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漏雨的小庙 为了响应政 ...
-
为了响应政府上山下乡锻炼革命后代的号召,人们从五湖四海往老少边穷的农村地区集合。一群半大孩子究竟也是道风景,尤其是在火车上,唧唧喳喳没一刻清闲的时候,凑在一起打扑克的,跟别人聊天的,当然也有年纪小因为想家窝在角落地哭的。
当烟水的江南景色终于变成一马平川荒凉又萧索的北方平原的时候,詹小落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家了。詹小落今年15,典型的南方孩子,一口吴音糯糯软软,跟北方粗门大嗓形成鲜明的对比,还有那个身段儿,瘦且柔,跟北方五大三粗的更是完全不同。但詹小落毕竟也是个男孩子,得照顾身边因为想家而偷偷抹眼泪的女同学们。带队的老师劝慰这个、安抚那个,最后也实在是没办法就让她们哭去,反正车也开了,谁都回不去家的,就让她们闹去吧!
车上的人非常多,詹小落他们就把行李铺在地上,坐在走道的行李堆上,累了就歪在旁边的人身上睡一会儿。等列车终于停下来,带队老师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点了名字就出了站,站台外几辆解放牌的大汽车停在那里,刷着暗绿色的油漆,孩子们将行李扔上车他们也爬上车的后斗箱上,露天的车斗,抬头就能看到周围的景色,人们穿着晶蓝色或军绿色的衣服,暗暗的一团又一团,他们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更对这个陌生的城市感到好奇。孩子们睁着眼睛好奇的看着外面的景色,看着不远处的白桦树和柳树,还没分清东西南北车就开了。
汽车一路颠簸,颠簸得许多人坐在后头的车厢上都吐了。詹小落虽然没吐,可也不大好受,胃里翻江倒海,不舒服。他窝在角落里靠在行李堆上闭目养神,但脸色却是苍白的。也不知道颠簸了多久,车终于停了,他们拿着行李下了车,还以为旅程终于走到了尽头,可谁知带队老师点完名之后就让他们上了另外几辆汽车,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深不见底的山崖,吓得半大孩子们更是面如土色。司机将车开得极小心,等过了盘山公路,车上的人都出了一身的冷汗,湿漉漉、粘腻腻的贴在身上,很难受。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处山坳里,这里是山坳里唯一一块比较平整的土地,被修建成了一处场院,农忙的时候这里会晒上各种粮食谷物,而此时,这里显得很萧索,只有孤零零的几部汽车。
孩子们的到来应该为小山坳带来些许快乐,但经过路途的颠簸,那群半大孩子早就疲惫不堪,站着都能睡着,精神不足,直接导致了人群里几乎除了机械的卸行李和拿行李再无其他声音。
詹小落站在人群中,拿着自己的行李看着场院的四周,接近傍晚,天擦黑,一切都是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
带队老师帮着卸下最后一个行李,然后喘了口气歇了一阵,接着扛起行李包裹带着一群疲惫的孩子往村里走。
他们下乡的地方叫新里乡平安屯,这地方不大,但身处山沟中,除了平日往来送些日杂百货的车子谁都不愿意跑过那么危险的盘山公路到这个村,不仅危险,而且没油水可捞。反正,这村子倒是很少外人来,成了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天也黑了,他们也进了村,远远的就能看到村口老树上挂着一只大灯,灯底下影影绰绰的似乎站着两个人。带队老师快行几步,带着孩子们迎着灯光过去,正看到大树下站着两个满脸笑容的农村老头儿,两人都五、六十岁的样子,看上去憨厚朴实,一团的乡气,见到带队老师就赶紧握手寒暄,自我介绍过程中知道了其中一个姓韩的老头儿是这个村的村长,另外一个也姓韩,是村支书,彼此介绍完了,两个老头儿引着他们往村里安排好的住宿地走。村口的大灯挂得太高一时拿不下来,两位老人只好掐了电,立时周围完全黑了下来,好在老头儿准备充分,从布口袋里掏出两个手电,摸索了一阵,很快就点亮。说实话,这么一大群人就靠着那两只手电的光在毫不清楚道路状况的情况下走显得有些可怜,好在大家彼此互相扶持,倒也平安无事。
