事变,炮轰中国东北军驻地,攻占沈阳。不到半年,侵占整个东北。
      1932年1月,日本侵略军袭击中国上海,制造一.二八事变。
      1932年3月,日本帝国主义扶植清废帝溥仪做傀儡,在中国东北建立伪满州国。
      1935年,日本帝国主义为侵占中国华北而蓄意制造了一连串事件,总称“华北事变”。大批日本关东军入关,威逼平津。
      1937年7月7日夜,日军全面侵华。随后日本派遣陆军十余万人入侵中国,北平、天津相继失守。

      雪理叹叹气,将已泛黄的报纸小心藏在枕头底下,走出帐篷。
      军人们围着篝火喝酒谈笑,脸上带着扫荡过后的意犹未尽。没有了初来时的冷酷刚毅,残忍的杀戮后无尽的掠夺、烧毁与□□扭曲变形了一个个还未成年的军人们的脸。
      雪理仍然记得当初从日本飘扬过海时录次郎在军船上微笑地对自己说,要帮助中国人时脸上的表情,天真的纯粹。
      因为是录次郎的理想,所以雪理追随。
      可为什么呢,一切都变得不象样了。
      不是渡化贪心的人,而是将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同胞的头颅一个个砍下。
      不是来做志愿军医帮助中国百姓消除瘟疫的恐慌,却是发明各种生化武器去对付他们。
      不是来当扶贫教师,是刺穿尚未识字的孩子的胸膛。
      雪理发现自己被欺骗时,已经回不去了。
      怀着悲悯之心穿越日本海峡而来的人,都回不去了。
      从开始发狂的恐惧整个日夜的噩梦到如今就算饮着中国人的鲜血也不会眨眼的日本军人,雪理害怕终有一天,她的心也会沦落成为这些禽兽一般的。
      “雪理小姐,军官们许是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难受得厉害。”为雪理所在的据日军打杂的中国人芦苇一脸恐慌的跑到雪理身旁,紧张又谄媚的老脸顿时放大在雪理的双瞳。
      “无妨,恐库存的消食片已然不足,去林间采些草药回来煮汤便可。”雪理淡淡扫了一眼芦苇,慢条斯理地回帐篷内拿竹篮。
      “那就有劳雪理小姐了!”芦苇朝远去的背影喊了喊,转身擦下自己额头的冷汗。
      离据日村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小树林,治些烦杂小病的草药种类很丰富,可能是曾经住在这儿的百姓刻意撒的种子。有时军里有士兵生病受伤或百姓被折磨的血肉模糊却不给用药时,她就会来这片林子采些草药。
      夜黑风高之夜,雪理并不害怕,真有什么,便拿去自己的命吧。
      活着,助一群禽兽的孽,生不如死。

      二.峥嵘风骨

      雪理看了一眼手上被剁碎的草药,然后重重按在躺在干草上的人。
      精干的身子瞬间绷紧 ,雪理知道一定很疼,可这个男人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也对,自己将左腹上的子弹取出的人,又怎会怕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
      当初在树林里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雪理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救他。
      一身傲骨的人,值得救,必须救。
      虽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晕倒的男人偷运回据日村荒废的柴房,后来又被突然苏醒的他拿着枪顶着额头,一波三折啊一波三折。不管怎么说,最后他是肯接受自己的帮助了。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中国人。”雪理边用布擦拭着男人上身的血渍边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周盛紧闭的眼皮抽搐了一下,谁他妈害怕个日本娘们了!别侮辱人!等老子恢复元气马上血洗……
      周盛觉得脸上一凉,睁开双眼。
      雪理被忽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
      黑凤翎一般的眼,黑白分明的眼仁带着一股子浴血的气焰。
      周盛烦躁的打开眼前女人的手,和擦着他脸的抹布,淡淡的刺鼻味萦绕在鼻尖。
      还未喘几口气脸马上又被盖住了,“我想说,磺安,很珍贵,既既然,难得冒一次险为你偷出一片,就,就不要浪费。”等周盛脸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抹布都没被再拍掉。
      周盛警惕的眼望着雪理,典型的日本女人。
      想要起来,却被日本女人极有技巧的避开伤口按回原位。
      “放开我。”
      “不不行,你的伤还没好。”
      “放不放,不放一枪崩了你。”
      “听不懂。”
      “……”

      三.朝花夕拾

      早晨的阳光温暖柔软地撒落在清澈的溪流,反射出波光粼粼的水波。
      周盛眯着眼,因享受阳光恩赐而变成金黄色的睫毛像凤凰的翅膀,嘴里叼着的草根随着微风的轻拂一摇一摆。
      笨蛋女人,说的那些话简直是……
      “越是被压迫越是要反抗这没错,你为国家为民族以牺牲和流血为代价,不顾一切我也理解,可前提是必须要有足够健康强壮的身体才行啊!”
      好一个越是被压迫越是要反抗……
      你以为这是谁造成的,可笑的日本女人。周盛吐掉草根,目光依旧盯着溪边清洗衣物的雪理。
      身体基本康复后,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矫健的身手,周盛不出数日便对据日村驻地军队知根晰底。三面环山,南北并没有重要城镇,而且以这支军队的防备状态和军火装备来看,不过是个专门扫荡小山村的三流分队。或者,也够不上称其为军队。
      现在连出入都如无人之境,要想离开,更是易如反掌。
      “那!”清瘦的手掌静静地躺着一颗褐色的块状物。
      顺着手掌往上看,周盛逆光看不清雪理的表情,真诚地拒绝。
      “胖大海不苦的,还润喉。”
      “我只吃叮叮糖。” 周盛直觉认为笨蛋女人一定是正微微蹙眉。
      然后那只手颤抖的握紧,周盛能看清雪理的脸了,似乎很受煎熬的表情。
      五月的日子,京都的空气中都是甜糯的樱花香。
      雪理和录次郎是三街六乡皆知的青梅竹马,清秀的少年与娇小的少女的身影,是京都五月最美好的剪影。
      “樱花树是我的誓言,我会永远陪在雪理的身边。因为连呼吸的意义,都是因为雪理呢。”少年轻轻拥住少女,双手覆盖上少女的柔荑。
      ……
      “雪理好狠心,非要我吃这么苦的药么?”少年凤眸张到极限,水汪汪瞧着少女。
      “录次郎不吃药就不会好呢,吃完后有惊喜的哦。”少女轻轻安慰,声音柔和的如同夏日天空中飘落的樱花雨。
      少年疑神疑鬼半推半就喝下药,白净的脸苦得皱成一团,所要惊喜。
      少女漾起微笑,娇嫩的粉唇轻轻凑上一吻。正想撤离,后脑勺却被固定住,少年倾身一前,辗转柔软。
      “雪理的唇,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少年餍足地添添唇。
      “笨蛋,那是叮叮糖的味道。”少女靠在少年的怀里双颊红润。
      “这样啊,那我以后只吃叮叮糖。”

      那我以后只吃叮叮糖……

      那我以后只吃叮叮糖……

      那我以后只吃叮叮糖……

      如今,少年身在何方?
      给过雪理誓言的录次郎,身在何方……
      所谓的永远的陪伴,已化成烟,随风而去。

      周盛迷惑地看着雪理,对于女人的眼泪,他无能为力。
      雪理的睫毛、脸颊都沾满了晶莹了泪珠,有一瞬间,周盛很想替她擦去泪水。
      周盛不知道雪理为什么哭,但他不想看她流泪。那个他拿着抢指着都不曾流过眼泪的女人,他不想看她流泪。
      但只是一瞬,因为周盛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
      “雪理小姐,雪理小姐……”芦苇不敢触碰失态的雪理,只是试探的叫了几声。
      雪理睁开眼,“有事么?”
      “从华北南下的山崎大队今儿要借驻据日村,似乎是有人受了伤。”芦苇弓着腰,偶尔抬起头看两眼雪理又迅速低下去。

      四.海上繁花

      雪理想过千万种与录次郎重逢的场景,可决不是如今这样尴尬的场面。
      依旧眉眼如画,依旧顾盼流彩,可是曾经的神态却不复存在。
      面前的人,凤目中层层迭迭着糜烂的妖冶光泽,有血的气味。
      她怎么能忘呢,她不该忘的,山崎大队,山崎录次郎。
      “我,终于找到你了。”录次郎靠近雪理,眉眼间的媚惑丝丝缠绕。
      因为爱到骨子里的想念,雪理想向前紧紧抱住次次郎。
      因为爱到骨子里的想念,雪理要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雪理能感受到录次郎的庆幸,欣喜,放松,惟独没有爱。
      再见时,已回不到从前。