正走到一个黑暗处,耳朵能听到不远处玉米地里被风吹起的沙沙声和玉米拔结长高的喀喀声,詹小落却突然看到玉米地不远处闪动了几下绿色的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人群中有胆子小的女生怕的要命,拉过周围的人的胳膊都快哭出来了。带队老师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就朝吓得迈不动腿的女生吼,“怕什么怕?老百姓把那叫鬼火,其实就是人身上的磷自燃分解……哦,对了,你们中有很多人没上过高中,不知道这些知识……没什么好怕的,快走几步,离开这不就好了吗?!”带队老师曾经是个高中老师,略懂些知识,帮学生们壮着胆子,大家很快就越过了那片闪着鬼火的地方。
前头引路的两个老头儿回过头来跟带队老师热情的聊着天,“这学过文化的就是不一样哈,实不相瞒,那地方是片乱葬岗,咱们这个村几乎全部人家都姓韩,坐地户,前几年还来了不少外地人落户到咱村,姓韩的本村人有人死了就直接入了祖坟,这外地户就可怜了点儿,没祖坟可入,就把那块荒地给整出来做了他们的坟地,有些坟几年荒废,没人给归整,有些尸骨都见了天儿了,你们要是怕就别往那里头走哈~”
带队老师就答应着。队伍步行的速度加快,很快就到了孩子们的住宿地。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片黑黑的房子的轮廓。村长先进了屋,点亮了煤油灯,然后把房子的大概情况介绍了一下,接着转身吩咐社员给他们做饭去了。
老师放下行李,拿着灯四处照了照,普通的土坯房,有些地方都开裂了,黄色的土墙连墙纸都没贴,抬头看就能看到房梁。喘了口气,将几间房按照人数分配,男生在东边,女生在西边,大家都各自放下行李收拾整理一番,不多时,那两个老头儿带着几个村民端着几口大锅进了屋,锅里热腾腾的是些玉米饼子,几只大碗里装着些咸菜,还有一口大锅里装着的是野菜汤。东西不好不坏,但对一群饥饿劳累了一天的孩子们来说,这就是难得的美食。
众人如同蝗虫过境似将那些食物一扫而空,然后就累得东倒西歪,只想睡觉。
收拾妥当,熄了灯,不多时就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詹小落洗了脚、擦了浑身的汗也想往床上躺。在同学中间好容易挤进一块空间,刚躺下就听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块地图发出一阵沙沙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一眼地图,地图没动。詹小落呼了口气,没在意,接着躺下翻个身就要睡觉,刚一翻身,那地图又发出一阵沙沙声。詹小落再次抬起头来看看周围的同学们,大家都睡得很熟,没人注意到那张地图。
莫非是谁恶作剧?应该不会,同学们睡觉的地方离地图的位置都很远,没人走过去,难道是风?也不会,现在是夏末,北方的空气又干又燥,根本不是刮风的季节。詹小落身上立刻就起了一层薄汗,赶紧闭起眼睛,抿紧了嘴唇,大气不敢出,周围的同学们睡熟之后的鼾声和平稳的呼吸声让他的心平静不少,但那阵沙沙声却总在他闭起眼睛的时候响起来,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停止。如此折腾,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詹小落实在是太困乏了,沉沉睡去。