      京都的冬天寒冷异常,生于斯长于斯的雪理有个非常大的隐疾。
      怕冷,非常怕冷,从脚指头到发丝尖儿的冰凉。
      可从今日起,就不必再为冬日的到来担忧。心已暖,何惧寒。
      少年为少女忙碌了整整一年,为的就是今天。
      一千支长明灯照亮三街六乡,暖暖的烛火通明京都只为一人。
      “做了一年的灯,你还真想当工艺师傅么。”少女的泪滴在少年略带薄茧的手指上。
      筋骨分明而修长的手指碰破少女挂在脸上的泪珠,一颗颗碰碎。
      “当工艺师傅,有什么不好呢?可以让雪理一直温暖的工艺师傅,于我而言是幸福的职业呢。”
      可以让雪理一直温暖的工艺师傅,于我而言是幸福的职业呢……

      帐篷里的烛光摇曳,像是伤心人的眼泪。
      录次郎睥睨穿的单薄半跪着的雪理,只是轻扯了一下嘴角。
      “这是做什么,我的军医小姐?嗯?”
      “愿意,要我吗?”被扶起的雪理轻吐出话语。
      下一秒便被抱到床上,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药罐砸落在地上,雪理不可置信地望着芦苇。
      方圆百里的村落,都没了吗?
      真是个残忍的人呢,有一天,我也会被这么残忍的终结吧。
      不,在他决定来中国时,就已经被残忍的终结了呢。

      雪理无神地看着举起的尖刀,下一刻,它已插入录次郎的后背。
      雪理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妖冶的凤目中是震惊,和决绝的自己。
      既然挽留不住,就终结罢。
      用无法原谅的愤怒的心情,终结罢。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我恨你,所以必须得杀了你。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我爱你,所以我会陪你一起下地狱。”

      握住手上的刀柄毫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刺下,直至疼痛撕裂她的心脏。
      录次郎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怒火攻心大滩鲜血呕出。刚分配到大队里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雪理。这样一个吃人的地方,雪理该怎么办呢。没了他的保护的雪理该怎么半呢,每想至此,便是日夜的忧虑。
      能再找到雪理的方法,只有杀人,杀人,杀人!他不停的杀人,立功,鲜血染红了双目。只要能找到你,就算是背叛世界,我亦照做。

      等我完成天皇的理想,便带你一起离开。
      回京都,从此远离这片痛苦的回忆,继续我们的未完结。
      这是录次郎事隔五年后与雪理重逢,脑子里唯一念想着的。
      他忽略了雪理的绝望,将方圆百里化作修罗场,只为圆二人的梦,用生命祭奠的二人的梦。
      温热的血将雪白的床单染的惊目,赤红的液体沿着床沿往下淌,无尽无止。

      等回到京都,我会再次为你点燃一千支长明灯。

      樱花树是我的誓言,我会永远陪在雪理的身边,因为连呼吸的意义,都是因为雪理呢。

      因为连呼吸的意义,都是因为雪理呢……

      五.往事如烟

      2010年 中国台湾台北

      某个碧空高远的下午,年过耄耋的老人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未满六岁的孙女摇摇晃晃撞进老人的怀里,将小脸埋在老人柔软的衣服上。
      抬起圆润的下巴,小女孩嘟嘟唇:“爷爷,告诉雪理,雪理为啥要叫雪理呢?”
      “因为希望我们的雪理,有那个女子一般的善良和坚强呢。”老人捏捏雪理肉呼呼的鼻子,帮雪理理顺乱了的发。
      有个场景,曾经不只十万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即便过了多少年都不曾忘却。
      风将周盛的头发刨乱,遮住了双眼,让人看不清神情。
      “你曾经救过我的命,作为回报,我会带你走。”
      雪理只笑,然后长久的沉默。
      “方圆百里已是修罗场,我必须回去调兵,这里的日本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山。”周盛心明那是拒绝,但即使是拒绝,在撕破脸皮前他也要让自己再无悔一次。
      “既然不愿随我离开,便是你自找的。”
      周盛对雪理的最后一句话,是威胁。
      你曾经救过我的命,作为回报,我会回来……
      所以雪理,不要让灵魂被战争抹灭,
      等我回来……
      告诉你我爱你。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