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自己还在三月的江南品着龙井感受着西湖的春色,一会儿自己又跑去了一个陌生而荒凉的地方,左右找不到路,只有一片一片的绿色田地和万顷原野,很粗放,不似江南的柔美。梦里的他飘忽着、彷徨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样子,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条路上走,不象是迷路,倒象是一种迷茫……正左右徘徊着,突然看到原野尽头出现一座小庙,庙很小,只露着屋檐的一个小角儿,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快下雨的样子,詹小落紧跑两步打算进小庙躲雨。还没迈进小庙的门槛,从小庙黑乎乎的门内竟然走出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衣服上襟两团如意盘扣儿,如同盘扣儿是红色的,在黑色的衣服上显得很鲜艳醒目。
老太太站在门口,挡住了詹小落的要踏入小庙的脚。詹小落张了张嘴,尴尬了半天,朝那老太太一笑。既然人家挡在门口,那他也不便进去,就只能站在小庙门口的屋檐底下看着阴沉的天空飘起了雨丝,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场豪雨。他生平从没见到过如此大的雨,远远近近,什么田地、旷野的,全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片腾起的水雾,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觉得不舒服。詹小落回头想跟老太太闲聊几句,反正躲雨嘛,闲着也是闲着,结果,他刚一回头,就看到老太太满头满脸都是水珠,眼睛瞪得大大的,同样看着漫天的水雾,嘴巴里只念叨着两句:“房子漏水啊、湿啊……房子漏水啊、湿啊……”詹小落一阵奇怪,刚想凑过去问问什么房子漏水,那老太太突然伸出两只手一把掐住了詹小落的肩膀,两只手象是两只老虎钳,将詹小落的肩头掐得生疼,詹小落刚想挣扎喊“住手!”老太太有突然摇晃起他来,摇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詹小落,你快给我醒醒!……”詹小落一半神魂还在梦中,就被人大力摇醒。摇醒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梦里是被班长叫醒的。
抹了把脸,看看天光,已经放亮,大家也都迷糊着起身。詹小落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那张地图,还在原位上,赶紧摸摸心脏,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身跟着大家来到院子里汲水洗漱,冰凉的井水往脸上一激,人也彻底清醒了。
头天晚上那两老头儿又来了,带来了早饭,跟带队老师商量着接下去怎么安排农忙。都是一群城里孩子,从来没摸过锄头和铁锨,只吃过米饭,没见过米饭做成饭之前长成啥样儿,因此对这种农活还是存在着新鲜感的。因此,第一天去田里帮忙,让老农教他们如何收庄稼,如何铲地,他们也学得象模象样,但一过了午后大家的热情和积极性就被满手的水泡给消磨干净了,又有人开始想家。
詹小落坐在大树下,看着不远处的农田,感觉似乎很熟悉,梦里好象来到过这片田地,于是就站起身朝远出眺望。突然,在田地的尽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青灰色的屋檐角,赶紧招呼旁边抽旱烟的村长,问那是什么?
村长咂吧两口烟,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哦,那个啊,那是本村一户李姓人家的家坟。”
“家坟埋在地头儿?”
“啊,这也算是本地外来户的规矩,虽然没有祖坟可以入,但他们习惯把死去的亲人埋在地头儿,这样,他们劳动的时候就会让祖先们看着他们,让祖先们守着他们的土地。”
“那这片田也是那户李姓人家的么?!”
“这户不是,这户是本村坐地户,一户韩姓人家的,那片荒下的土地才是李姓人家的。”说完用烟管子指着长势很好的田地外一片几近荒芜的土地道。
“那……李姓人家为什么不种地呢?”
“……”迟疑了一下,村长又咂吧一口烟,然后才道,“那李家的小子又穷又懒,远近闻名的恶名声,哪家姑娘都不愿意嫁他,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儿呢。那片田就是被他荒下来的,别人看着心疼想帮他种,可他非说别人想占他家便宜!那片地荒了,看着寒心哟~”
“……那、那么,那个坟里埋的是谁?”詹小落问。
“哦,是他老娘,他们家就娘俩儿过日子,三年前他娘走了,他也算孝顺,给在地头儿归置出一块地来做了坟地,还修了个石头碑,结果呢,他没人管了之后一天一天的游手好闲。唉!”叹了口气,村长不再说话。
詹小落点点头,看着那个青灰色的石碑,不说话了。
同学们下午在田间劳动,顶着日头,热得要命,许多人都喊着口渴,詹小落和另外一个男同学被安排在一起做值日,今天由他们负责去挑水。俩人拿着木桶来到村口的水井旁,刚提了水往田里走迎面就走来一个青年,那人摇晃着身体,似是喝醉了一般,看他们提水,大手一张就朝他们要钱。
“什么钱?”詹小落疑惑的问着,心里不大痛快。
“在这儿打水就得给我钱!”青年不理会他们,只要钱,一副地痞的表情。
两边正僵持,村长从远处跑了过来,跑到跟前儿,二话没说,掏出烟袋就往那青年头上砸去,边砸边骂,“你个李小子,怎么就不上进?你娘看你这样能放心?啊?!你怎么能混成这样?对得起谁呀你!……”
那青年边躲边咕哝,身体也歪歪扭扭的摇晃着,不胜酒力的样子,最后,竟然一栽倒在水井旁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看到他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村长气得直跺脚,又骂了几句就陪着詹小落他们把水桶挑回田里,众人看到水来了一拥而上,不一会儿一桶水就被抢光了。
詹小落不是很渴,于是就站在旁边跟村长聊天,问起那个青年的事儿,村长也不瞒,就说,“那臭小子就是我中午的时候跟你说起过的,李家的孩子,真是不懂事啊,他娘拉扯他长大不容易啊!”
“看那坟,他也是个孝子来着。”
“是孝子,可就是太懒!真是没救了!”
这之后詹小落总能在夜里听到地图的沙沙声,半天也经常能看到李姓青年在村里闲逛。那天,李姓青年又开始跟他们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们要钱花,詹小落忍无可忍,分开人群站到他对面,“你家的那片地你知道已经荒多久了吗?为什么不劳动?为什么想不劳而获?靠伸手朝别人要钱你亏不亏心?”
“哟,小子,有点儿胆子啊?!敢跟小爷说教?!”
“你知不知道,你娘会担心你的,你这个样子也算是个孝子吗?”
“警告你,我爱干吗干吗,你他妈少管我!”说完伸手一推就把詹小落推到一边,詹小落站的不稳,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青年看到他倒地也是一脸的意外,“诶,我说,你是纸糊的还是气儿吹的啊?怎么一推就倒啊?!”
詹小落气得满脸通红,抓起地上的石头子儿就朝青年身上招呼过去,青年被打疼了、人也恼了,扑上来就跟詹小落滚在了一块儿,不一会儿两人都挂了彩。
村里的赤脚医生将他们俩带到医务室,用紫药水、红药水将俩人身上涂得乱七八糟,然后就走了。
他俩坐在医务室里,大眼瞪小眼。
半天,詹小落才道,“你怎么不去种地?你娘看着你也放心!”
“……”沉默了半天,青年才咕哝着开口,“我混得不好,不想让我娘看见。”
“你没去看过你娘的坟吧?!”詹小落轻声问。
“……没、没有……”青年的头垂了下去。
“去看过之后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青年一阵奇怪,抬头看着詹小落。
詹小落长吐了一口气,半天才道,“我去看过你娘的坟,夜里,她老人家天天托梦给我,说房子漏水,湿了她一身,她难受。我去看过她的坟,有些地方已经见了天儿,西南角的土方更是塌下去一大块,需要修葺。”
“你他妈别弄神弄鬼的!”青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恐惧。
“我没有。如果是我弄神弄鬼的倒好了,我也不用每天晚上睡不着,睡着了就开始做梦了,一梦就梦见自己站在小庙前躲雨,你娘就站在小庙门口不让我进庙门,嘴里边念叨着‘房子漏了,湿啊~’之类的话了;哦,对了,你娘下葬的时候是不是穿着黑色的旧式小袄,上头是红色的如意盘扣儿?”詹小落话音还没落,就看那青年一脸的惊恐,突然蹦起来也不理会詹小落转身就往田里跑去……
这之后,李姓青年归整土地,天天干活,又跟村人借了钱把地头儿的那座坟修得整齐。
詹小落经常看到青年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不到两年就还了跟村人借的债,还娶了一个同样勤劳的媳妇……
而那挂地图没再响起来过,詹小落也再没做过田地、小庙、老人和豪雨的梦……